顓頊慌忙俯下身來,伸手想要攙扶,這才看清,那人原來是個姑娘家。
那小姑娘生著一張白白淨淨的圓臉,水汪汪的杏眼,小鼻頭,厚嘴唇,因哭得氣苦,眼眶和皺起的眉頭都微微發紅。她一邊咧著嘴哭一邊抹眼淚,手上剛在地上粘了些塵土,此刻混了淚水塗在臉上,頓時一塌糊塗。
哭聲一起,樂工坊裏的工匠們聞聲聚來,見此光景,紛紛用責備的眼光看著顓頊。
顓頊大窘,知道自己高低無法解釋,隻好硬著頭皮蹲在姑娘身邊,放軟了語氣,柔聲道:“這位姑娘,沒摔到吧?”
哪知那姑娘一聽,竟止住了哭聲,抬起一雙淚眼瞪視著他,恨恨地說道:“都是你!把我的琴摔壞了!”
琴?
顓頊再看那姑娘手中拉開的布袋子,果然露出大半個木琴。那髹著紅漆的琴身,在陽光下隱隱顯現出細密的木紋,在琴尾音板的邊緣,確有一處新磕碰的痕跡。顓頊伸手輕觸,幾片彩漆剝落下來,露出了新鮮的木色茬口,顯得分外醒目。
那姑娘順著他的目光,看到那彩漆剝落,小嘴一癟,眼見著又要開哭。
顓頊見狀大急,搶先說道:“莫哭,莫哭!”他指著那處磕碰,忙不迭地道,“你看,這隻是音板邊緣,沒磕壞箱體,不打緊的,完全可以修好!姑娘不要擔心,這是樂工坊,是天底下最會修琴的地方呢!”
那姑娘的哭聲似乎卡在了嗓子眼裏,瞪視著顓頊,將信將疑地問道:“你是誰?你得給我修琴!”
顓頊在周圍工匠們的圍觀之下,早出了一腦門汗,心道:謝天謝地,別哭就好。他連忙賠著笑說道:“我叫顓頊,在薄音大師處學琴。修琴的事,包在我身上。姑娘叫什麽?是哪裏來的?”
那姑娘聽他報名,愣了一下,重新上下打量他一番,沒好氣地說道:“原來你就是顓頊。我叫娽【lu4】,在大夫人處。你倒說說看,幾時能將我的琴修好?”
這一問可把顓頊難住了。他雖然跟著薄音大師學琴,但畢竟不是樂工坊的匠人,哪知道補琴髹漆要費多少工夫?他連忙用求援的眼神環顧左右,想看看有沒有平日裏相熟的匠人在。哪知圍觀的眾人見了,都紛紛搖頭,一副不關我事的樣子,繼而一哄而散,各回各的工位去了。
顓頊回過身,見娽站在原地,雙手抱著琴袋,狠狠地瞪著他。
沒奈何,薄音大師的課今天是肯定上不成了。顓頊索性道:“娽姑娘,不然你隨我來,工正大人就在這工坊院中,咱們一起去找他,看看這琴如何修吧。”他說著,伸手便要去接那琴袋。
娽點了點頭,卻把琴袋往懷裏抱得更緊,不肯給他。
顓頊訕訕地收回手,轉身帶路。
娽則緊跟在後麵,防賊一樣盯著,好像生怕他半路跑了一般。
兩人一前一後在工坊中穿行,院子兩廂晾著新斫的琴板,到處是鬆脂和生漆的氣味。幾個匠人見顓頊領著個花臉姑娘,不時指指點點,低頭偷笑。
老工正在後院的工棚裏,他聽顓頊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當即說道:“少君勿憂,待老夫看看這琴。”
女娽這才把懷裏抱著的琴袋遞了過去。
老工正取出那朱紅的木琴,用手指在琴箱幾處輕輕叩了叩,臉色不由得一沉。顓頊和娽見狀,心中一緊,卻見那老工正又就著光線仔細端詳那磕碰處老半天,終於點了點頭說道:“不礙事。磕到之處在音板邊緣,沒傷到槽腹。稍加打磨,將漆補上便可。雖說調配出與原來相同的漆色需費些周折,但修複之後,保證看不出與先前有任何不同。”他轉頭對娽說道,“這位姑娘放心,我們這裏有最好的匠人,最多三日便可修好。”
娽和顓頊聽了,都鬆了一口氣,連忙道謝。
顓頊自覺理虧,生怕娽再不依不饒,便討好般地說道:“娽姑娘隻管放心,顓頊每天都會來這裏看,等琴修好了,我便送去大夫人處還你,可好?”
