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部分中國人中,伯格理算是很有名氣,因為與他的名字緊密聯係在一起的,是傳說中的石門坎。有一個統計,1905到1945年間,伯格理參與建立的數所學校,共培養出四千多位小學生,數百位初高中生,三十多位大學生和四位碩博士。這個狀況在當年,是了不得的一種教育盛世。還有一個流傳的故事,1943-1944年間,一個參與駝峰航線的美軍飛行員跳傘獲救,後來他在回憶中說:“當地苗人用生澀的英語問我們是否需要水和麵包,他們的學校教過英文。” 這樣的教育和文化環境下,石門坎在民國時期成為西南地區經濟、文化最為發達的地區之一,就不足為奇了。而這個巨大的成績,可以說與伯格理一個人的努力是分不開的。
不過,這光環的背後,有一個不大為人注意的故事,就是伯格理最初在雲南昭通漢民族地區的福音事工並不順利,那裏的人如同磨坊裏的驢,祖祖輩輩相伴的就是那個石碾,還有就是熱愛鴉片勝於福音。因此,伯格理17年的福音事工,隻收獲了17隻“羊”,其中還有脫單走丟的。
盡管神的仆人隻管努力做事工就好,不能太在意結果,但如此慘淡的“業績”,也的確是考驗人的信心和耐力。同時也證明了,伯格理不過是平常人一個,沒有什麽獨特能力和巨大感召力。
就在伯格理進退兩難之際,1904年7月12日,4個苗民一路從貴州跋涉前來,非常迫切地想要讀書。7月22日,有5個苗民來到。7月23日是11個。8月7日,已經一共有達80多個人。伯格理在日記裏寫道:“今天,有12個人的一夥抵達,他們整夜在外麵的路上行走,還遇上了驟雨。在他們來這裏聽取福音的路上,……漢人試圖阻止苗族人前來……,這就是他們要在夜間行走的緣故。”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福音之花,伯格理開始在周邊的苗寨穿梭,一兩場三場的敬拜開始上演。聖誕節時,團契會餐安排了36桌,卻還坐不下。之後,他去了石門坎,禾場更加的興旺,一個上午就洗禮了102個人,一次敬拜教堂就湧入上千人。到1915年伯格理因為照顧傷寒病人而魂歸天國,可能約有10萬人受洗歸入基督,真正實現“苗族福音大複興”,甚至也可以說是“中國基督教史上最偉大的複興”。石門坎也一躍而成為苗民的耶路撒冷。
這一複興中,伯格理一邊傳福音,一邊借助福音調停苗人間的糾紛、給予社會救助、與官員交涉以及推動經濟等活動;通過苗民基督徒的奉獻款以及他從英國教會募集的奉獻款,買地、建學校、建教堂、體育場、圖書館;在學校裏開設英文、數學、自然科學、體育以及聖經、讚美詩、敬拜禮儀、傳道訓練、道德教育;還為苗民“發明”了苗文字母,並翻譯了聖經,方便更多的苗民閱讀。
在這樣良好的基礎上,石門坎後來四十多年間,始終是西南苗族最高文化區和信仰聖地。
曆史事實表明,不管是石門坎,還是伯格理本人,這樣的結果都堪稱是一個奇跡,當然也可以說是一個神跡,就如同1830年代美國切羅基的印第安人大量(約四分之一)歸信基督、形成著名的切羅基大覺醒(Cherokee Great Awakening)一樣。
這個奇跡或神跡的發生,表麵上看當然是伯格理的積極努力,或者說他可以居功至偉,但他絕對相信和承認的是,自身並沒有這個能力。因為道理很簡單,相同的他,在昭通那17年可以說是一事無成,而轉瞬間就從“地獄”一躍而進了“天堂”。
同一個人,怎麽可能忽然間就實現這反轉奇跡呢?或者我們應該問:到底是誰成就了伯格理和石門坎神跡呢?
