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珊地

不一樣的聲音,不一般的深刻。
個人資料
  • 博客訪問:
文章分類
正文

巴洛克畫風中的光與呼召

(2026-03-28 10:27:03) 下一個

意大利羅馬法王聖路易堂孔塔雷利小堂裏,有三張卡拉瓦喬的名畫,其中一張是《聖馬太的蒙召》。這幅畫相當著名,無論是從畫麵內容,還是典型巴洛克式的藝術手法,都足以吸引眾多高質量的人群前往。今天我就附庸風雅地帶著大家一起來欣賞一下這幅畫。

先從構圖這個角度看。

各位肯定知道,文藝複興時期繪畫構圖是有特點的,比如拉斐爾著名的《雅典學院》,完整的中軸對稱、炫技一般的焦點透視、眾多人物和背景被合理、完美甚至正確地安排在一座理性的建築模型中,所有線條收束於畫麵正中——柏拉圖和亞裏士多德,一個手指天、一個手指地,在不同中並肩取得共識。這幅畫(代表哲學理性)與《聖禮之爭》(代表神學真理)、《帕納蘇斯山》(代表詩歌與藝術)、《三德像》(代表法律與道德),一起構成梵蒂岡宗座宮“簽名廳”的四麵牆。

與《雅典學院》或者說與文藝複興畫風不同,《聖馬太的蒙召》的構圖中,畫麵上既沒有中軸線,也沒有正中的焦點,以致於我們在欣賞畫的時候,眼睛需要左右移動,不然感覺看不過來或者抓不到中心。也就是如果我們想將視覺聚焦在畫麵的正中,而那個位置就是窗戶下角左側那個晦暗的牆麵。即便我們試圖尋求建立一個中心人物,那也會將目光放在那個年輕的戴帽子的人(或女性)身上。可是這個人在這幅畫中無疑隻是個配角。也就是說,從構圖上來說,主角顯然沒有被置於中心位置。

在這種無中心、無焦點的情況下,如果我們將目光停留在右側,那就是麵對我們的耶穌,隻是畫麵中並沒有刻意突出,稍顯突出的是那副可以看清但又不是很鮮明的臉,以及伸出去的卻同樣不很鮮明的手臂。背對我們的那個人是彼得,從他的衣服看,比較鮮亮,像是作者要突出的人物,但臉部隻露出局部,而且同樣是很晦暗,所以也不像是一個中心人物。

目光移向左側桌子周邊坐的五個人,單純從這一張畫上,我們甚至不能確定哪一個是馬太?爭議在於,那個大胡子、用手在指著自己或身旁的人,還是低頭數錢的那個人,都可能被認定為馬太。當然,如果我們再結合同一教堂內的《聖馬太與天使》,是可以確定畫中的人物誰是馬太。

必須說,構圖之類的藝術問題,並非是我關注的重點,因為整幅畫更吸引人的是色彩和光影。根據聖經,我們知道馬太是稅吏,耶穌呼召他時,正在上班,那這幅畫就首先設定在稅務所這個特定地點。從畫麵呈現的色彩來說,整幅畫是以陰暗、黑灰為基調,那束光因此顯得更加鮮明。或者可以說,桌子邊圍坐的五個人,包括桌上的賬本、墨水瓶和散落的銀錢,都處於一種昏暗的氛圍中,即便是開著窗戶,似乎外麵的自然光,也因為玻璃的不幹淨而沒有影響到房間裏。桌邊圍坐的幾個人的麵龐,之所以清晰,明顯是來自右側的強光的進入、投射的結果。也就是說,如果沒有耶穌開門進來,那屋裏的幾個人的臉就不能被看清。從幾個人的反應來看,最靠近耶穌的兩個年輕人,無疑是看到了耶穌和彼得的進入,因而他們轉頭看過去,並因此被強光打在臉上,所以麵容比較清晰。不過他倆的反應,應該僅僅停留在詫異的程度,沒有對耶穌說的“跟我來”做出進一步的反應。最左側的一老一少,專心在桌子上的錢,連詫異的反應都沒有,也就是完全無視耶穌和彼得。根據這樣的推理,桌上唯一那個側臉看向耶穌,並用手指向自己或別人的大胡子,應該就是馬太了,因為他的動作似乎在說:“是我嗎?”

