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52)
清隊期間,全國各地都有大量的冤、假、錯案發生。文革後中共稱清隊犯了擴大化錯誤。我以為這決不僅是擴大化的問題;從根本上來說,這是一場不應該有的運動。因為根據這場運動針對的三類對象來說,第一類大多是為黨工作多年的老幹部。他們有的過去在與國民黨等敵偽的鬥爭中不幸被捕,在敵人嚴刑折磨下自首、叛變了。我以為隻要不出賣組織造成組織重大損失的,如其他同誌因此而被捕被害,其實無需嚴厲追究。因為怕死、怕酷刑是人作為動物一種之本能的反應。能依靠信念、意誌來完全克服這種本性的人,事實上少之又少。因此對這種人實在不必苛求。如果他們以後又重新入黨了,說明他們還是要革命的。組織上隻需以後在使用上慎重一些不也就可以了嘛,何必總是揪住這一點不放呢?說到這裏我想起我們縣有一個叫胡清瑞的人,據說他是一九二七年前的老黨員。蔣介石的四一二政變嚇壞了他,當時他脫黨了。但他的心仍向著黨,政變風頭過去後他又重新入了黨。黨組織清楚他這一段曆史,文革前隻安排他做一個沒有多大實權的副縣長。我以為這樣處理也算恰當。可是文革中他被作為自首變節分子批鬥,這就做得過分了。再以薄一波等六十一人叛徒案為例,他們隻是寫了一紙騙騙敵人的自首書,並沒有對黨造成實質的傷害,這些人出獄後幾十年來都為黨做了大量工作,現在把他們都打成真的叛徒和自首變節分子,這樣做,究竟真是為了清理階級隊伍呢,還是為了權力鬥爭的需要?
再說第二類清隊對象,主要是所謂的曆史反革命。當時中共曾重新印發一九五一年頒布的《懲治反革命條例》,人們將這次清隊要整的對象,結合這個條例共歸納出十七種對象,簡稱十七種人。我至今還記得的有地、富、反、壞、右;叛徒、特務、漢奸、自首變節分子;國民黨軍隊連長以上、警察警長以上、憲兵、特務、土匪;國民黨時代做過保長以上的人,參加反動會道門的骨幹以上成員;還有好像是國民黨、三青團的區分部書記長以上官員。這些人中的絕大部分其實都是人們口中的死老虎。他們的曆史黨組織基本上都掌握得清清楚楚,而他們平時的表現也都在群中眼裏,一般來說他們都不敢亂說亂動的,有什麽必要一查再查的?清隊查這些人,我看當權者無非是借此製造緊張氣氛,壯大清隊的聲勢,為清隊的合理性製造理由。依我看,毛澤東發動清隊的主要目的,恐怕還是要查造反組織中的所謂壞人。因為文革造反,表麵上是反對資反路線和走資派,但站在中共的立場看,凡是敢於反對共產黨的人都是可疑的反革命分子。
清隊運動危害社會匪淺,一些有這樣那樣問題的人都被嚇得不輕。如我們單位有一個老血幹聶鴻君,解放前當過副警長。因為與屬於清隊對象的警長隻差一級,他內心十分緊張。他的妻子是上海一家工廠的老工人,也是工會的骨幹,為此特地來青浦找單位負責人張宜,表示願意配合單位,促進其思想改造,爭取不掉隊雲雲。實際是來向張宜求情的,希望單位領導高抬貴手,不要將他劃出革命隊伍。因為一旦被劃為階級敵人,那就永世不得翻身了;就算最後落實政策不將他劃為曆史反革命,光是運動中整他一下,也夠他受的了。我們單位的金瑞庚就是這次清隊中承受不了壓力,自殺的。
清隊運動尤其荒謬和惡劣的是除了給一些野心家,如華潮公社血防組老錢那樣的人,提供了想用別人的鮮血染紅自己頭上頂子的機會,也提供了讓別有用心的人趁機陷害別人或打擊報複別人的機會。如我家鄉鎮上有個車某,解放前就是中共地下黨員,一九四九年後擔任鎮上中學校長。他瘦長的個子,黑黑的皮膚,戴一副深度眼鏡,見人總是先點頭微笑,是一個很謙和的小知識分子,在鎮上也很有人望。鎮上中心小學的校長是個解放後入黨的女人,因平日行事心狠手辣,人多畏懼之。本來中小學各管各的,兩人關係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但文革前不久成立中、小學聯合黨支部,那位小學校長當了黨支部書記,她就不安份了,處處要壓姓車的一頭,並想在中學內立威。一九六七年五月中央下達《關於抓叛徒問題的通知》後,又因張春橋多次說過上海地下黨問題很大這樣的話,於是這個女支部書記趁著清隊的機會,指使人誣告姓車的是假黨員和真叛徒,長期隔離起來審查。最後車某受不了逼、供、信,自殺身亡。這是典型的利用運動陷害別人的例子。這個黨支部書記所做的惡事還不止這一樁。稍後在一打三反運動中她又指使人汙蔑一個中學女教師和學生搞不正當男女關係,把她扭送公安局,判了幾年徒刑。而所持的證據是這個女教師與這個男學生平日關係比較密切的來往記錄和想當然的推測。實在是為了報複文革前期這個女教師和這個學生一起造過她的反。所幸文革後這種不實的罪名被推翻了,這個女教師也釋放恢複了教師身份。又我在清隊時期聽一個家在重固公社的同事說:華潮和重固兩個公社的黨委書記兩人素來不睦,這次清隊中就相互對掐了起來。重固公社黨委書記有一個弟弟在華潮工作,清隊中被打成反革命。重固公社書記請人私下疏通,欲解除他弟弟罪名,華潮公社書記不買賬。於是重固公社書記也指使人將華潮公社書記的一個在重固工作的親戚打成了反革命。
