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佟策理的回答南玄三一點都不意外,無論施恩誌有沒有家眷,此刻佟策理和不會收煙土錢一樣,都不會向他伸手接受一絲的恩惠。可佟策理情緒轉為淡漠,似乎已經把這局看透了,剩下的事情能走到哪一步,倒讓南玄三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這件事是宋術飛和施恩誌陷我和啞巴豆於無情無義,你老佟無論當麵和背後,把火撒在我倆身上都是不講理。我今坐在這就是要和你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後麵說的話,隻有最直接說清楚的那一個意思,你也不要瞎費腦筋去猜還有幾個意思。剩下的事都簡單,咋辦都隨你了。以前哥們的交情,不過是知己知彼,就是我相信你會像個爺們,你也能相信我南玄三說話算話。今兒在這屋裏咱們一錘定音是敵是友,隻要承諾了就都得一言九鼎,誰背信棄義天誅地滅的都不得好死,也怪不得老天開眼,或者再怪對方心狠手辣的不留餘地了。南玄三非常清楚的擺明了三條道:
第一、佟策理想為施恩誌報仇,現在也弄不出個你死我活。南玄三大言不慚:一對一的單挑,佟策理看上去高出大半頭,但無論徒手格鬥還是玩槍都不是對手。佟策理如果隻是宣戰了,南玄三絕不立即下手。隻要把話說在了當麵,南玄三走出了這個院子以後,佟策理再怎麽做,都不算不仁不義。
南玄三強調的是:佟策理應直截了當的說清楚,他是不是要直接卷入對他和啞巴豆的報複。就是說佟策理反目成仇也有兩個路子:一是把施恩誌死亡的真相,告訴他的親戚朋友包括騎兵旅,自己不參與報複,南玄三和啞巴豆保證今後也不會衝佟策理下手;二是佟策理不親手弄死他倆不解氣,那他倆的報複計劃,就要把佟策理也擱在裏麵,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無論是否弄死了宋術飛,隻要造成了對他倆威脅的,都是要為宋術飛和施恩誌出頭的。隻要被他倆知道了,隻要覺得懸乎,當然都會先下手為強。這裏或許有被牽連到的很無辜的人,但絕不涉及他們的家人。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像佟策理這樣可以信任,值得講明成破厲害的,畢竟隻有他一個人。
如果順利的除掉了宋術飛,南玄三和啞巴豆逃離北滿沒受到威脅,當然也不想傷害佟策理和胡川濱、胡傳慶哥倆,也包括施恩誌的參謀長樊守同,畢竟施恩誌算是臨終托付過,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痛下殺手。
第二、佟策理能夠講道理,更能算清得失。這其實也是最好的選擇:幫助他倆把宋術飛滅了。南玄三隻要求佟策理能提供對宋術飛最好下手的地方,能讓他和啞巴豆幹得利索,又能避免出現意外,不滅了宋術飛他倆肯定沒完。南玄三帶著啞巴豆去宋術飛的家最省事,但為了滅口,就可能不得不傷及他的家人。就是給堵在酒桌上,讓一塊喝酒的不明不白死在那也別扭。
除掉宋術飛,佟策理不管心裏多別扭,也要與南玄三和啞巴豆一樣,把這件事徹底忘掉。啞巴豆的仇報了,沒引來任何麻煩,沒再多殺一個不相幹的,這就是佟策理的恩德,南玄三和啞巴豆會銘記也會報答。彼此能繼續以前的有情有義最好,若視為路人的老死不相往來也行。
第三、佟策理今天就當啥都沒聽見,他倆絕無一絲怨言,以後彼此怎麽交往,也由佟策理劃道。但十根大黃魚佟策理必須拿回去,這是南玄三和啞巴豆答應過施恩誌的,絕不可對死者言而無信。
一旦事情透漏出去,與對待樊守同和胡家兄弟一樣,即便不得已要弄個你死我活,施恩誌臨終交待傳的話,也必須先得傳到。他倆這次如果失手栽在了綏肇,就得佟策理代勞了。但南玄三至少不相信:即便是佟策理翻臉通風報信,宋術飛自然會百般小心,但就為弄死他,還能把自己和啞巴豆都搭進去?事實上佟策理真要是翻了臉,南玄三和啞巴豆反倒無所顧忌,明目張膽的要弄死個宋術飛,不說是易如反掌也沒了諸多羈絆。
南玄三滔滔不絕講了近一個小時,佟策理第一次發現,這個高麗棒子邏輯清晰口才還真不錯。隻是剛才還認可他倆的光明磊落,結果竟把自己置於了兩難的困境。
老南,既然你和啞巴豆改不了主意,何必非要知會我一聲,直接像對大誌,或者設套或者打黑槍,把宋局長做了,不就一了百了了嗎?佟策理隻顧著豎起耳朵聽,心裏已想好的是先管活的後顧死的,回頭再說施恩誌的事。雖然是專心盤算,但到現在也沒想好怎麽能保下宋術飛,自己被南玄三拉著隔在中間,怎麽做都是不仁不義,忍不住開口道:你這是為難我、不是敬我,是置我不仁不義?!
