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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革(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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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革(35

 

(十一)“蹲點”

 

一九六六年的春節過後,“四清”告一段落,張宜召開全站員工大會宣布了新一年的工作任務。根據站領導的工作分派,我與楊桃源,還有一個叫淩嘉堯的臨時工被分到了塘鬱“試點組”。我們三人組成一個科學實驗小組,由楊桃源負責。至於科學實驗小組具體搞什麽實驗,我和淩嘉堯都不清楚。楊桃園也沒有跟我們說。當時中共提倡“黨叫幹啥就幹啥”、“做一顆革命的螺絲釘,黨將我們按在哪裏就在那裏起作用”;再說我和淩嘉堯僅是臨時工,也非醫藥專科學校畢業,怎樣做實驗也不懂,反正一切聽“老楊”吩咐就是了。第二天,我和淩嘉堯隨楊桃源一起先去了一次唐鬱大隊,與大隊領導聯係安排我們的“三同”事宜。 從縣城到唐鬱,沿青鬆公路走,半個小時就可達到。大隊將我們安排在第八生產隊隊長家裏住宿、吃飯,勞動則隨我們便,去哪裏都可以。第三天早上,我們三人先去血防站的倉庫領了三副睡覺用的竹榻,再帶上自己的行李鋪蓋,用站裏的一輛手拉拖車拖到八隊隊長家裏,安頓好,將拖車送回血防站,在單位食堂吃了中飯後,當天下午就到塘鬱開始了“三同”生活。

在當時,“蹲點”是一件趕潮流的事情。各級黨政機關、企事業單位差不多都有一個屬於本單位的“點”,作為領導深入基層、聯係群眾,解剖“麻雀”、摸索經驗的基地。這股“蹲點”風的興起,與劉少奇夫人王光美在河北撫寧縣盧王莊公社桃園大隊“蹲點”搞“四清”有關。當時劉少奇下令各級機關領導都要下基層去“蹲點”,說不下去的沒有資格當領導;也與毛澤東曆來提倡的“調查研究”、“與群眾打成一片”,以及新近發表的“階級鬥爭、生產鬥爭和科學實驗……是使共產黨人免除官僚主義,避免修正主義”的精神一致。當時,我們對毛、劉矛盾並不清楚,但因為“蹲點”事關毛澤東和劉少奇這兩位最高領袖的提倡,怎敢不積極響應?但幾天下來我們就發現,與貧下中農 “三同”,同勞動還好說,同吃同住其實是兩不方便,社員也不歡迎。隻是這是黨提倡的,誰也不敢說不是。

“三同”之中最好辦的是“同勞動”。那時我們因為初來乍到,實驗工作一時也開展不了,我們就先與社員同勞動。冬天農村一般沒有什麽農活,但有一項任務就是冬季水利工程。從“大躍進”到文革“學大寨”,除了大饑荒那幾年,每年冬季都有搞不完的水利工程。縣有縣的水利工程,公社有公社的水利工程。換一個縣委書記或者公社黨委書記,就會有一個新的水利計劃出來,不停地填舊河,開新河,都想幹出一點“改天換地”、“重新安排山河”的成績來。於是青壯社員大多被公社召集了去開河,留在家裏的老弱婦女主要是平整土地。在最初一個多星期,我們就天天與這些老弱婦女一起挑泥平整土地。我們那裏是平原,土地本來就平,因此所謂“平整土地”, 其實就是去扒掉田間路邊的一個個墳堆。直至“四清”運動前,我們這兒農村的農田中還有不少新舊墳堆,像碉堡一樣凸起在田野。但“四清”以後,農田中已見不到了墳堆了。

“同住”就有一點難度。因為許多社員的家地方也並不寬敞。還有一點難處是住在社員家使用熱水不方便。那時正是隆冬,我們參加平整土地,一天下來滿身臭汗和泥塵,晚上收工總要清洗一下吧?可我們不敢用這個隊長家的熱水。楊桃源特地關照我們不能用主人家的熱水,因為他家的熱水就隻燒飯時灶上湯罐裏那麽一點兒,是泡豬食用的。於是我們隻能到河邊用冷水洗臉擦身洗腳。雖凍得渾身發抖也隻好強忍著。早上也是在河邊用冷水盥洗。這比好些社員還苦。或者有人想,農村應該不缺柴火,熱水多燒一點就行了。其實不然。因為那時候政府提倡“以糧為綱”,江南地區規定必須種雙季稻,不能種傳統的單季稻。這種雙季稻稻稈短,而且不經燒,且收成後的稻柴還要派當肥料等其他用場,分給社員當柴火的僅是一部分,用來燒飯也不夠。有門道的社員都想方設法到城裏去弄煤球來補柴火的不足,哪裏有多餘的柴給你燒熱水?因此之故,後來我們偶然回城住一晚,我也不敢去食堂取熱水來洗臉洗腳,第二天早上洗臉刷牙也用自來水冷水,怕回去後又要不習慣。好在那時我們年輕,哆嗦一陣也就挺過去了。

相比之下“同吃”最麻煩。同吃難,第一難在農民的夥食實在太差。當時大饑荒雖過去不遠,但相比單位食堂,再差每天總會有一點小葷葷,就是炒個青菜油水也多一些。而農民一年到頭很少有葷腥的,而且油少,炒菜幾乎是清水煮菜。這不獨是一九六六年是如此,一九七七年我參加“學大寨”工作隊在農村見到好多社員生活仍然這樣清苦。這樣偶然吃幾頓還可堅持,天天如此我們就受不了。

