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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川普總統的國家祈禱日致辭看美國是不是基督教國家

(2026-05-18 09:41:36) 下一個

2026年5月6日,美國白宮官網發布了“總統關於全國祈禱日的致辭”,還宣稱5月17日將在國家廣場舉行大型集會。也就是說,今天華盛頓將有一場重大且盛大的政治集會,以國家祈禱日(National Day of Prayer)為契機。那麽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國家祈禱日是怎麽回事?祈禱有什麽意思?以及在英文圈和中文圈都存在爭議的話題:美國是不是基督教國家?基督信仰,到底是應該停留在私人領域還是可以公然地進入公共領域?或者說,美國白宮以及川普總統的這個致辭和集會,究竟是個人的信仰行為,還是代表國家意誌的政治舉動?

我想,既然這些問題在英文圈和中文圈都有爭議,要做出明確又相對準確的回答,肯定不是那麽簡單,所以我今天就以2026年川普總統的“致辭”為切入點,並以文本分析與曆史研究相結合的方法來試圖回答一下。

川普總統在致辭的開篇寫道:“值此國家祈禱日之際,我們緬懷美國源遠流長的祈禱、信仰和對全能上帝的信賴的傳統。在我們慶祝美國獨立250周年光輝歲月的同時,承諾永不忘懷上帝賜予我們人民和國家的無數恩典。”(This National Day of Prayer, we honor America’s enduring tradition of prayer, faith, and trust in Almighty God. And as we celebrate 250 glorious years of American independence, we pledge to never forget the countless blessings God has bestowed upon our people and our country. )

這段話在中文圈中沒有任何疑義的共識性理解,是作為客觀曆史的美國,從1776年獨立戰爭開始迄今,確實是整整250周年。從英文原文National Day of Prayer看,已經表明,5月6日的致辭以及5月17日將舉行的集會,不是川普的原創,不是個人(Personal)行為,也不是川普代表的共和黨行為,而是代表美國人的國家行為。這一點從“美國悠久的傳統”(America’s enduring tradition)等字句,可以進一步佐證。

但除了這兩個知識點外,其他每一個逗號,甚至是每一個核心詞,包括英文原文,雖然都很簡單,理論上說不存在閱讀理解障礙,但我也明確地知道,這段人人都可以隨意評說的話,並不能真正、有效地被理解,因為存在文化休克。

所謂文化休克,是英文Culture shock的翻譯,也叫文化衝擊或文化震驚。通俗解釋就是一個人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文化環境,由於失去了熟悉的社交信號和社會符號(如語言、習俗、行為模式),在心理、思想和觀念上產生的一種深度焦慮、迷失或誤讀,甚至會出現排斥和恐懼的症狀。不隱瞞地說,就我視野所及的中文圈知識界,包括很多名流、大咖學者、文化學者、媒體名人、自媒體博主等概莫如此,隻是他們並不自知或不願意承認。

首先,就開篇這句話來說,可能造成文化休克的是“祈禱”(prayer)、“信仰”(faith)、“全能的上帝”(Almighty God)、“上帝賜予我們人民和國家的無數恩典”(glorious…… blessings God has bestowed upon our people and our country)等表達。這些語詞,絕對地屬於基督教,其中的“上帝”,或者說也是祈禱的對象,是且僅是聖經中的那個三位一體的上帝耶和華,不是佛祖、瓦赫古魯,不是安拉和他的先知默罕默德,不是尚書中的“上帝”、民間百姓的老天爺、太上老君、各種山神、樹神、媽祖、黃鼠狼神,也不是愛因斯坦、楊振寧相信的那個創造完宇宙和推行了自然法則就與這世界無關的自然神。