我和啞巴豆做了你的兄弟,這麽大的事如果完全瞞著你,幹完後接著還和你一個桌上把酒言歡就別扭。或者從今以後離你遠點,不可能平白無故和你割袍斷義再無往來吧?!那我們哥倆和你在一起混一次,不就多了一次的不仁不義。南玄三牽強著打著伏筆,還是振振有詞:我倆報仇還是滅門之仇,做了施團長本是名正言順,可有你牽連在中間,倒顯得翻臉無情了,比報官還磕磣,借刀殺人的逼死他也是出於無奈。現在要弄宋術飛,特來請你主持公道,就是不想漏兜了大家都沒麵子。你我先撂在一邊不說,仇報了就該一了百了,他倆死後再成為千夫所指,我倆也是於心不忍,這也是你們中國人說的殺人不過頭點地和得饒人處且饒人,別再牽連他的家人和朋友。事情如果敗露了自然我和啞巴豆在北滿就呆不下去了,我錢還沒撈夠又不想走,為此別說搭上一個,傷一個都犯不上,如果再結新仇,那真就是冤冤相報的沒完沒了。說白了:我現在多一個人都不想殺!
佟策理恨不能打自己的耳光,一句話引出南玄三這麽多的說辭,自己想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話,都讓他給堵死了。把手裏的煙掐滅說道:大誌和老宋當年在彰武滅門的事,可能隻有我和我的一哥們知道,還是他和老宋在江城的時候,老宋為這件事開始燒香念佛,大誌憋得也快炸了。但這個世上沒賣後悔藥的,燒香念佛如果能抵罪,官府就都改建寺廟招和尚了,也不用建監獄養警察了。為自己的黑色幽默苦笑了一下,問南玄三道:啞巴豆不露麵,你是怕我說話不中聽他翻臉吧?
你沒去想是我怕你算計,讓他躲在外麵準備接應,也就是信得著我南玄三了。南玄三知道佟策理必然犯疑,也不想再引起誤會:還是倆人有些話好說,其實啞巴豆在跟前,我有些話說起來也感覺別扭。就為一個在一起喝了一頓酒的人,即便又隔著個交往一年多的你,正當的報仇就覺得心虛了?
我家大哥被紅胡子禍害了一把,我都恨不能要殺人!啞巴豆不報此仇誓不為人,確實合情合理更無可非議,我自己安慰自己也得認你那句都是老天爺捉弄人。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摟到了就是印證,沒找到就是劫數未到。佟策理完全沒有了慣常的思辨能力,從骨子裏就覺得南玄三和啞巴豆沒做錯啥,可如果有能力製止,他還是不想讓施恩誌和宋術飛就這樣都命歸西天:我倒是想,能不能這趟你們先回去,把這事放個一年半載,到時候啞巴豆還是不殺仇人心不甘的話,再找宋術飛也不遲。我就按照你說的,就當今天什麽都沒聽見,以後無論是誰,死一個我就埋一個。
佟策理與宋術飛沒有像施恩誌那般情同手足,但相處多年也是有些感情,況且宋術飛並非是嗜血如命的混世魔王。
南玄三輕輕拍拍佟策理的肩膀,擰著眉頭頓了片刻:這本來就是個有今天沒明天的世道,啞巴豆苦等了十四年,當年我總算是連唬帶嚇,阻止他沒去找馮德麟和汲金純拚命,算是留下條小命。其實啞巴豆根本不惜命,和我年輕時候一樣,自覺是爛命一條,命可以不要但憋氣不行,從沒覺得命值錢,他也就是怕再沒了我這個磕磣吧唧的哥哥才忍了。南玄三笑的比哭都難看,帶著催命鬼的陰森:讓他再等個一年半載,這話你當他麵能說得出口嗎?我難道不想等摟夠了錢,留好後路連老婆孩子都安置好了,再輕手利腳的禍害他們?可現在就是在施團長的團部我照樣得下手,一刻都不等。
