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問題,就是埃及在整本聖經中的角色或地位,比較特殊,比如舊約中,摩西帶領以色列人要出埃及;新約中,耶穌出生後要被父母帶著逃到埃及,又從埃及回到以色列。為什麽會是這樣?
今天我就帶領大家來研讀一下馬太福音的相關經文。先來看2:13-15a的經文:
他們去後,有主的使者向約瑟夢中顯現,說:“起來!帶著小孩子同他母親逃往埃及,住在那裏,等我吩咐你,因為希律必尋找小孩子,要除滅他。”約瑟就起來,夜間帶著小孩子和他母親往埃及去,住在那裏,直到希律死了。
這兩句經文很富有戲劇性,因為首先,主的使者,雖然提前感知了危險,顯示他具有強大的超能力,可以提前預支未來要發生的事情,但卻不能以強大的法力阻止或製止希律王的野蠻暴力,隻是提出了三十六計走為上的消極避難的方案。其次,作為神的耶穌,完全沒有施展大能,隻是被動地跟著更軟弱無力的父母逃亡。最終解決問題,隻能是慢慢等希律王死掉後,才有翻轉的機會。
單論這一情節,很難讓人將耶穌與偉大的君王、全能的神相聯係,甚至與此相關的形容詞,比如逃避、軟弱、落魄之類的。在此情節的基礎上,再來看馬太福音2:19-23a的經文:
希律死了以後,有主的使者在埃及向約瑟夢中顯現,說:“起來!帶著小孩子和他母親往以色列地去,因為要害小孩子性命的人已經死了。”約瑟就起來,把小孩子和他母親帶到以色列地去,隻因聽見亞基老接著他父親希律作了猶太王,就怕往那裏去,又在夢中被主指示,便往加利利境內去了。到了一座城,名叫拿撒勒,就住在那裏。
這些補充內容中,有一個地名,需要額外提出來,那就是拿撒勒。這個小村莊,可以說是全世界都很聞名,18世紀之前的歐洲人說起這裏,都會帶著敬仰之情,但是在耶穌出生當年,拿撒勒不在交通要道上,也沒有什麽物產聞名,甚至在舊約中先知們從來都沒有提到過。別說拿撒勒這個小村莊,就是作為地區級別的加利利,也不過是邊遠落後地區的代名詞。尤其是在猶太人那裏,拿撒勒人,類似於鄉巴佬、鄉下人,這一點約翰福音1:46中加利利的拿但業一句“拿撒勒還能出什麽好的嗎”,就足以看出那種俯視、看不起的心態來,包括約翰福音19:19中耶穌受死時的罪名牌子上寫著的“猶太人的王,拿撒勒人耶穌”,都是嘲諷、貶低的用語。而且,早期教父傑羅姆證明,直到4世紀時,這一文化、地域性偏見還仍然普遍存在。
無疑,耶穌如果真的是君王,那也隻能是一個生來就落魄的君王了,王宮與他無關,馬槽卻與他相伴;前呼後擁與他無關,顛破流離卻與他配套。或者最低限度來說,不管耶穌未來能成就什麽偉業,但那個不幸的童年,不是在逃難,就是在逃難的路上。
可是耶穌既然是全知全能的神的兒子,作為與父神一起參與創造天地萬物的造物主,不應該是孔武有力、叱吒風雲嗎?怎麽會這麽弱不禁風地東躲西藏呢?