因為有這樣的基督信仰,對於最初的定居開拓者、美國建國者以及至今的半數美國人來說,他們相信並確認,美國的誕生來自於這個上帝的祝福和恩典。對此,2026年1月16日,川普總統在“宗教自由日”公告中還曾說:“值此宗教自由日之際,我們緬懷美國在曆史上的獨特地位——它是唯一一個建立在這一神聖原則之上的共和國——並重申我們致力於維護我們引以為傲的傳統,成為一個在上帝庇佑下的光榮國家。”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美國之所以是美國,不是那種武力征服的結果,也不是王位的繼承或將相篡權,更不是揭竿而起、彼可取而代之的打江山,而是基於基督教這一神聖原則和獨特傳統,或者說是基於13州共同的基督教價值觀而實現的聯合。這個聯合,絕不是簡單地相加,因為獨立戰爭前的13個州,已經經過一百多年的發展,形成各自的特點,即便是都遵循英國的普通法,即便是都屬於基督教,就像英格蘭與蘇格蘭、威爾士之間存在很大差別一樣,想讓13州聯合起來一起對抗英國、一起建立合眾國、一起修訂一部憲法,絕非想象中容易的事情,這一點看過費城製憲會議記錄的人,一定會理解達成共識的難度。

其次,至少是曆史上的美國人、傳統的美國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或者說二戰前,普遍地堅信美國得到了上帝的祝福和庇佑。這種堅定的相信,不是人理性深思熟慮的結果,也不是一些聰明人編造出來一個上帝、一個宗教、一種神哲學,然後讓大家洗腦一樣地相信,而是他們依靠上帝在創世之前就已經預定、揀選的恩典,不分年齡大小——用川普致辭中的話就是“與生俱來的”,都在聖靈的帶領下真誠、絕對地承認這世界萬物和人,是被耶和華上帝創造的,被耶穌基督赦免、拯救。同時他們相信,聖經是上帝給人的啟示,是唯一的真理,聖靈可以帶領人跟上帝對話、交流,並且祈禱可以得到上帝的回應,因此他們相信祈禱的力量是巨大的、不可思議的,他們的國家,不管從創建前、創建時到創建後,都在他們的祈禱中得到上帝的祝福。正如1981年3月19日裏根總統在國家祈禱日所說:“縱觀曆史,美國人一直信仰上帝,毫無疑??問,我們因此蒙受恩澤。這片土地最早的定居者是為了尋求宗教自由而來。他們在荒涼的海岸登陸,建立了一種精神信仰,這種信仰一直惠及我們至今。”

川普在致辭中還進一步擴展說:“從古代文明的搖籃到中世紀歐洲的基督教帝國,再到我們國家的奇跡般建立,整個西方文明史都貫穿著一條對上帝的虔誠之線。”這一點,異教徒、不可知論和無神論者,肯定會有不同意見,比如他們會說,人類文明是各民族合力的結果、現代化不等於歐美化、歐美高度文明主要是繼承了古希臘和羅馬的結果、文藝複興和啟蒙運動帶領歐洲人走出了神權控製的黑暗中世紀等。所有這些流行辯解和觀點,在我看來都是不真懂歐洲史、北美曆史的文化休克,因為簡單的回應就是:大學、科學、經濟學、法學、三權分立的政治文明以及自由、平等、人權等理念都是誕生於歐美基督教文化圈,而且是非希臘、羅馬影響的此前可以描述為蠻荒的地區,比如西歐、北歐等地,而不是其他地區。包括被陳浩武等文化學者亂傳的阿拉伯大翻譯運動,最多算是保存了一些並不具有決定意義的文獻而已,根本沒有起到想象中的文明傳承的作用。

第三,既然國家祈禱日是國家行為,當然也就可以公然地在基督教教堂以外的公共場所進行,即川普在致辭中說的:“我鼓勵所有美國人今天聚集在一起祈禱,反思上帝賜予我們國家的諸多恩典,並祈求祂繼續庇佑我們。我們可以在教堂、工作場所、學校和家中舉行儀式、活動和節目。”曆史也可以證明,比如1960年代前,所有美國公立學校都有祈禱活動,十誡被公開刻在校園的牆壁上;比如路易斯安那州長期允許學生自發禱告,也包括俄克拉荷馬州2025年以來試圖推動聖經重回公立學校,以及德州通過立法允許學區設立每日禱告和閱讀《聖經》等。所有這些曆史和現實,等於以事實反駁了那種基督信仰隻能停留在私人領域的觀點。