在這種解讀下,我們沿著畫麵上那道斜線的明確的強光軌跡做直線式的推進,也就是那束強光,切過那個年輕人的帽子,正好打在馬太的全部臉上。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依據強光的投射結局和焦點,馬太就是這幅畫的中心了。隻不過,這個中心不是構圖意義上的中心,而是意義的中心。

這個意義的中心在於,那束強光並非來自於外麵的自然光,而是耶穌帶進來的光。那這光就可以被視為恩典之光、真理之光、救贖之光。我為何這樣說呢?

首先,這光是與耶穌作為同一性而存在的,也就是當耶穌進門,這光就同時照到了桌子周邊的五個人。如果耶穌沒進來,也就不會有這強光。

其次,此前屋裏的任何人沒有主動找耶穌,耶穌是自己主動來的,也就是呼召、恩典和救贖完全來自耶穌,跟這屋裏的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第三,這強光客觀上照到了所有人,也就是耶穌的恩典臨到所有人,不管他們是接受還是拒絕,光就在那裏,恩典先於回應。

第四,馬太做出反應,包括經文中提到他直接跟隨耶穌,但不是他事先的主觀理性和積極的自由意誌決定,而是他在不確定性和疑問中的被動反應。

第五,馬太的身份是羅馬的稅吏,工作之地是稅務所,這意味著他人和那地方就是虛報、克扣、多占、受賄、勒索的代名詞,都是被猶太人討厭的一群人,但是耶穌並沒有計較前嫌。

第六,耶穌呼召和揀選馬太和馬太接受呼召時,他尚未先行悔改、還沒有認罪、也沒有什麽好行為,然而馬太就已經先被耶穌呼召和揀選成了義人和門徒,而他作為罪人的那一麵同時存在。

第七,除了馬太,桌邊的其他人,過去、這時和今後,還將繼續工作在這陰暗的屋子裏。

當我大概講完了這幅畫以及這幅畫的神學意義後,來看馬太福音4:12-23:

耶穌聽見約翰下了監,就退到加利利去;後又離開拿撒勒,往迦百農去,就住在那裏。那地方靠海,在西布倫和拿弗他利的邊界上。這是要應驗先知以賽亞的話,說:“西布倫地,拿弗他利地,就是沿海的路,約旦河外,外邦人的加利利地。那坐在黑暗裏的百姓,看見了大光;坐在死蔭之地的人,有光發現照著他們。”

從那時候,耶穌就傳起道來,說:“天國近了,你們應當悔改!”

耶穌在加利利海邊行走,看見弟兄二人,就是那稱呼彼得的西門和他兄弟安得烈,在海裏撒網;他們本是打魚的。耶穌對他們說:“來,跟從我!我要叫你們得人如得魚一樣。”他們就立刻舍了網,跟從了他。

從那裏往前走,又看見弟兄二人,就是西庇太的兒子雅各和他兄弟約翰,同他們的父親西庇太在船上補網,耶穌就招呼他們。他們立刻舍了船,別了父親,跟從了耶穌。

耶穌走遍加利利,在各會堂裏教訓人,傳天國的福音,醫治百姓各樣的病症。

這段經文中的地點迦百農,位於加利利海的北部,與西布倫、拿弗他利交界,也就是最初是北國以色列的地盤。列王紀下 15:29 記載:主前8世紀時,亞述帝國的“提革拉·毗列色,攻取了以雲、亞伯伯瑪迦……並擄掠了拿弗他利全地”。劫掠的意思就是,把那裏的人和有價值的物品,全都擄走,再用新的移民填充、混居,所以原本是猶太人的家園,後來變成了外邦人的聚居地。這樣的地方,也可以用經文中的“死蔭之地”(?????????)來形容和概括,因為在希伯來聖經中,?????????常指戰爭、流放、失去神同在的狀態和接近死亡的邊緣生存。這種修辭內涵,對於北國以色列人來說,絕不是抽象的文學比喻和曆史想象,而是每一代加利利人的集體曆史記憶,就像在東方大國人的祖祖輩輩經曆的三千年曆史一樣。