除了吃得差,覺得更難接受的是髒和食物不衛生。我們最初吃住在八隊生產隊長家裏。這個隊長原是蘇北遷移來的。那裏的衛生習慣本來就比江南的差一些,又兼這個隊長新死了老婆,一個大男人當家,家裏更是弄得亂糟糟。因此每天早晨我們聽隊長房裏床架子嘎吱嘎吱響,像是要起身了,我們也趕緊起身,先到屋後河邊用冷水匆匆盥洗好,回來就幫隊長燒早飯、抹桌子、掃地、提水將水缸裝滿。因為主人是生產小隊長,春節前社員們送來的年糕很多,都用草繩吊在樑上。也許是米的質量差和用了糖精的關係,新年沒過幾天就都已長滿了長長的白毛和灰黑色的黴點。這個隊長煮早餐就天天用昨天的冷飯加點水煮稀飯,裏邊再放一點已經發了黴的年糕。他用一隻舀豬食的木勺舀一點水,將發黴的年糕稍稍洗一下就掰碎了放在稀飯裏。我們明知這種黴掉了的糕不能吃,吃了易得癌症,但不能夠說,也不能不吃,否則就是思想、感情、作風與貧下中農還有距離。至於其他不衛生處,如煮了豬食鑊子沒有洗幹淨就煮飯燒菜,這些就不去說了。後來過了幾年,一次我聽從塘鬱來的人說,這個八隊隊長生癌症死了。我想這與他長期吃不潔食物恐怕也有關係。

我們在八隊隊長家住宿、搭夥了大約半多月,副站長錢國璽和防疫組的鬱健沅醫生也到唐鬱來了。大隊將青鬆公路邊大隊部的一個草棚騰出來,給我們“蹲點”組作活動中心。另外,婦幼保健也所來了兩位女同誌,但她們是早出晚歸。於是楊桃源和錢國璽、鬱健沅都住到這個草棚中,我和淩嘉堯則被大隊另行安排到第九生產隊的一間小倉庫去住。至於吃飯問題,大隊將我和淩嘉堯分別安排到另外兩戶相鄰的社員家去吃。這兩戶社員家裏都有一個女老人,我們吃飯不定時,有人在家我們就方便很多。而錢國璽和楊桃源、鬱健沅在哪裏吃飯連我們也不清楚。

當時,凡“三同”在社員家吃飯的,按規定每人每天要交四角錢現金和一斤糧票給搭夥的社員家。具體分配是早餐二兩糧票,八分錢;中、晚餐各四兩糧票一角六分錢。這個夥食標準是按我們在城裏吃飯的標準定的。但實際上那時的社員、尤其是必須與之“三同”的貧下中農,都很窮,吃的都很差。若以金錢算,一天夥食費最多二角多一點。所以我們與社員同吃,經濟上是吃虧的。當然,這一點我們不計較。因為看到社員家這樣窮,我們經濟上吃虧一點也無所謂。而搭夥的社員其實也心中有數的,他們也不好意思沾我們便宜。因此過了幾天等我們交了夥食費,他們就不好意思再天天讓我們吃蔬菜了,隔三差五地也要去買一點肉啊,弄條魚啊什麽的來招待我們。但鄉下買東西不方便,有時弄了一點肉或一條魚來,就那麽一點兒,他們自己不吃,我們也不好意思吃。想著他們特地為我們弄這些魚、肉,我們雖然沒有吃,但心裏也感激他們,畢竟是我們打擾他們了。因此為了解決我們嘴饞的問題,我們就盡量找機會進城,好趁便在單位食堂裏吃頓中飯或晚飯。其實唐鬱——也就是現在上海有名的公墓“青浦福壽園”的位置——離縣城隻有步行半個多小時的路程。青浦至鬆江的公共汽車經過這裏,也有一個招呼站,如正巧搭上公交車,五、六分鍾就可到達。我們搞實驗其實住在站裏更方便工作。但單位領導一定要我們下去“三同”,我們明知有點形式主義,也唯有服從。

在錢國璽他們來到唐鬱後不久,聽說縣委除害滅病辦公室主任季貿楠也來了唐鬱“蹲點”。可我們都不清楚他吃、住在哪戶社員家,勞動在哪個生產隊,來“蹲點”做過些什麽。我和淩嘉堯隻在大隊部邊的公路上見過他一次。那天他大概剛從城裏來,手裏提了一塊稻草紮著的豬肉,見了我們隻是望了我們一眼,連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自管走了。後來聽社員說,他前前後後一共就來了三天,勞動一天也沒有參加過。我們聽了隻能笑笑。誰能奈他何?他過去是徐涇公社黨委書記,前不久調任縣委除害滅病辦公室主任。我在徐涇工作時見過他多次,但恐怕他並不認識我。那時候,很多所謂“革命化”的要求、紀律,都是領導幹部製訂後要下級實行,自己卻不準備實行的。這些,群眾也是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的。所以,稍後到了文革造反時期,像季貿楠這樣的幹部往往被群眾視為“走資派”加以批判鬥爭,實在不是沒有原因的!

2025年10月8日發表於《文學城·幾曾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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