大誌再是該死,也死的太窩囊了,倒不是他說的你借日本人之手,而是當初他打那一槍,要是換做你我趕上都得打,何況他還是個十五歲不知深淺的傻孩子。這本來不是討價還價的事,但我有個提議,你看怎麽樣:對宋術飛你和啞巴豆怎麽去想我管不著,但我告訴你,他當初也就是一念之差!將死之人我給他說這個好話、替他辯解都沒意義,但這話是我能用人格擔保的。按理說大誌死了,他更沒有獨活的道理。佟策理知道宋術飛在劫難逃了,舉手把施恩誌的遺書還給了南玄三,這意味著自己可以按照南玄三要求做,遺書自然就還得由南玄三轉給樊守同。不過他還在心存僥幸的爭取著:咱是幹刑警的,尊奉老講究,就做個一刀之罪的了斷吧。我接受你的第二條,無論從哪方麵說,這件事我也不想再提一句,自己咽下去肚帶進棺材。也包括對知道他倆參與滅門件事的我那哥們,我也要瞞他一輩子。至於咱們以後怎麽相處,你得給我一段時間緩緩,要緩不過來真就從此成為路人,你也別怪我不講情義。我現在就告訴你宋術飛在哪,也是殺他動靜最小的地,不但你倆進退容易,還能給你倆從容去滿溝上火車的時間。但我有個條件 佟策理眼裏淚光隱約,用力地握住南玄三的手這把你倆如果沒能得手,他的這一劫就算過去了,不要再追殺了,能答應我嗎?。
對南玄三擺出的三條道,佟策理其實別無選擇。哪條道都是南玄三和啞巴豆必須對宋術飛下手為前提。以他倆的身手,宋術飛即便是有防備,早死晚死、早晚得死,除非想辦法先把啞巴豆和南玄三做了。以宋術飛的心病,如果知道施恩誌的死因,他還能不能苟活都很難說,讓他為此反手算計南玄三和啞巴豆,他也未必能出手。公開抓捕南玄三和啞巴豆,沒有道理反倒是引火燒身;偷摸暗算別說能不能做得成,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除非是施恩誌沒死,那就不計什麽道義,也要放手一搏了。
其他的選擇結果就是兩敗俱傷,還要搭上宋術飛和施恩誌的身敗名裂。自己的這幫兄弟,都臉上無光被人斜視,額外再卷進來多少人,搭進多少條命都不好說,佟策理還成了更大災難的始作俑者。第三條路自己倒是能置身事外,但南玄三給添堵在先,真再弄出個血雨腥風豈不悔之晚矣。
聽了佟策理的條件,南玄三想都沒想的就答應了:講理!我先說明一下,施團長後悔無意間賣了老宋,這也算是我不仁義,乘著推杯換盞的哥倆好呢,我在那就開始套他話。無論為了補償施團長還是我自己圖個心靜,我保證給老宋個痛快的,連咋回事都不讓他知道。像施團長那樣,他臨死之前倒是挺痛快的,我倒是在作孽,晚上都做噩夢。你也不用再往下說,我都知道你下麵想說啥。
佟策理最終能答應幫忙,南玄三並不意外,但也覺得是自己把他逼到了絕路上,這一點都不比逼著施恩誌舉槍自戕溫柔:你老佟想說的不過就是:你給了我地方作案,那就不能暴露出我或者啞巴豆,不能殃及他人。找你要地方又是我不仁義在先,能把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覺,也是為了活著的、死了的都有麵子,就顧不了那麽多了,也是為了和你不掖不藏坦誠相見。如果是弄漏兜了才弄死的,或者傷及到無辜,那都是我勉強硬幹;宋術飛這次要是沒死,那是我倆太笨,從今往後這件事誰也不再提起,我和啞巴豆更不會反悔再找他。有違背諾言我南玄三認失信,不用你找我算賬,還是對施團長說過那話:我倆自己手裏有槍。
佟策理看了下表,聲音憋得很古怪:那就不差這半個點了,他每天十二點半睡午覺,這時候應該正在吃飯,就讓他吃飽了再走吧!
南玄三話說的,倒也算是讓佟策理有些解脫,頭腦也清晰多了,他看著南玄三:還有件事你得給我個說法大誌車上不算我的大煙土,總共是七十箱貨,要找出來是被誰給吞了,我拿偷貨的人出口惡氣也不能算是不講理吧?!我殺人你倆願意幫忙沒準我還不用,不願意幫忙我更不強求。
這個你得給我點時間,畢竟留在現場的都是日本人。佟策理在這個時候能直截了當還毫不避諱的追究貨物,南玄三倒很意外:我會盡量早點給你回信,到時候想要弄誰,我倆都聽你招呼了。
佟策理的貨等於沒損失,他要找回施恩誌的貨是不讓死人欠債,自然是合情合理的理直氣壯,南玄三真後悔不該拿來十條大黃魚,否則佟策理想說都說不出來,棺材裏伸手死要錢,是犯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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