不過,對於北國以色列以及加利利人來說,也沒有什麽值得同情的地方,因為早在他們遭遇這種千年噩運之前,神早就讓眾多先知告訴他們,離棄神、繼續沉迷於邪惡之中,崇拜權力、金錢、武力和各種邪神、妖怪,必然遭受滅頂之災的懲罰,但是他們全然不聽勸、不悔改,所以被劫掠以及成為死蔭之地,是他們咎由自取的結果,就像阿根廷人在1955年選擇了庇隆,2025年紐約人選擇了馬姆達尼,什麽樣的戲劇結局都是注定的。

但是這被藐視的罪惡之地,如今卻不同了,因為耶穌在向施洗約翰、法利賽人顯現後,如今回到他的家鄉,並且主動出現在那被忽視、被定罪、被懲罰、被邊緣化之地,開始舊約中持續預言的拯救事工。這一點,與《聖馬太的蒙召》中的耶穌主動帶著光、恩典和救恩到馬太的稅務所一樣,不是加利利和迦百農人——不管是其中的猶太人,還是外邦人——多麽公義、良善和無辜,多麽值得同情和拯救,而是耶穌要在這罪惡之地主動現身,主動施恩。

由此,昔日一直不被看得起的加利利、迦百農,如今卻優先得著神的祝福和榮耀。這個祝福和榮耀,以及耶穌所做的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或倉促間的臨時決定,而是700年前的神借助先知以賽亞早就發出的預言:“但那受過痛苦的,必不再見幽暗。……末後卻使這沿海的路,約旦河外,外邦人的加利利地得著榮耀。”(賽9:1)

耶穌的事工是以傳道為標誌,這道是以“天國近了,你們當悔改”為開篇。這個開篇用中文表達,實在是損失了原文的味道。希臘文是這樣的:Μετανοε?τε?γγικεν γ?ρ ? βασιλε?α τ?ν ο?ραν?ν,翻譯成英文是:Repent,for the kingdom has come near,中文直譯過來是:悔改吧,因為天國已經迫近。

這其中,μετανοε?τε這個希臘文,在語法上很有講究。比如它的現在時,意思就是“你們現在就悔改!而且要保持這種悔改的態勢!”它的祈使命令句,意思是這個悔改不僅是命令,而且帶有強製性、必要性,也就是不悔改不行、必須悔改、現在就悔改,沒有條件、沒有商量的餘地。它的主動句,意思就是強調“你們要主動地、迅速地悔改”,比較強調現實性、主動性和行動力,而不是停留在“你們考慮考慮”、“多想想”的狀態。

耶穌這樣下命令的理由是,“天國已經迫近”。這半句經文中?γγικεν的語法也值得一說,因為這個同樣是完成式的命令句,在希臘文中,強調的是迫切性和時間的臨界點,中文翻譯為“天國近了”,實在是太不溫不火、稀鬆咣當。難怪中國人在悔改方麵,拖拖拉拉、扭扭捏捏、剛硬玩梗,遠不如當年羅馬人、希臘人和日耳曼的各部族那樣徹底、迅速,所以直到今天還在黑暗中摸著石頭過河,也是再正常不過。