如果這樣的問題提給伯格理,他當然要從故事的開頭講起。那是他四歲左右時,爸爸媽媽都教過他讀馬太福音21:1-11中著名的“耶穌進城”:
耶穌和門徒將近耶路撒冷,到了伯法其,在橄欖山那裏,耶穌就打發兩個門徒,對他們說:“你們往對麵村子裏去,必看見一匹驢拴在那裏,還有驢駒同在一處。你們解開,牽到我這裏來。若有人對你們說什麽,你們就說:‘主要用它。’那人必立時讓你們牽來。”這事成就,是要應驗先知的話,說:“要對錫安的居民說:‘看哪,你的王來到你這裏,是溫柔的,又騎著驢,就是騎著驢駒子。’”門徒就照耶穌所吩咐的去行,牽了驢和驢駒來,把自己的衣服搭在上麵,耶穌就騎上。眾人多半把衣服鋪在路上,還有人砍下樹枝來鋪在路上。前行後隨的眾人喊著說:“和散那(“和散那”原有“求救”的意思,在此乃稱頌的話)歸於大衛的子孫!奉主名來的,是應當稱頌的!高高在上和散那!”耶穌既進了耶路撒冷,合城都驚動了,說:“這是誰?”眾人說:“這是加利利拿撒勒的先知耶穌。”
這些猶太人,要比另一些自以為是的法利賽人和祭司長聰明很多,因為那些人曾說“加利利沒有出過先知”(約7:52)——事實上,舊約中的先知約拿(王下14:25;那鴻、何西阿可能也是)來自那裏——但他們也僅僅認為耶穌是一個出身拿撒勒的貧窮木匠家的先知,甚至完全無視耶穌進城時騎著驢駒,以及眾人手拿棕櫚枝(約12:13)揮舞迎接耶穌。這兩個場景,猶太人應該不陌生,因為前一個場景對應著撒迦利亞9:9的經文:“錫安的民哪,應當大大喜樂!耶路撒冷的民哪,應當歡呼!看哪,你的王來到你這裏!他是公義的,並且施行拯救,謙謙和和地騎著驢,就是騎著驢的駒子。”後一個場景與利未記中提到的住棚節有關,因為那裏寫道:“第一日,要拿美好樹上的果子和棕樹上的枝子,與茂密樹的枝條,並河旁的柳枝,在耶和華你們的神麵前歡樂七日。”(利23:40)
這些猶太人,還無視門徒們所喊的那句“奉主名來的,是應當稱頌的”——來自詩篇118:26節;而前一句的“大衛的子孫”,在耶利米書23:5中早有應許:“耶和華說:‘日子將到,我要給大衛興起一個公義的苗裔;他必掌王權。’”馬太福音第一章的家譜中,明確記載耶穌是大衛的後裔。馬太福音9:27、12:23、15:22、20:30、31節中,都寫到包括瞎子在內的很多人喊耶穌是“大衛的子孫”。
還有,猶太人家喻戶曉的希伯來語??? ???????(“和散那”),本意就是“我祈求幫助或拯救”,如果再結合作為最高級的狀語“高高在上”(in the highest),正好可以對應上詩篇118:25節中所寫的“耶和華啊,求你拯救”。
核對舊約經文,再對應新約經文,不得不得出這樣的結論:謙卑的騎驢進城的耶穌,就是舊約中神應許前來拯救的那個彌撒亞,就是舊約預言的那個將掌管世界和耶路撒冷的王,就是那個帶給這世界光明和人類盼望的王。如今,這個王,已經在棕枝禮拜日(Palm Sunday)進入耶路撒冷城。而五天後,他將被殘忍地訂上十字架,再三日,會以人不可想象的方式從死裏複活,從而徹底拯救墮落又無法自救的人類。
這一點,小小的伯格理可能未必懂具體經文的意思,但會很輕易地記住耶穌是世界的王,也會從小到大每年拿著棕櫚枝在教堂裏扮演歡迎這個王進城的門徒,也期待著未來耶穌再來審判這個世界。