娽白了他一眼,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臨走前又和老工正叮囑道:“那琴……大人可要仔細些。”
那老工正一臉鄭重,點頭說道:“姑娘放心,本工正識得,這是難得的好琴,我這工坊斷不會敷衍的。”
得到了老工正的再次保證,娽才告辭離去。顓頊望著她的背影,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才想起隔壁薄音大師那邊還在等他,便也匆匆向老工正稱謝告辭。
顓頊出了樂工坊,還沒走幾步,忽然被人從旁一把拉住。他轉身一看,竟是黎正笑嘻嘻地看著他。
“你這是趕去哪裏啊?我打招呼你都看不見。”黎翻著眼問道。
“嗨,去薄音大師處道歉去。”顓頊沒好氣地回道。
“道歉?”黎的眼中一亮,壞笑著湊近了問道,“你幹啥了?”
顓頊知他不打聽完不會放自己走,便把剛剛碰到娽摔琴的事講了一遍。不料黎還沒聽完,就已經樂得前仰後合,最後拍著顓頊的肩膀笑道:“你要小心了,我家裏這個妹子可是最霸道難纏的。”
顓頊一聽,奇道:“啊?這麽巧?原來娽姑娘竟是你家妹子!”
黎收了笑,認真地說道:“騙你作甚?她陪我母親從和氏來小顥。這不,我正要去大夫人處見她們呢。”說著,他指了指宮城的方向。
顓頊也笑了,“原來如此。難怪這麽厲害。”他頓了頓,又問,“對了,你最近回過養院嗎?”
黎搖了搖頭,“沒有。我和重,還有般,一直在軍營,跟欵帥學泰壹兵法。”
顓頊頭一次聽到有叫作兵法的學問,不禁大奇,忙問:“泰壹?兵法?都講些什麽?”
黎撓了撓頭,知道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便道:“這個……這個說來話長,以後有時間再慢慢說給你聽。”
顓頊強按下好奇心,說道:“那你們仨可要好好學,不然以後我就學不全什麽兵法和那個泰壹了。”
黎聽了,又壞笑起來,“這你得靠重了。欵帥講了這些時日,我嘛,你知道的,隻能聽個似懂非懂。般那個家夥總覺得兵法也沒什麽用,說打仗最後還是要靠上陣衝殺。所以欵帥就說,我們三個,隻有重學到了兵法的精要。”
顓頊被黎這麽一說,心裏癢癢的,本來要拉著他再多問幾句,但想到薄音大師那邊已遲到太久,黎也是趕著要去見母親和妹子,於是便與黎匆匆道別,分頭向不同的方向去了。
果然,沒到第三天,琴修好了。
顓頊從樂工坊抱了琴,便往宮城去。宮城中桃花開過,粉白的花瓣落英繽紛,散落在小徑的石板上,楊柳剛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隨著暖風輕搖,讓人渾身輕鬆。宮城的守衛都認得顓頊,所以他一路通行無阻。
走過幾處院落,前麵不遠處就是大夫人鴻風的住處了。
忽然,一陣琴聲傳來,引得顓頊駐足,側耳傾聽。
那琴聲從路邊的院牆內飄出,清越悠揚,隨即有一個女聲伴著琴輕輕唱道:
泗與汶兮,方渙渙。蔓草零露,瀼瀼漙漙。
有美人兮,清揚婉。與子邂逅,適我其願……
那歌聲如山間流水潺潺,隻少了些許鮮亮,似頗有所期待,又略帶著幾分慵懶,明明每一個字都和曲調配得恰到好處,卻偏偏給人漫不經心之感,飄飄蕩蕩,自然而然地就融進了和煦的春風裏。
顓頊聽得入神,不覺隨著琴聲慢慢踱到那院子門口。
院門半開著,庭中桃花開得正豔,隻見一個綠衣女子正坐在屋簷下,撫琴低唱。她膚色如玉,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上。
一曲終了,那女子抬起頭來。白淨的娃娃臉,一雙杏眼——
正是黎的妹妹,娽。
娽無意間望向院門,正好與顓頊癡癡的目光不期而遇。
兩人都是一愣。
看到顓頊愣頭愣腦地站在門口、懷裏還抱著琴袋,一絲笑意忽然浮上娽的唇邊,想壓卻沒壓住,像一輪彎彎的初月;兩頰也倏地浮起了一片紅雲,接著迅速蔓延至耳根,讓她的氣色更顯嬌俏可愛;如玉的小圓臉上,一雙杏眼直盯著顓頊,星眸兩點,映著桃花,煥發出動人的異彩。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顓頊一時看得呆了。他抱琴走近幾步,想著躬身見禮,卻隻木訥地張了張嘴,竟忘了要說什麽。
娽見顓頊抱琴駐足的笨拙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琴修好了?”她有意促狹地問道。
“哦,顓頊見過娽姑娘。”顓頊被她這一逗,瞬間放鬆下來,連忙也笑著試圖在言語上挽回場麵。看著眼前這個麵如桃花、笑語盈盈的姑娘,想起幾天前她哭鬧著要自己修琴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顓頊一下子明白過來:那天自己該是被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妹妹耍賴拿捏了。
難怪黎說他這個妹子難纏!