要回答好這個問題,我想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同時需要提出來,就是耶穌逃亡之地,也是埃及。
之所以說“也”,是因為舊約中有很多人都有過逃往埃及避難的經曆,比如創世紀中就有亞伯蘭因為饑荒,曾經跑到埃及去討生活,而且還在那裏耍小聰明差點把妻子弄丟;雅各也因為饑荒,率領一家七十口跑到埃及歌珊地去,而且一住就是四百年。
也是因為雅各一家在歌珊地住了四百年,所以才有了後來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應驗了神給亞伯蘭的應許,就是創世紀15:13、16的經文:“耶和華對亞伯蘭說:‘你要的確知道,你的後裔必寄居別人的地,又服事那地的人,那地的人要苦待他們四百年。’”“ 到了第四代,他們必回到此地,因為亞摩利人的罪孽還沒有滿盈。”
我們也都知道,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並不是一帆風順的,因為以色列人在路上不是抱怨沒有水喝,就是忤逆造金牛犢、拉幫結派造反,期間神還跟他們簽訂了西奈之約,給他們頒布了申命記中眾多的律法。結果呢?不管是在曠野的38年,還是達到應許之地之後;不管是士師時代的大一統,還是南北分裂後的列王時代,以色列人都以失敗而告終,數不盡的懲罰和災難。
作為神的選民和長子,以色列人不懂得依靠神,反而給自己總結出613條律法,妄圖通過遵守律法實現拯救,結果不但沒有活出神的榮耀,很多人反而死在曠野和應許之地。
現在,神按照計劃,派來祂的獨生子——耶穌,經曆過降臨期的四個主日等待後,在聖誕節道成肉身,完全應驗了舊約中的以賽亞書7:14、9:6和彌迦書5:2的應許,成就了聖經中最大、最長久的一個神跡,然後在另立的聖約中,完成對人類的救贖。
可是救贖從哪裏開始呢?或者說救贖的必要環節有哪些呢?馬太福音經文中的2:15b:“這是要應驗主借先知所說的話,說:‘我從埃及召出我的兒子來。’”這句經文出自舊約何西阿書11:1,神讓馬太用在這裏,就是要告訴我們,神應許的那個救世主,不僅要應驗先知的預言,生在大衛家族和大衛之家——伯利恒,還要從埃及被呼召出來,作為一個新樣板告訴祂的選民。
基於這樣的旨意,神才允許殘暴的希律王下達誅殺令,也讓天使提前告訴耶穌父母,慌不擇路地下埃及去避難,然後呼召他出埃及,就像當年雅各一家先下埃及,寄居四百年後,再被神通過摩西和亞倫帶出埃及。隻不過這裏的區別是,以色列人以失敗而收場,耶穌將作為新以色列人,在自己身上完成救世的使命。
這其中,耶穌父母本來計劃要帶他在猶大地生活,畢竟那裏是政治、經濟、文化和信仰的中心,更符合君王的氣質,更適合君王的成長,他們這樣想未必是世俗的虛榮和攀附心理,而可能是想著既然這孩子是神應許的彌賽亞,就應當生活在配套的環境裏,未來好做以色列的王,但是神卻讓希律王的兒子亞基老統治那裏,以阻止他們的想法,於是他們不得不回到名不見經傳的拿撒勒。這也是經文2:23b那句:“這是要應驗先知所說,他將稱為拿撒勒人的話了。”
當然,約瑟和瑪利亞未必能像耶柔米、優西比烏等人那樣寓意解讀以賽亞書11:1節的經文:“從耶西的本必發一條,從他根生的枝子必結果實。”其中“嫩芽(或枝子)從耶西的根結果”中的?????? ,與拿撒勒???????的字根相同。如果他們也能有這種聯想,或者他們也會心滿意足。
我們當然不需要這樣聯想,因為回看耶穌的出生(被放在馬槽)、逃亡、返回拿撒勒,其實不過是應驗以賽亞書63:9的預言:“他們在一切苦難中,他也同受苦難,並且他麵前的使者拯救他們。”或者說,耶穌的救贖使命,從一開始就與默默無名的拿撒勒密不可分,也從一開始就與眾不同,就超出了人的正常思維和人所能有的智慧。
我們也都知道,之後,耶穌在拿撒勒慢慢長大,與父親一樣背負著“那個木匠家”的貧窮,一直長到三十歲,然後在神的時間來到時,自願降卑接受施洗約翰的洗禮,接受撒旦四十天的測試,與法利賽人、撒度該人辯論,直至被訂上十字架,以最屈辱、最疼痛、最無辜的方式,代替了本該人類遭受的詛咒和懲罰,完成了神和人的和解,讓信他的人擁有永恒的生命。
