從回憶兒時那些恐懼的經曆開始,我也開始重新打量我與父母的關係。我頭一次注意到我小時候從不知道對父母親說不。母親認為孩子事事聽話從不反駁是正常的母子關係,我在下意識裏也這樣認為。母親認為我就是她的一部分、她對我的想法和行為有完全的控製。我也習慣了我就是她的一部分、她對我的想法和行為有完全的控製。母親希望我是她永遠長不大的小玩具,是她外強中幹的靈魂的寄托,我以為母親給我的是世界上最完美無缺的愛。
我大概是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好學生情結:凡事當真、做事總是用力過猛 – 包括在聽父母的話時。
記得在二十多歲時 – 那時我已經大學畢業 – 父母的一位朋友有一次跟我說:你繼承了你父母兩個人身上的優點。這話讓我稍感詫異 - 我聽出了這話下麵的潛台詞:我的父母親身上各有缺點。現在想起來,到了二十多歲、學了那麽多的書本知識,還不知道父母有缺點,說明那時他們壟斷了我對生活的理解中何等的一大片空間。
榮格心理學派認為有一種 “吞噬一切的母親 (devouring mother)”:從孩子的眼中看出去,前後左右都是母親的巨大身影,在母親之外並沒有什麽人和事存在。母親壟斷了孩子的整個世界,孩子的每一個舉動都要合母親的意,母親看到孩子任何一點不入眼的舉動都要嚴厲斥責。我的母親應該屬於這一類。
回憶這些事時,我注意到,在我與母親這看起來親密無間的關係之中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交流。彌漫於母子二人世界中的隻有母親一個人的意願,沒有我的意願。
一直到他們進入晚年我都無法與他們進行真正有意義的交流。每聽到我說生活上有任何不順都讓他們無比焦慮,所以我每次都隻能說一切都好,而他們也相信我的這個小謊話。他們是善於用自己的願望來代替現實的人。
我與母親的關係可以用兩個主要特征來形容:依賴和恐懼。孩子對母親的依賴本來是正常的,但在一個健康的母子關係中,母親可以讓孩子對自己沒那麽恐懼。我的母親很少嚴詞批評我,我想那是因為我被訓練得從不敢做任何違逆她的意願的事。母親的臉色隻要稍有陰沉就已經足以讓我膽戰心驚。
我後來注意到,一個心理無法獨立的人與他渴望歸屬的母體 – 不管是父母還是某種群體 – 之間的關係大致都有依賴和恐懼兩個特征。
母親隻是在比她弱小的人麵前 – 在我麵前、後來當官後在她的下級麵前 – 顯得強大和嚴厲。在命運麵前她似乎總是驚慌失措,比如,我小時候經常生病,每次高燒時她臉上的驚恐表情我還曆曆在目。而她的驚恐反過來又讓我更加驚恐。
這讓我想到恐懼感世代相傳的一種機製:人在怯懦時,在自己的孩子麵前就更容易疾言厲色,因為恐懼感讓他們視野狹窄、讓他們察覺不到孩子的情感需要、也察覺不到自己對孩子的身心健康負有的責任。其結果就是他們孩子在長大後跟他們一樣怯懦。
後來在了解到母親的一些身世之後,我開始注意到母親這些性格的淵源。她從小喪父,外祖母獨自將她帶大。據母親回憶,外祖母極為自律、精明強幹,但內心悲苦、對她也極為嚴苛。有一次外祖母認為母親做事不妥,讓自己在族人麵前蒙羞,便拿出一根繩子和一把刀擺在隻有十歲左右的母親麵前,意為讓她選擇上吊或自刎。從這些故事來看,我的外祖母似乎也算得一位“吞噬一切”的母親。
據我後來的閱讀,繩子和刀是中國農村流傳已久的長輩對下輩的威脅手段,所以父母親對孩子這樣的權力是得到了文化的廣泛認可的。隻是母親被這樣威脅時才十歲。或許是母親小時候沒有我這樣謹小慎微,更喜歡做一些出格之事,迫使外祖母祭出重手?不管起因為何,我想其結果都是恐懼感成為驅使母親後來人生方向的一個重要因素。
母親還有另一位吞噬一切的“母親”,那就是她那位永遠偉大、光榮、正確的雇主、那個把她幾乎所有的同胞都嚇得瑟瑟發抖的黨國體製。在她的回憶中,是黨讓外祖母和她吃上了飽飯、教她識字、給了她工作。她的整個生命都是黨給的,她是這個巨大無比的母體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與這個母體之間的關係也是依賴和恐懼。
母親是在這兩位吞噬一切的“母親”的哺育下成長起來的,所以她一手構築的與我的那種關係也是順理成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