伯格理絕對地相信,這個王就是那種統管萬國、公義公正的王,也是光照萬國、施行拯救的王,而且他早就記住耶穌在約翰福音兩次直接說過的話:“我在世上的時候,是世界的光。”(約9:5)“跟從我的,就不在黑暗裏走,必要得著生命的光。”(約8:12)伯格理從小就知道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和爸爸媽媽,都跟從耶穌這個光,不走在黑暗裏走,因此整個家族都得著屬靈生命的光。而伯格理的爸爸媽媽,在他9歲時就通過聖經以賽亞書告訴他,耶穌這個王和這個光,早就在七百多年前,就已被神藉著先知以賽亞啟示給了猶太人和這個世界:“末後的日子,耶和華殿的山必堅立,超乎諸山,高舉過於萬嶺,萬民都要流歸這山。必有許多國的民前往說:‘來吧!我們登耶和華的山,奔雅各神的殿;主必將他的道教訓我們,我們也要行他的路。’因為訓誨必出於錫安;耶和華的言語必出於耶路撒冷。他必在列國中施行審判,為許多國民斷定是非。他們要將刀打成犁頭,把槍打成鐮刀;這國不舉刀攻擊那國,他們也不再學習戰事。雅各家啊,來吧!我們在耶和華的光明中行走。”(賽2:2-5)
伯格理那時理解這樣的經文字句應該有難度,但並不妨礙他懂得其中的道理,因為根據聖經,神既然在創世之前就已經在耶穌基督中揀選了他,即便因為他爸爸媽媽受阿米念—衛斯理等理性神學的錯誤教導沒有及早給他施行嬰兒洗禮,但一如歐洲千年教會、社會和家庭傳統,每周日帶他去教堂參與主日學和聆聽牧師講道,每天餐後睡前都講述聖經故事,以及跟小朋友們彼此分享中,他早就明白地相信,先知以賽亞被神揀選和呼召為仆人,還要他向背棄神的猶太人傳講神的律法審判,指斥他們是“索多瑪的官長”、“蛾摩拉的百姓”(賽1:10),若不悔改“悖逆的和犯罪的必一同滅亡”(賽1:28)。神還要以賽亞向猶太人啟示,末日到來時,神的聖殿將以地上教會的方式建立,世界各國的人都會放下兵器和紛爭,一同加入教會,在禮拜日敬拜神。這個預言早在耶穌死後不久就已經被兌現。神更要以賽亞向這個世界宣告那個應許:凡是屬於被揀選的雅各家的後代——基督徒,不分哪個國家和民族,隻要不玩梗拒絕這個恩典,都將遵守神的教導,走在耶和華神的光明中,希臘人、羅馬人和日耳曼就是明擺著的證明。
伯格理未必能全懂這些經文及其寓意,但他以實際行為,見證著先知所得的啟示和神的應許,始終在耶穌基督中得到滋養,也在盼望和等待中,期待耶穌的再來。所以,等到13歲時接受洗禮後,就開始了教會中學的學習,包括學習羅馬書13:11-14的經文:“你們曉得現今就是該趁早睡醒的時候,因為我們得救,現今比初信的時候更近了。黑夜已深,白晝將近;我們就當脫去暗昧的行為,帶上光明的兵器。行事為人要端正,好像行在白晝;不可荒宴醉酒,不可好色邪蕩,不可爭競嫉妒。總要披戴主耶穌基督,不要為肉體安排去放縱私欲。”
是的,從小到大,伯格理都是“帶上”耶穌賜給的“光明的兵器”,“脫去暗昧的行為”,始終拒絕“荒宴醉酒”、“好色邪蕩”、“爭競嫉妒”和“放縱私欲”。他甚至不需要閱讀《懺悔錄》,可以不必知道偉大的神學家奧古斯丁曾因為這幾句經文而幡然悔過、歸正信仰的故事,就可以在一路成長中受著恩典的引領,夢想著成為像父親和爺爺一樣的巡回傳道人。雖然期間曾做過英國郵政局係統的公務人員,但在幾年後聽到傳奇的英國宣教士大衛·李文斯頓獻身非洲的事跡後,毅然辭職參加了內地會的培訓。