同時,包括川普總統在2020年1月16日針對教育部發布新的《公立學校中受憲法保護的祈禱與宗教表達指導文件》講話說:“我們榮幸地宣布,我們將采取曆史性舉措,保護公民在公立學校祈禱的憲法第一修正案權利。”“我們共和國的一項神聖原則是,政府絕不能淩駕於人民與上帝之間。”“我們絕不允許任何人將上帝逐出公共領域。我們將捍衛所有人的宗教自由。”對這些講話做何評價,其實考察和鑒定出一個人的思想立場。比如自由主義者、進步主義者或左派會認為,這樣做冒犯了宗教多元、文化多元論者,也是對非基督徒、跨性別主義者、無神論者的傲慢和無視,他們也會讚同2002年加州的聯邦第九巡回上訴法院的三位法官裁決公立中小學的“忠誠誓言”中“One Nation under God”違反憲法第一修正案原則。但保守主義者會說:如果任何人對此感到不適,那可以選擇不工作和生活在美國,因為美國從來就是這樣,如果選擇留在那裏,就得入鄉隨俗地默認和接受這一事實。

對於這兩種觀點,我不想直接評判,需要補充的是,包括美國公立學校之所以一直堅持課前或重大活動禱告,除了強大的基督教背景外,還有一個與加拿大政府提倡保留各移民國文化完全不同的國家策略,就是用美國傳統、文化,同化後來的移民。

第四,這段話中提到的“悠久的傳統”,川普在致辭中也提到第二屆大陸會議宣布舉行“謙卑、齋戒和祈禱日”,目的是麵對強大的英國軍隊時,他們要“尋求上帝的眷顧,祈求祂在爭取自由、美德和子孫後代的鬥爭中給予庇佑和祝福”。在2025年5月1日的國家祈禱日時川普還曾說:“自建國之初,美國就一直蒙受全能上帝的恩典指引。從1774年第一屆大陸會議的開幕禱告開始,我們的信仰始終是我們力量的源泉、團結的基石和偉大的源泉。”“從喬治·華盛頓將軍在福吉穀的虔誠祈禱,到比利·格雷厄姆牧師在曼哈頓中心舉行的傳奇布道會,再到2001年9月11日恐怖襲擊後莊嚴肅穆的全國祈禱儀式,縱觀美國偉大曆史的每一個篇章,我們最偉大的領袖始終都認識到信仰、祈禱和對上帝的虔誠至關重要。”因為有這樣的曆史傳統,所以川普在致辭中又說:“正如我們的建國先賢在宣布獨立前聚集祈禱一樣,成千上萬的美國人將於5月17日星期日聚集在國家廣場,重新將美國奉獻給上帝之下的一個國家。”“正如詩篇96篇所言,美國將永遠‘在列國中述說祂的榮耀’——我們將永遠銘記上帝在創造、保護和維係這個世界上最自由、最強大、最繁榮、最偉大的國家中所扮演的角色。”川普這些曆史溯源和列舉,可以說是在強調國家祈禱日的合法性,也是在說舉行慶典活動,不過是曆史和傳統的正常延伸,不是他的新發明。或者說他隻不過是修正了近年來美國曆史和傳統被改變的狀況,而如果為此要否定他的舉動,那就應該連帶將美國曆史和傳統一並帶上,否則就是有針對性地看人下菜碟。

第五,不僅有曆史傳統,還有法理依據。比如川普提及的第二屆大陸會議,相關的信息可以進一步補充為:作為國家祈禱日誕生前,據我所知,波士頓、佛尼吉亞、南卡羅來納、馬裏蘭和佐治亞等地,都有本城、本州的祈禱活動,這也就是1983年裏根總統在國家祈禱日時所說的:“祈禱是美國精神的源泉,是自共和國建立之前就已成為我們人民基本信條的準則。”我還知道,國家祈禱日的最早緣起,是列克星敦槍聲後,第二屆大陸會議認為局勢已進入“危險、令人警覺和災難性的狀態”,於是在1775年6月7日,獨立革命者們提出需要設立一個禱告禁食日,呼籲13州的人民集體認罪、禁食、禱告,以尋求上帝引導和幫助。於是6月12日,大陸會議正式發布公告:全殖民地將於1775年7月20日舉行“謙卑、禁食、禱告日”(Day of Humiliation, Fasting and Prayer)。1776年獨立戰爭全麵開打後的5月17日,第二屆大陸會議為了全麵戰爭動員,舉行了13州的集體祈禱。這一點,了解舊約聖經的人都知道,他們的舉動就是上帝帶領以色列人進入迦南地時被要求這樣做的。白宮會選擇在2026年5月17日來舉行盛大集會,既有呼籲回歸傳統的直接原因,也有他們認為美國現時段已處於危險和緊張狀態,需要像獨立戰爭時那樣尋求上帝的寬恕和幫助。包括後來的亞伯拉罕·林肯,在內戰爆發時,也曾宣布全國性的禱告、禁食或感恩日,都是一樣的道理。這也就是為何華盛頓總統、約翰·亞當斯總統,以及到了二戰時期的羅斯福,都會堅持這個國家舉動。然後到了1952年的冷戰,美國參眾兩院通過、民主黨的杜魯門總統正式簽字,宣布此後每位總統都要擇日宣布設立全國祈禱日。從此國家祈禱日上升為法律(Public Law 82-324)。之後的1988年,共和黨的裏根總統簽署修正案,將每年五月份的第一個星期四確定為固定節日,即2026年5月7日就是國家祈禱日,所以白宮才在5月6日發布總統致辭。