經文還告訴我們,耶穌不僅個人在傳道、傳福音施行拯救,他還呼召和揀選了一些幫手,於是彼得、安德烈、雅各和使徒約翰這些粗鄙、無知、腥臭、沒受過教育、沒見過世麵、也不被世人看得起的漁民,因為被光照到而麵目清晰、而被曆史記住。這裏我們可以聯想《聖馬太蒙召》那幅畫,這些漁民與稅吏馬太,在身份上雖然有些差距,但事實上他們都是被正統猶太人看不起的邊緣人,處在鄙視鏈的末端。或者還原到古代中國的文化語境中,都可以歸到“下九流”行列。耶穌並沒有嫌棄他們,甚至用高光照耀和溫暖他們,收納為門徒,賦予其傳福音的使命,並讓他們“得人如得魚”,然後在兩千多年裏,被千千萬萬人所學習、尊重、紀念和敬仰。

同時,與馬太一樣,彼得、約翰等門徒也沒有先悔改,沒有什麽好行為,也沒經過什麽邏輯嚴密的理性論證,更談不上動用什麽自以為是的自由意誌,隻是在耶穌的光照和恩典中,被動地順服呼召,接受耶穌賜給的悔改的心、順服的心,然後跟隨光的照亮和指引,成為門徒和福音的仆人。不然,按照他們的世界觀、價值觀和生活觀,以及傳統習俗,怎麽可能別家舍業、丟掉作為飯碗的打魚事業,和漁民賴以為生也是身價資產的漁船,去跟從成長在拿撒勒的耶穌?在他們根深蒂固的腦海裏和文化基因中,一定抱持著這樣的硬道理:隻要吃苦耐勞,勤勤懇懇,從禮拜一忙到禮拜一,幹上幾年或十幾年,攢夠了錢、娶妻生娃、蓋上磚瓦房、再造一艘新漁船,就可以奔小康、過上人上人的生活。加利利人祖祖輩輩,就是這麽過來的,是顛破不破的“傳統湖粹”。

所以,這加利利和迦百農,與卡拉瓦喬畫麵中的稅務所,沒什麽大區別,都是一樣的陰暗、陰鬱、陰沉,一樣的走不出曆史周期律,一樣的讓人絕望和詛咒。改變這一切的出發點、原動力和加速度,都來自耶穌的強光和恩典。

門徒們,以及那些受教導的會堂中的人、被醫治好的各種病人都一樣,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沒有用自己可憐的有限的知識、理性、經驗自製障礙地拒絕這強光和恩典,並在這強光和恩典中,慢慢認識耶穌、跟隨耶穌,讓生活和生命慢慢變得有亮色起來。

黑暗之所以是黑暗,不是因為世界的本質就是黑暗,而是因為缺乏光照;耶穌就是這世界的光,祂所到之處就是明亮、溫暖,接受這光,就會生活在光明之中,拒絕這光,就永遠擺脫不了黑暗,也將承受黑暗的代價。感謝神的顯現和呼召,我們如今已經生活在光明和恩典中,也希望藉著我們每一個人身上的光,引領更多的人離開黑暗。

[ 打印 ]
閱讀 ( )評論 (2)
評論
Mary888 回複 悄悄話 馬太表麵泯然眾人,哪個有權勢的人不是人緣好的?所以我們看不出裏麵哪個是馬太,但他的心裏麵神深知,所以神揀選他。
Mary888 回複 悄悄話 很好的文章!不能很明確哪個是馬太,這可能才是匠心獨具,因為罪人的世界就是這樣:有的沉迷於罪世,有的不滿又不知出路隨波逐流,有的------馬太周圍多的是沉迷於世、圍著錢轉的人。馬太大概率是好土,身曹心漢的,有誠實良善,這才能馬上結出好果子來。《聖經》也沒有指出他的悔改;倒是指出沉迷於世的另一位稅吏撒該的悔改,因為他原來並不是好土,犯罪多多。

《路加福音》 - 第 8 章 第 8 節
又有落在好土裏的,生長起來,結實百倍。耶穌說了這些話,就大聲說,有耳可聽的,就應當聽。
《路加福音》 - 第 8 章 第 15 節
那落在好土裏的,就是人聽了道,持守在誠實善良的心裏,並且忍耐著結實。
登錄後才可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