伯格理比艾偉德姐妹幸運,順利通過選拔和培訓,於1887年抵達東方大國的吳淞口。那一年他24歲。經過速成的語言培訓,第二年便進入雲南,落腳在昭通。在那裏,伯格理像“帶火光的女人”艾偉德一樣,靠著自學的醫術,醫治了大量昭通人的肉體,還幫助上百人戒掉鴉片癮,為此得罪了當地的鴉片商人,吃了不少苦頭,但他並不畏懼,也沒有退縮,持之以恒地堅守了17年。
伯格理不圖財不為名利,卻能這樣奉獻和犧牲,到底為了什麽?這個問題,埃及人完全無法理解,但與伯格理擁有一樣身份的人,很容易就會說:那是因為耶穌給他的“生命在他裏頭”,“這生命就是人的光”,既照亮他腳前的路,也溫暖著他的心,還給人以希望和盼望。
因為有這樣的光,伯格理很感恩,所以也要努力地將這光散播出去;因為有這樣的盼望,伯格理很有信心,所以也要將這盼望和信心告訴這世界。可是,這世界背離神,所以不管他是苦口婆心,還是道理講盡,甚至好處給足,然而昭通人被黑暗籠罩太久,不願承認也不喜歡這光,更拒絕這盼望,就如經文說的“光照在黑暗裏,黑暗卻不接受光”(約1:5)。結果17年下來,隻有那17個可憐的瘦癟的果子。
伯格理17年的失敗經曆表明,在東方大國,治愚比治病、戒毒難得多。這在任何地點、任何時候,麵對任何人,都一樣。可悲的是,在那些心和眼都被蒙蔽的人那裏,伯格理接受基督信仰,反成了迷信、愚昧和中毒的代名詞。他們不知道從小到大背誦的至理名言:“(基督)宗教是人民的鴉片”,出自《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卻還在那裏執著又高調地反對卡爾。如此自相矛盾,他們卻集體不自知,實在是可憐又可恨。
或者,神看著伯格理這個仆人如此辛苦又這麽失敗,很是不忍心,於是像使徒行傳16章中讓馬其頓人正呼喊保羅前去的異象一樣,也激動那些苗民的心,於是使徒伯格理,就被神引領到了石門坎。
接下來的十年裏,“披戴主耶穌基督”的伯格理,沒有在天天在村頭大槐樹下空談社會正義,沒有謹小慎微地空等製度變革,沒有嫌棄石門坎人貧窮、沒文化、認知低,沒有習慣性地指責石門坎人傳統包袱太重、陋習太多,也沒有動輒就將自己的意誌強加給石門坎人,或者背後指指點點、自以為是,而是以基督之光、福音之光,照亮和溫暖他們的心,在熱切的盼望中,實實在在地去身體力行,讓那些蒙拯救的人與自己一樣“行事為人端正”,走在光明中。
石門坎人在基督的光照和盼望中,靈魂得到救贖,滿有平安和喜樂的心,在現世的生活中也注意將基督的光和希望傳播出去,於是更多苗人的腳前和心裏都有了光,明亮而溫暖的光;有了盼望,美好而熱切的盼望,然後他們整理好心情,積極地參與到社會中,然後讓整個世界刮目相看。石門坎因此也成了一束光,照亮原本封閉落後的大國;石門坎因此也成了一個盼望,安慰著那些限於焦慮和困苦中的病人、罪人。
到這裏,不得不說,是神給石門坎的苗人派去伯格理這樣的好仆人,是神激動石門坎的苗人擁有一顆悔改的心。對此,伯格理在《苗族紀實》裏寫道:“在各民族的曆史及為生存而進行的鬥爭中,他們隻能算作一個較小群體,但仍是上帝心中的花朵。上帝又一次選擇了地球上的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