第六,國家祈禱日的法理化中,負麵效應開始漸漸顯露。比如1952年民主黨背景的眾議員普裏斯特(Rep. Percy Priest)在提議中使用了“所有信仰和宗教的信徒”(which members of all faiths and all religions)這與同是民主黨背景但是著名的保守派的參議員羅伯遜(Robertson)提議中說的:“the faith in an Almighty God”[①]中的表述是有區別的,也與後來杜魯門總統在《總統公告》中的用語:“鑒於自我國曆史之初,我國人民便習慣於向全能的上帝尋求幫助和指引”(WHEREAS from the earliest days of our history our people have been accustomed to turn to Almighty God for help and guidance)所使用的基督教語境中的Almighty God是有差異的。我不能確定原因是否基於此,但1983年1月27日的國家祈禱日上,裏根總統的確在第5017號公告中使用了“世界各大宗教的”(all the great religions of the world)、“共同的敬畏之情”(common expression of reverence)等修辭。不過這種包容性的表達,還不能上升為政治正確的宗教多元,因為公告中還寫道:“我們祈禱,有朝一日,它也能為世界各國人民帶來對上帝的重新敬畏。”(we pray it may one day bring renewed respect for God to all the peoples of the world.)意思就是美國並不放棄同化世界人共同歸向基督的國家願景。但這之後的1998年,民主黨背景的克林頓公開而明確地說:“各個宗教信仰的人們聚集在一起,按照各自的信仰進行禮拜。在教堂、猶太教堂、寺廟和清真寺,美國人聚集在一起祈禱。”(people of every religious denomination gather to worship according to their faith. In churches, synagogues, temples, and mosques, Americans come together to pray.”)2002年,共和黨背景的喬治·布什在致辭中使用了“尊重我們自由所允許的宗教多樣性”(the religious diversity)的用語。之後的2005年俄克拉荷馬州的塔爾薩市、加州雷德蘭茲市的幾個場合,出現了天主教、基督教新教、猶太教、印度教、巴哈伊教徒、摩門教徒佛教、伊斯蘭教和美洲原住民共同聚會祈禱的場景。

第七,美國曆史上也有不讚同國家祈禱日的總統,比如第一個不讚同的就是托馬斯·傑斐遜。這一點在1808年他寫給長老會牧師塞繆爾·米勒的信中可以看出,信中他明確反對政府和總統參與祈禱等基督教活動,因為其中涉及強製執行的紀律行為。他給出的理由是:“美國憲法禁止聯邦政府幹預宗教機構、教義、紀律或活動。……聯邦政府當然沒有權力規定任何宗教活動,也沒有權力幹預宗教紀律。因此,這項權力必須屬於各州,正如任何人類權力所能賦予它的範圍一樣。”這段話,可以作為被中文圈嚴重誤讀的“分離之牆論”(wall of separation between Church and State)的又一個補充和注腳。但事實是,傑斐遜並非人們想象和理解的那種政教分離,也不是江湖上流傳的傑斐遜因為是自然神論者而否定基督教,而是他認為政府的權力不應該介入和幹涉基督教的各種活動,那是美國各州公民基督徒在任何狀況下所擁有的基本權利和自由。

