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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革(117)

(2026-03-07 13:11:02) 下一個

我的文革(117

我在外語學院清閑了幾日,急於想知道青浦武鬥的詳情和撤到上海的造反派情況,尤其想知道我們單位有沒有人也逃到了上海;還有,青浦現在的情況怎樣,回去安全不安全。思來想去,無處可打探消息,唯有到工總司去,看能不能碰到幾個熟人。我從虹口乘車到外灘,找到原上海市總工會,現在工總司的所在地。麵向黃浦江的正門關著走不進,轉到傍邊的馬路,見到許多人或站或蹲在牆邊。有一個兩扇對開的大鐵門,大門關著,隻開了上麵的一扇小門。我向門內望去,有不少人,認出有幾個是我們青浦的人,但沒有我們單位的人。於是我又回頭往外灘走去,站在江邊看了一會江中來來往往的船。又來回找了幾次,終於碰到了葉青貿、周令全兩個人。大家見了麵都很高興。

我問他們是怎樣出來的。葉青貿說二十一日那天中午,他們正在食堂那邊的宿舍裏,聽見有人說農民進城武鬥了,接著從宿舍窗口看到從北門大街湧來一群群拿著鐵棒、木棍的農民,經過血防站往中山路大街方向去。此時華祖禹正在食堂大門口,見勢不妙迅速將大門關上,用大木栓頂住。有幾個農民經過跑來推門,推不開又走了。最初,他們想農民進城武鬥時間不會太長,等一下農民撤走了就安全了。不料進城武鬥的農民越來越多。又過了一會兒,他們看到有幾個農民手裏拿了大包小包的東西回頭往北門方向走。有一個人大熱天身上穿了一身呢中山裝,下麵呢褲非常臃腫,估計裏麵還有幾條褲子,腳上穿了一雙新皮鞋。顯然這些東西都是入室搶來的,現在作為戰利品拿回家去。這個現象說明他們不僅僅來城裏武鬥,還去了單位打砸搶。又想到如果此時紅色領了一幫人來搜人,隻要撬開大門,他們一個也逃不了。因此幾個人商量下來,覺得現在全縣都不安全,隻有去上海才安全。但不知交通有沒有中斷,就派了一個人去打探。此人回來說去上海的公交車現在還有,往後就難說了。於是他們立刻行動,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和盥洗用品,最主要是把錢和糧票都帶上了,從北門走偏僻小路到了汽車站,終算有驚無險坐上車來到上海。

我問他們住在哪裏。他們說現在住在複興中路的農村衛生係統革命造反司令部,並告訴了我門牌號碼。接著我隨他們從大鐵門進去,來到工總司大樓的地下室。這是一個巨大的大廳,雖然沒有冷氣,卻非常陰涼。許多人在裏麵聽帶隊來青浦調查的工總司小分隊頭頭黃兆祥講話。他也不時回答一些提問。我看見我們造反隊的女隊員謝菊榮也在那裏。她舉手發言,抱怨說工總司不應該在二一七以後派小分隊來青浦重新點火,弄得她心思思又起來造反。造反派重新起來的後果是造成了兩派武鬥,害得她想回青浦也回不了。黃兆祥聽了很生氣,爽脆地回答她說:沒有人一定要你造反。你完全可以在二一七後選擇不再參加造反隊。我們工總司小分隊到青浦來,沒有強迫過任何一個人一定要再參加造反。青浦的造反派能不能得到解放,主要要靠自己,靠自己的奮鬥。這裏沒有救世主。工總司也不是救世主!我們目擊了這一場麵,覺得謝菊榮說出這樣的話來真是丟人,深為有這樣的戰友感到羞恥!她以前與倪新城關係曖昧是站裏的人都知道的,因此我在心裏罵她:你盡可以放心回青浦去。再怎麽著,倪新城也不會把你怎麽樣。此時,我感到有些累,看見不少人就用幾張薄薄的紙攤在地上睡覺,有一些被人睡過的紙留在地上,就也去睡了一會,卻感到背上寒氣逼人,隻得放棄。從工總司出來,與葉青貿他們又在外灘看了一會黃浦江中的輪船,我就告別他們回了外語學院。

第二天,我乘車到複興中路找到了那個農村衛生係統革命造反司令部。它設在一幢二層樓房的二樓。一廳一房,帶一個很小的、但裝有抽水馬桶的廁所間。房裏有一張大銅床和一個帶大鏡子的硬木立櫃。地方雖小卻還算精緻,一看就知道這裏原來是民居而非什麽單位的辦公地方,隻不知怎麽成了農村衛生係統造反司令部。去年控告張宜住的接待站,極可能原來是哪個資本家的住宅,文革抄家將主人趕走改成了接待站。現在看這個司令部,估計也是一樣來曆。由此看來,文革中上海市區被抄家掃地出門的人家還真不少。在這個司令部裏,我碰到我們造反隊的女隊員曹黃梅。她是和葉青茂、周令全一起逃到上海的,因為在上海無處可居,隻能借此地存身。好在馬路對麵就有一家賣油條、大餅、混沌、麵條的小食店,三餐可以在那裏解決。

