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五的前世今生

今天是星期五，一年52周中的一個星期五，於絕大多數中國人來說再平常不過，但對於世界的另外一些人來說，卻是非常特別和非凡的一個星期五，比如英語世界中流傳著Good Friday這一習慣用詞。

為什麽英語世界的人，要把平常的一個星期五叫作Good Friday呢？為什麽其它的51周的星期五沒有這種待遇呢？或者說，作為中文讀者，該怎麽翻譯和理解這個Good 以及由此搭配的Good Friday呢？

翻查《牛津英語詞典》，那裏寫道：The Friday before Easter Sunday, on which the Crucifixion of Christ is commemorated in the Christian Church。翻譯過來就是：複活節前的星期五，基督教會紀念基督受難。

這樣的解釋，當然夠權威，英文世界的基督徒或非基督徒也都確認，並且在過去的千年裏一直享受其中。這個意思就是，不管信仰基督與否，作為英語世界（含澳洲、北美）以及整個歐洲，都會沾光在這一官方假日裏得到放鬆和休息。

不過對於中文世界的人來說，可能會有理解和翻譯上的困惑，因為既然基督受難，也就是通常所說的耶穌被釘十字架，那不是很痛苦、很血腥、很黑暗的事情嗎，為什麽要說good呢？難道死亡也很好嗎？或者應該說是Bad Friday才貼切，才符合真實的曆史。

 

要解釋好這個問題，以下兩個方麵比較重要。

 

第一個方麵就是從詞語演變著手。

首先，英語中的good一詞，從日耳曼語到古英語，至少有48種含義，歸納概括起來包括“有道德的”、“令人滿意的”、“優秀的”、“神聖的”、“良善的”、“聖潔的”、“正義的”、“卓越的品質”等意項。

Good與Friday相連使用，最早的文獻可以考證和確認的是13世紀時，內容當然指耶穌基督受難日的紀念。所以，這裏的Good不可避免地指向或包含“神聖的”、“莊重的”、“聖潔的”等意思。由此可以聯係英文中的另一個詞匯Good Book，直譯就應該是“神聖的書”，專指和特指Bible（聖經），而不是“好的書”的意思，所以我們也經常看到有些聖經的封麵寫著Holy Book或Holy Bible。在這個語境下，Good Friday就有“神聖的禮拜五”、“聖周五”的意思。

其次，Good在古英語中還有另外一個演變曆史，也就是與全世界人都經常說的goodbye相關。在現在的英文中，goodbye，當然就是表示告別“再見”的意思。但是在中世紀時期，這個詞卻是“God be with ye”（願神與你同在）的意思。這一點從可確認的文獻考證，1575、1578年的兩封書信中都使用了“godbwye”（1578年的形式略不同的是god bwye）的書寫形式，也就是將“be with”做了省略。1694年的一封書信中使用了“good-b'wy”的形式。這其中的變化，很可能是受到了“Good day”和“Good morrow”（現代英語是good morning）等習慣問候語的影響，在原來god的形式上加了一個“o”。這一改變，體現在18、19世紀的英語中，比如1715年的“Good-by”、1793年和1848年的“good-bye”，已經出現了今天流行的用法。

這個梳理並不全麵，因為中間還有很多變化，比如Godby、God bwy yee、God be wi' you、God buy you等多種書寫形式。

與英文的這些書寫變化的，還可以參考其它歐洲語言，比如法語中表達“再見”的用詞中有Adieu，意思就是“我向上帝推薦你”，對應的中文就是“永別了”、“天國再見”。類似的表達，西班牙語是Adios，葡萄牙語是Adeus，意思都是“走向上帝”。而古英語使用的是godspeed，原意是faren wel或 fare thee well，翻譯過來就是“再見”的意思，也就是“God be with ye”，ye就是古英語you的意思。

這些詞源背景表明，曆史上的good與God兩個詞之間存在同一律關係，那麽Good Friday ，與God（’s）Friday，也存在同一指向或對應的關係。可以確認，將Good Friday 的確翻譯成“神聖的禮拜五”、“聖周五”，是詞源以及語詞演變本身決定的。

第二方麵從曆史背景來著手。

Good Friday作為與耶穌被釘十字架直接相關聯的證據，就是聖經的福音書。

三個福音書都寫道：“除酵節的第一天”，“就是宰逾越節羊羔的那一天”，耶穌在晚間被抓，第二天被審判、被釘十字架，下午“申初”時，也就是下午三點左右死掉。而這一天，就是星期五。

為什麽這一天一定是星期五呢？因為馬太福音28:1節中寫道：“安息日將盡，七日的頭一日。”這裏的信息告訴我們，根據舊約聖經，安息日是指星期六，這一天在聖經的創世記2:3和出埃及記20:8-11中被上帝確立為安息日（Sabbath Day），猶太人必須遵守這一天不工作、不外出的律法。（申命記16:1-8）而且，猶太人計算一天的時間，是從日落到第二天日落，這等於說耶穌被抓和死掉是在同一天；而一周的第一天，他們是從星期日開始計算。這也就是為什麽耶穌死了後，亞利馬太的約瑟，要在星期五當天埋葬耶穌，否則第二天就是安息日，不能有任何勞作、出行。而同時，抹大拉的瑪利亞和雅各的母親瑪利亞等女人，要在“七日的頭一日”，也就是星期日，去耶穌的墳墓，並發現耶穌已經複活。