繼任的詹姆斯·麥迪遜總統,也不支持國家祈禱日。他在1817年的獨立備忘錄中寫道:政府提倡禁食、祈禱,“似乎暗示並無疑助長了國家宗教的錯誤觀念”。之後的11位總統都以各自的理由沒有發布國家祈禱公告。他們的主張和行為,並不是人們後來想象般地抵製國家祈禱日,而是在強調聯邦權力與各州權力之間的界限。

當然,他們的舉動在19世紀的內戰中,被林肯批評說:“沉醉於一帆風順的成功,變得過於自滿,以至於感受不到救贖和守護恩典的必要性,過於驕傲,以至於不願向創造我們的上帝祈禱。”冷戰時期裏根總統也說:“和平到來後,全國祈禱日卻被人們遺忘。近半個世紀以來,隨著國家實力和財富的增長,我們卻將美國最深層的信仰——對上帝眷顧的民族依賴——束之高閣。”這兩位總統的言論,背後都是對進入應許之地的以色列人所犯錯誤的警醒。

第八,杜魯門、裏根總統特別重視國家祈禱日,直接的背景是美國處於巨大危機,比如人們熟知的韓戰、冷戰等。那如何看待川普在兩次執政時期大力恢複傳統的政治舉措呢?是不是真的因為美國遭遇了巨大危機和挑戰呢?就如1986年裏根總統在簽署1987年國家祈禱日宣言的講話中所說:“縱觀曆史,我們的領袖在危機時刻總會向上帝祈禱。”我想不同政治思想立場的人觀點肯定相左,比如無神論者、自由主義者一方,肯定會反對美國已經限於危機中,並進而認為川普,不但破壞了世界和國內的固有秩序,還與盟友們鬧翻,霸淩了好鄰居加拿大,而且因為他提倡回歸基督教傳統、推廣基督教重回公共領域,會將川普內閣說成是狹隘的基督教民族主義者,缺乏國際視野和長遠眼光的唯利是圖者;另外立場的人,或者說主要是保守主義者,會認為川普給美國踩了急刹車,挽救了美國重蹈歐洲墮落的步伐。甚至對美國更迫切的關心者,會認為川普是被上帝膏立、揀選的摩西一樣的人。

這個巨大的分歧,是中國思想界和微信界自由派分野對立的關鍵,其中要做出審慎、深刻辨析的問題也太多,不是簡單幾句話能裁決的,但我要指出一點的是,杜魯門、裏根時期,是在借助回歸基督教傳統而對抗當年的共產意識形態。比如1949年杜魯門在1月20日的就職演說中說:“我們相信,人人因被創造而平等,因為他們都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創造的。”(We believe 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because they are created in the image of God.)“共產主義和民主之間的這些差異並非美國獨有。世界各地的人們逐漸意識到,這關乎物質福祉、人的尊嚴以及信仰和敬拜上帝的權利。”(These differences between communism and democracy do not concern the United States alone. People everywhere are coming to realize that what is involved is material well-being, human dignity, and the right to believe in and worship God.)1952年韓戰時期,國會討論認為,美國是上帝之下的國家(a nation under God),蘇聯是無神共產主義(godless communism)和敵基督(Anti-Christ)。這也就是參眾兩院和杜魯門立法國家祈禱日並一致通過的背景,也是1954年美國效忠誓詞(Pledge of Allegiance)中為什麽要加入“under God”的原因,還包括1955–1956年在推廣美元紙幣時將“In God We Trust”作為國家格言。裏根時期也如此,比如1983年在著名的“邪惡帝國”的演講中,他說:“是的,讓我們為所有生活在極權黑暗中的人們祈禱,祈求他們能夠得救——祈禱他們能夠發現認識上帝的喜樂。”在1984年達拉斯的早餐禱告會上,他說:“沒有上帝,民主將無法長久存在。”在1987年全國祈禱日公告中,他又說:“在一個公開懷疑甚至強烈否認全能上帝存在的時代捍衛信仰。”