之後的結果是,羅馬帝國的皇帝、法蘭克的皇帝、英格蘭的國王、維京人的國王以及大科學家開普勒、哥白尼、牛頓、帕斯卡等,都跪在祂麵前,都要感謝讚美這個拯救萬邦的救世主。正如腓立比書2:6-11節經文所寫:“他本有神的形像,不以自己與神同等為強奪的,反倒虛己,取了奴仆的形像,成為人的樣式。既有人的樣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順服,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所以神將他升為至高,又賜給他那超乎萬名之上的名,叫一切在天上的、地上的和地底下的,因耶穌的名無不屈膝,無不口稱耶穌基督為主,使榮耀歸與父神。”
結合這樣的經文,再來看耶穌生於拿撒勒、逃到埃及等行為,意思就是神沒有讓應許的彌賽亞以世上君王出場的豪華方式來到人間,也沒有讓自己的兒子住在權力、文化中心,接受最好的教育,反而是讓祂降卑再降卑,降卑到貧窮的父母、降卑到馬槽、降卑到逃亡、降卑到作為奴役和流亡之地的埃及、再降卑回拿撒勒,然後降卑到最極致的十字架。然而這一路的顛破流離、一路的躲避逃逸、一路的軟弱落魄,最後卻迎來了最大的榮耀。
神就是這樣以不被人理解的方式,在最軟弱、最落魄、最困難、最卑微的一切環境和人那裏,顯明祂的大能,成就祂的榮耀。
遺憾的是,聰明的猶太人就是看不懂這一切,非要寄希望於彌撒亞必須是大衛那樣功勳卓著的偉大君王,非要幻想彌賽亞能夠像馬加比一樣通過起義為以色列贏得生存空間。他們的眼睛總是習慣性地往上看,思維總是習慣往上想。結果呢?他們不能接受來自下麵、底層和貧窮、落魄的君王,還把祂訂死在十字架上,最終在AD 70年迎來耶路撒冷的徹底被毀滅。
世界人呢?也是習慣往上想、往上看,因為上麵有權柄無限的君王,可以自上而下地改變和塑造一切,所以有些國家崇拜君王和權力的以弗所傳統特別重,重到出洋五年、讀書十載也不會改變。如果君王讓人失望,就會自動退而求其次地寄希望於英雄,那種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魅力人物,能夠讓人們熱血沸騰、無限敬仰。如果等不到,就會將目光放在那些蜚聲世界的知識精英和商界領袖、科技大佬身上,夢想著有朝一日在他們身上實現自己的社會理想和抱負。如果還不行,就會搜索網絡世界中的各種名博、大V,在他們天幻亂墜的每日輸出中,篩選出最符合自己心意的輿論領袖,奉之為偶像,言必稱希臘城門口人。
本來,從君王看到英雄、看待精英大佬、媒體意見領袖後,終於開始審視自身了,是一個巨大進步,因為這也算是擺脫集體主義、帝王崇拜和英雄幻想症的體現,可以看到神在聖經中教導祂的子民需要肩負個人責任的一麵。然而,看到個人卻沒有看清個人,沒有看清自己的罪性,反而依舊重複著亞當被蛇誘惑後自以為“眼睛明亮”地會分辨善惡的老戲路。所以這世界上的聰明人,其實也不過是與猶太人一樣地愚蠢。
與這種情形相比,作為君王的父親,約瑟卻是完全不同的一種表現。當他被告知,未婚妻受聖靈感孕了,自己就打消了修掉瑪利亞的想法,默默地順服神;當天使告訴他,帶著耶穌趕緊逃到埃及去,他也不多說什麽,連原因都不問地就開始日夜兼程;當天使告訴他可以重回以色列了,沒有任何怨言地踏上征程;當天使改變他的想法要他們重回拿撒勒的老家時,他也是完全順服地遵守了。
作為君王的母親,瑪利亞也是如此。他們夫婦都是這世界的被忽視的人、沒有選擇權的人、被迫不停遷徙的人、長期位居邊緣的人、甚至經常要擔驚受怕的人,但卻是被神紀念、重用的人。他們沒有突出過自己,也沒有強調過自己的作用,更沒有借助兒子的名分炫耀。他們跟他們的兒子一樣,更願意降卑自己。在降卑中,更加彰顯神的大能,而不是去與神搶鏡頭。因為他們知道,在神麵前,人的一切才華、能力、智慧,都是有限的、愚拙的、不值一提的。
當我們做完這樣的解讀後,我想我應該回答了埃及在聖經中的角色和地位的問題,也算是更好地理解了聖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