那天下午,我與他們一起出去逛街。從複興路往北走不遠就是上海主要的商業街淮海路,我們就沿著淮海路一直往外灘方向慢慢逛過去。上海畢竟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城市,就是大批判也搞得有聲有色。各家商店的陳列櫥窗都辦成了大批判專欄。每一個專欄就如一張小報,編輯設計者極具匠心,好像彼此在競爭。專欄內容不僅有大批判,也有最新的全國各地文革動態。所謂的大批判,也不全是火藥味很濃的聲討文章,有不少竟是一些走資派的傳記,也不知是誰的手筆,寫得如章回小說。文章結束處還注明了下回待續。專欄中有的還有詩詞、漫畫,也不知是哪個人創作的。抄寫的毛筆字跡大多工整秀麗,字體多變。我看了這一家家接連不斷的專欄,深深感到這個城市中人才濟濟,由衷地佩服上海人真聰明,可以化腐朽為神奇,將幹巴巴的大批判專欄辦得如此多姿多彩。

天黑時,我們在路邊找了一家小飯店吃了晚飯,然後又經西藏路轉去人民廣場。那時候的人民廣場是一個可以容納百萬人集會的大廣場。地上鋪著方形的、一尺多長寬的水泥磚。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排齊整的路燈柱。我們站在廣場中央遠望四周,見在廣場的北邊慘白的路燈下集合了一大片人群,十多個、七八個一堆的聚在一起不知做什麽。我們走近了擠進人堆聽,發現他們在爭論上柴聯司和支聯站誰對誰錯的事。關於聯司,最近一段時間在上海是人們談論的中心話題。我們在青浦時也見到過從上海發來的傳單,但對聯司的事情知道不多,隻知道聯司是上海柴油機廠的一個群眾組織,頭頭叫楊仲池。聽說他是清華大學畢業生,如此說來他應該是個技術幹部。廠內與聯司對立的另一個組織叫東方紅總部,據說這個組織老工人和中層幹部較多。因為這一點,我認為東方紅是保守組織的可能性較大。但是,這樣兩個對立的組織居然都是工總司的下屬組織,隻不過一個掛鉤在區聯絡站,一個掛鉤在係統的聯絡站。至於這兩個組織之間究竟為什麽事分歧、對立,我們也不清楚。隻知道兩個組織互指對方是保守派,還發生了武鬥。一次聯司將 東方紅 一個名叫解福喜的老工人打死了,於是東方紅將死者照片印在傳單上到處散發,以此為證指責聯司是殺人凶手、反動組織。來了上海後,我又知道除了聯司還有一個支聯站,是上海近期突然急速發展起來的一個組織。顧名思義,這個組織當是為支持聯司而成立的。據說參加這個組織的遍及市區各個係統,甚至各個單位,包括許多工總司屬下的組織也加入了支聯站。支聯站有兩個重要的靈魂人物,一個叫全向東,是上海交通大學的講師;一個叫陳卜昌,據說他本身也是造反派,現在還是上海虹口區革委會的委員。支聯站在街上刷出的大標語最能反映其立場的是上海必須第二次大亂!因此僅憑這一點就可肯定,支聯派都是一批對上海現秩序不滿的人。我在心中問自己,要是讓我們青浦造反派選邊站,應該支持哪一派?從已知的這兩個組織的情況看,我比較傾向聯司。但從現在我們青浦造反派的處境言,隻能站在工總司和市革會一邊。因而最好的辦法是兩邊都不支持,不參與。

那天我聽這些人爭論,雙方都指責對方是保守派,自己才是真造反派,爭得口沫橫飛,但都還保持君子風度,沒有動手打起來。我聽了一會也聽不出名堂,就擠出人堆想再去其他地方聽聽,卻見一輛小卡車從福州路方向開過來,就在貼近人群處噗地一聲停下。車上跳下幾個人,手臂上都托著一疊傳單。原來是發傳單的。很多人湧上去搶傳單,我也去拿了一張。傳單有《解放日報》半張報紙大小,是控訴聯司打死解福喜罪行的,上麵還有一張解福喜死後的照片。這張傳單我已經見過,就隨手給了別人。

在廣場的西北角,有一個很大的臨時搭建的高台,上麵懸掛了好幾盞支光強大的電燈泡,照得如同白晝。台下擠滿了人。遠遠望去,台上有一個長著一顆圓圓腦袋的男人正在發表演說,光禿禿的大腦門在燈光下亮得有些耀眼。有人說這個人就是支聯站的狗頭軍師全向東。我很想去聽聽他說些什麽,但葉青茂他們說要再去別處看看,於是我們就離開了人民廣場,穿過西藏中路去了福州路。

福州路上也有大堆人群,熱鬧非凡。馬路兩邊也有許多大字報專欄,大支光電燈將專欄照得雪亮。但我們今天已看了不少大字報,不想再看。又走了一段路,往外灘方向行人漸漸少起來,燈光也稀疏暗淡起來,當時我們都還沒有手表,可估計時間已很晚,於是大家決定回去。那天,我沒有回外語學院,而是隨葉青茂他們一起去了複興中路。曹黃梅一人睡一張大床,我們幾個在地板上攤一張草蓆,胡亂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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