川普也差不多,比如他在2020年1月16日針對教育部發布新的《公立學校中受憲法保護的祈禱與宗教表達指導文件》講話中說:“令人痛心的是,極左翼勢力中日益增長的極權主義傾向,試圖懲罰、限製甚至禁止宗教表達。”比如在2026年國家祈禱日致辭中提到“這份引以為傲的信仰激勵著我們的國家”,“擊敗了無神論共產主義的邪惡勢力”。眾議院議長約翰遜說:“共產主義、社會主義根源於馬克思主義,而馬克思主義始於‘沒有上帝’這一信念。”這些言論,我建議各位認真思考一下。

第九,白宮選擇在5月17日舉行盛大集會,當然是為了紀念和呼應1776年5月17日美國國家祈禱日這一曆史。但這直接的原因之外,還有另一層隱秘的文化需要揭示。那就是,這一集會能夠有效地舉行,選擇在周末是最好的,否則偌大的國家廣場,就會顯得人煙稀少,而17號這天恰好是周日,也就是休息日。但為什麽周日就要休息而有利於舉行盛大集會呢?我這個幼兒園一般的問題,看上去極其幼稚,但真回答起來,沒有點文化含量也是不夠的。

我稍微做了點功課知道,歐美人在周日休息,表麵原因是國家法令,深層次的原因是來自聖經。也就是起因在創世紀中,上帝用6天創造天地萬物和人,第7天安息。後來在出埃及記的十誡中,耶和華上帝特別規定,所有上帝的選民,必須遵守安息日,而且還包括選民的奴隸和牲畜,都要休息。因此當一些正義人士慨歎美國南方的黑奴命運不好時,別忘了他們一周有一天休息時間。這一點,讓我不得不想到,有些國家的人雖然不叫奴隸,但每周沒有一天可以休息,連黑奴都不如,但他們卻認為自己過得遠比黑奴幸福。

關於為何是周日休息?這裏麵也有文化。猶太人的曆法規定:一周的開始是從周日計算,一天的開始又是從日落開始計算,所以周日並不能作為休息日。這又是怎麽回事呢?事情的原委是,四福音書中記載:耶穌死於星期五,所以英文世界有Good Friday的說法,三日後從死裏複活,也就是周日清晨複活。於是早期的基督教會就開始在周日聚會、禮拜。後來羅馬帝國被基督教文明征服後,官方確定了禮拜日作為統一的安息日,所有基督徒都在這一天去教堂參加禮拜,歐美各國沿襲這一傳統,後來上升為法令,中文中也就有了禮拜日的名詞。當然,因為裏根總統之後,國家祈禱日被確定在5月後的第一個禮拜四,這個時間節點的選擇本身就是要避開很多基督教的節日,因為這期間處於複活節後大節期。比如2026年複活節是4月5日,5月17日時複活節後的第七個禮拜日。七,在聖經中象征著完全、圓滿、成全、神聖的完成。七,希伯來文是??????,與“起誓”、“誓言”、“盟約”的希伯來文??????輔音完全相同。因此,不管是國家祈禱日,還是5月17日的集會,都直接或間接具有選民與上帝之間履行誓言、契約的意義。這一點,恐怕也是無神論文化流行的國家的人難以理解的。

九個切入點說完了,該回應一下開篇中提到的問題:美國到底是不是基督教國家?我知道反對這個觀點的有兩種人:

一種是基督徒。他們反對的理由是,依據聖經中耶穌說的祂的國在天上不在地上。美國政治的構成和運作,都是世俗意義上的。這種觀點不錯。也就是現實世界中的美國,的確不是他們理解的那種基督教國家。或者說,這世界除了梵蒂岡,不會存在任何一個國家可以被這樣描述。但這個觀點中,顯然把耶穌說的“(天)國”(heaven)與nation意義上的“國”混淆了。也就是二者不是一個層麵的問題,也不是普遍存在的“美國到底是不是基督教國家”的問題本身要探討的那個“國家”的屬性和定位問題;