以上,是我在清隊期間親曆的或親耳聽到的 一些事。我相信在全縣、全市、全國,這樣的事例絕對不在少數。毛澤東說: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實質上是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廣大革命人民和國民黨反動派長期鬥爭的繼續。此言荒謬之極!如果要說鬥爭,那文革就是中共和中共統治下老百姓的一場鬥爭。否則無以解釋為什麽有這麽多的人參加了文革造反派。而文革兩派群眾組織之間的鬥爭,實質是中共與老百姓鬥爭的一種延伸。如果說這場鬥爭是共產黨與國民黨鬥爭的繼續,那麽毛澤東實際上把造反派群眾都當成了國民黨,又或者是把共產黨當成了國民黨。
大約在九月中旬,金澤的清隊學習班結束了。我向幾個同事打聽學習班內的情況。據他們說,開始幾天軍代表作動員報告,講的話都是殺氣騰騰的,大家很有點緊張。幾天後運動轉入揭批階段,重點是揭發群眾組織內的壞人。這時候保守派的人就貼大字報,專攻造反派的人。造反派的人也不買賬,反貼對方大字報。而所揭內容其實都不出派性範圍。結果形成了兩派混戰的局麵,走廊、房間貼滿、掛滿了兩派相互攻擊的大字報。這時候大家怕的心理慢慢去除,就當是換了個地方繼續打派仗。這就完全打破了軍代表揭發壞頭頭的打算。可能是主持學習班的軍代表發覺清理壞頭頭的事情搞不下去了,但為了向上向下有個交代,就把運動引導到主攻有曆史問題的那些死老虎,也就是地、富、反、壞、右和所謂十七種人 身上。一個單位來的人,誰有曆史問題大家都有數,於是樂得將這些人拿出來批鬥,自己好混過運動這一關。在這個階段,有些人經受不住心理上的衝擊和折磨就選擇了自殺。金瑞庚就是在這時候自殺的。稍後還有一個縣體育委員會的人也自殺了。這個人是趁一次中午集體去澱山湖遊泳的機會自殺的。據說此人遊泳技術很好,且當時大家都在淺水區遊泳,唯獨他一個人甩開了眾人向深水區遊。大家高喊他回來,他就遊得更快,連頭也不回頭一下,結果就溺死了。當時學習班內正在揭發、批判他的曆史問題,所以大家判斷他是自殺而不真是溺水。其實,他的所謂曆史問題也是一般的問題。據他們一個係統的人說,開始大家也不想搞他,實在因為運動需要一個靶子,壞頭頭搞不出來,就想搞一下他應付運動,不想他就自殺了。而學習班內自金瑞庚自殺後還有好幾人自殺,除了那個體委的,其餘的都沒有成功。因為有金瑞庚的先例在,大家都已經提高了警惕。但體委那個還是百密一疏,想不到他會死在澱山湖中。
後來一個參加了學習班的同事說:金瑞庚其實不用死的,膽子大一點,挺一挺也就挺過去了。言下之意金瑞庚是因為膽子小才死的。要怪就怪他自己,不能怪運動。但我則想,自殺是需要勇氣的,而且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不信可以捫心自問一下,你有沒有自殺的膽量?我曾多次想象這些自殺者自殺前的心情,最後趨向於這樣一種看法:他們是看透了這個紅塵實在無趣,才找個方法自我解脫的。哀莫大於心死,心已死,僅留個軀殼又有什麽意思?悲哉!人生之不幸、不公,蒼茫天地間,何處可以申說!這些自殺者既是弱者,但也是勇者。
文革後我看到一篇湖南道縣文革中殘殺四類分子及其家屬的文章,裏麵說到某個大隊民兵將全大隊所有四類分子和他們的家屬,不分男女老幼,統統驅押到一個山頂的山洞邊,將他們趕進洞去摔死。不肯自己跳洞的就推下去,或用長矛搠下去。小孩子則抓住腳提起來扔下去。場麵慘不忍睹。一對祖孫即將被推下山洞時,隻有六、七歲的孫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驅押他的民兵不要殺他留他條活命,說不殺他以後無論叫他做什麽他都肯。祖母冷冷地對孫子說:伢崽,你不要以為活在這個世上很好。其實沒有什麽滋味的!你還是跟我一起去的好。說完,那個祖母抱起孫子一起跳下了山洞。不要以為活在這個世上很好。其實沒有什麽滋味的!沒有飽受過這種苦難,看穿了中共統治本質的人,怎能說出這種用黃連水、苦膽汁凝結成的話來?我想,金瑞庚他們決心赴死時,可能在心中說的也是這句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