確定了耶穌一定死於星期五後，接下來再看祂的死的意義，也就是為什麽耶穌的死被說成了good了呢？

這首先是因為舊約中，作為上帝選民的以色列人，為了出埃及，在以色列人的新年，也就是尼散月十四日要殺羊羔、吃羊肉，並且將羊血作為標記，塗抹在門楣和門框上。根據以經解經的原則，這一舉動預表和指向了新約中的耶穌。比如約翰福音1:29中寫道：“約翰看見耶穌來到他那裏，就說：‘看哪，神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的。’”哥林多前書5:7中寫道：“你們既是無酵的麵，應當把舊酵除淨，好使你們成為新團；因為我們逾越節的羔羊基督，已經被殺獻祭了。”

因此說，耶穌作為利未記中所寫的替罪羔羊被殺，是為了贖清亞當之後世人的罪孽。而獻祭和贖罪，就意味著必須得死，這是聖經創世紀、出埃及記、利未記、申命記中始終強調的，也是新約四個福音書所體現的。而當耶穌被釘十字架後，作為拯救人類的恩典和福音，也就此成就了。在這個意義上，耶穌的死，的確可以說是good。如果理解了這一點，也就可以明白為什麽英語世界的很多人，到今天也非常喜歡說God is good。

做這樣一番學術考察後，再回過頭來看Good Friday在英文世界中，還有Holy Friday、 Great Friday、Great and Holy Friday等其他表達也就不奇怪了。

包括英文holiday，現在一般就翻譯為休息日、放假日，但過去都是特指基督教的節日，也就是Holy Day（聖日）的詞形轉化。這一點，如果核對一下西方的很多節日，確實也可以可以得到證實，比如中國人最熟悉的聖誕節、感恩節，還有很多中國人不熟悉的顯現節、五旬節、降臨節、升天節，等等。

今天，也就是星期五，歐洲、北美、澳洲等西方世界都會放假，因為是Good Friday。而且，這一天，會有很多基督徒選擇禁食，表示紀念耶穌受難。還有，德語單詞是Karfreitag，意思是“悲傷的星期五”，表達得就很直接。這一天，許多基督徒會哀悼和安靜祈禱，教堂裏的蠟燭通常會被熄滅，雕像、繪畫和十字架可能會用黑色、紫色或灰色的布覆蓋。食物可能是葡萄幹、醋栗和其他幹果的麵團製成的類似麵包的熱十字麵包，頂部畫有十字，並塗上糖釉。十字架可以被切成小圓麵包或用特殊的麵團標記，烘烤後麵團仍保持蒼白。

而緊接之後的星期日，就是複活節，也是西方最隆重的節日之一。北美慶祝這個節日，一般會在前一天晚上將零食裝入一個籃子，第二天孩子們起床會去尋找。複活節籃子的傳統美食，包括複活節彩蛋（滾蛋遊戲）、軟心豆粒糖和巧克力。傳統的複活節大餐包括火腿、土豆和蔬菜等。這些習俗與英國近似，隻不過英國孩子更喜歡尋找彩蛋遊戲。法國的複活節傳統，包括巧克力、鈴鐺、雞蛋、兔子、雞肉和羊肉！匈牙利獨特的複活節傳統，是在複活節周日向婦女噴香水或古龍水。相比來說，西班牙這一天最為隆重，人們用充滿色彩、藝術、宗教熱情和奢華遊行的一周來紀念，而且各個地區的主題風格完全不一樣，有莊重肅穆的，有歡快喜樂的。馬耳他的複活節以教堂鍾聲不斷敲響和節日快節奏的遊行為標誌，年輕人帶著複活基督的雕像穿過街道。

所以從星期五到星期日，西方各國都會處於法定假期的狀態。這個假期，某種意義上也是文明的象征和宣告，也就是這三天，凡是放假的國家，基本都可以說是文明程度比較高的國家。

複活節作為聖經依據，來自四福音書，因為耶穌被釘十字架是星期五，第三天從死裏複活，當然就是星期日。作為官方假日的複活節，被確定在春分後第一次月圓後的星期日，是325年君士坦丁大帝主持的尼西亞會議上，300多位主教與會並決定的結果，然後一直延續到今天。

而在這種文化語境下，我想起小時候都是習慣說禮拜五、禮拜日，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說星期五、星期日了。看來，在我沒文化時，竟然誤打誤撞地有文化了一下。

當然，對於今天的歐美左派和文化多元主義者來說，他們把沿用了一千多年的主前——BC（Before Christ），非要改成BCE（Before Common Era的簡寫），把拉丁文的主年——AD（Anno Domini）改為CE（Common Era），已顯示他們的文化包容和政治正確，但曆史就是曆史，他們可以數典忘祖，卻依然要在今天、明天和後天享受休息。如果真想革曆史和傳統的命，那就應該放棄這三天因耶穌基督帶來的假期，同時也要放棄一年的52個禮拜日，因為這一天作為法定假期，並非是人類各國、各族人古往今來都沿襲、共享的休息日，而是同樣是來自於基督的文化“侵入”或福音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