另一種是無神論或不可知論者。他們反對的理由,可以引用著名的法學教授張千帆在《美國憲法上的政教關係》中的觀點:“所謂‘世俗國家’,就是國家和宗教無關,根本不得涉及宗教。這就是美國第一修正案的政教分離,禁止國家設立正統信仰。”我做過講座,直接反駁了張教授文化休克地誤讀了第一修正案以及傑斐遜總統說的“政教分離之牆論”,即第一修正案說的是,禁止國會(當然包括政府和法院)不得立法妨礙和限製宗教自由、禁止確立基督教各教派中的某一宗派為國教。這一點我曾引用被麥迪遜總統稱為美國憲法的設計師的最高法院法官約瑟夫·斯多利曾對憲法第一修正案的辨析:“第一修正案的目的不是要向伊斯蘭教,或者猶太教,或者其他異教表示妥協,它隻是試圖平息基督教不同宗派之間的分歧。”包括張教授言之鑿鑿地宣稱:“在美國,即便再保守的法官也不會挑戰政教分離原則,更不敢宣稱美國是什麽‘基督教國家’——這已經不是‘政治正確’,而是涉及原則正確;如果原則不正確,隻能說明這個人根本不適合做法官或任何公職人員,因為他對美國這個國家的性質發生了根本誤解。”這樣的自信和挑戰,應該建立在全部曆史證據之上,否則隻要存在一個相左的判決,就推翻了他的結論,而曆史非常無情,在美國最高法院和各州法院的判決不止一個、兩個。比如1811年首席大法官詹姆斯·肯特在紐約The People訴 Ruggles的判決中寫道:“這一案例表明我們是有基督信仰的民眾,這一國家絕大多數的民眾深受基督教思想的影響,而不是受那些騙子(或冒牌貨imposters)的教義和崇拜(指各種異教——本文注)的影響。” 1844年,最高法院大法官約瑟夫·斯托裏在維達爾(Vildal) 訴吉拉德(Girard)的遺產案的判決中寫道:“基督教是這個國家法律的一部分”,“就像我們呼吸的空氣一樣,已經成為整個國家的共同特征和生活的基本要素”,“we are a Christian people”。1892年,聖三一教會訴美國政府案中,布魯爾代表7名大法官在判決中寫道:“如果我們檢查各個州的憲法,會發現它們始終承認宗教義務。44 個州中每一個州的每一部憲法,都包含直接或明確暗示承認對宗教的深刻崇敬的語言,並假設其對所有人類事務的影響對於社區的福祉至關重要。”

張教授等知識界名流之所以再次深陷文化休克中,除了讀書積累不夠和思想底色偏左等表層問題外,深層問題是他們不僅誤讀了美國,也誤會了美國作為基督教國家的命題。首先與他們看到的伊朗那類神權國家完全不同,也就是當英文中說The United States is a Christian nation時,不是說教會中的神職人員直接管控政府、議會和法院,整個政治係統都完全按照教會的運行模式執行(雖然三權分立的政治模式,很大程度上是來源於基督教會的治理),而是布魯爾在判決中所澄清的:“請注意:通用的誓言中都包含對全能的上帝(Almighty God)的懇請。按照傳統,在議會開幕季,以及大部分重大會議開幕時,都伴隨著崇拜祈禱;所有的開頭都是:‘以上帝之名,阿們’;在有關奉守主日的法律中,要求世俗商業休市,法庭、立法機構,以及其他的公共機構在那一天停止工作;每一個城市、鎮、鄉村都有一定數量的教會及教會組織;在基督教的支持下,大量的慈善組織遍布各地;數量龐大的傳教士存在於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他們肩負著傳播、建立基督信仰的使命。以上這些以及大量的非官方宣言都指向了一個無可辯駁的結論,這是一個基督教國家(A Christian Nation)。”

我想這樣的解釋,應該是很明白的,不會再因為文化休克而誤讀,但很遺憾,我視野所及的中文知識界,能夠無障礙地理解之人,實在是少得很。他們不願意麵對這樣的事實,也不想跳出文化休克的觀念陷阱。

在講座的結尾,我想說,有這些最高法院的判決,有這樣的曆史作為證據,再結合美國曆史上的國家祈禱日的節日以及眾多共和黨、民主黨總統們的致辭,我們有理由地說:美國是一個基督教國家。如果能接受這個結論,那麽就可以對川普團隊努力複歸傳統的政治舉措,作一個比較客觀的價值判斷了。

 

[①] 原句:共產主義的腐蝕性力量企圖同時摧毀我們的民主生活方式和我們賴以生存的對全能上帝的信仰。(the corrosive forces of communism which seek simultaneously to destroy our democratic way of life and the faith in an Almighty God on which it is ba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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