可此刻,顓頊心裏偏偏沒有一點兒吃虧生氣的感覺。
“琴已經修好了,娽姑娘看看?”顓頊說著,便將懷裏抱著的葛布琴袋端了上來。
哪知娽對那琴袋看都不看,“既然顓頊少君說琴修好了,那定然是修好了。”她似笑非笑地盯著顓頊,直白地問道,“老實說,你站在門口偷聽多久了?”
這一下,顓頊倒真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了。他依舊費力地將琴袋捧在身前,幹咳了一聲,笑道:“這個……時間不久,隻聽了片刻而已。”
聽他這麽一說,娽反而開心地笑了,脫口而出道:“下次直接進來聽——”她話說到一半,才發覺不妥,忙用手捂嘴,笑得小臉更紅了。
這一瞬間,顓頊的心跳仿佛漏掉了一拍。
“快別抱著那琴了,放下吧,怪沉的。”娽眼珠一轉,隨口岔開尷尬話題,雙手撫著自己身前橫著的木琴問道,“對了,你天天在樂工坊轉,你也懂琴嗎?”
“這個,算是懂一點兒吧,不過——”
顓頊話還沒說完,娽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搶道:“哦,你來還琴,是不是還要去見大夫人和帝君?”
顓頊點點頭,“是要去見帝君。”
娽站起身,抖了抖衣上的落花,說道:“這琴本來就是我們和氏送給帝君大人的,那天拿去樂工坊是要調弦,不想給你這毛手毛腳的摔壞了,現在正好,你拿著琴,我跟你一起過去。”
“好。”
顓頊一口答應,又把琴袋抱回了懷裏。
兩人並肩出了別院。娽走在前麵,合體的衣袍勾勒出她柔美的身形,長發隨風輕輕飄動,偶爾回頭一眼,嘴角帶著笑意。顓頊緊跟在娽後麵,若不是抱著琴,雙手簡直就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
黎和娽的母親是和氏族女。
黎來帝都求學時間不短了,可一直沒回過家。前一年秋收時,其他的養院子弟紛紛返鄉,與家人團聚,黎母看在眼裏,自然想念自家孩子,所以寒冬一過,她便借著和氏給帝君獻琴的機會,帶著女兒娽來看兒子了。
此時,帝君青陽、大夫人鴻風、黎和娽的母親,三人正在堂中說話。見娽和顓頊兩個小輩一前一後進來,青陽便笑道:“聽說顓頊少君摔壞了娽妹妹的琴,可有此事啊?”
顓頊臉一紅,忙上前一步,承認道:“確有此事,是小子的過錯。”說著,他便將懷抱的琴袋呈上,“琴已由樂工坊的工正大人著匠師修好,請帝君過目。”
青陽接過琴袋,拉開看了看,又用手指輕輕叩了叩琴板,滿意地點點頭笑道:“哈哈,果然是樂工坊的手藝,本君都沒看出哪裏有修補的痕跡呢。”說著,青陽直接把琴遞還給顓頊,說道,“既然修好了,正好可以彈奏一曲,看看你跟薄音大師學得如何。”
“是。”
顓頊應聲接過琴,然後去下手尋一處坐了,將琴置於身前。
娽聽聞顓頊也會彈琴,不由得睜大了眼睛,暗暗後悔方才沒好好盤問,可更多的,卻是好奇和一絲期待。
顓頊以手撫琴,雙眼微閉,深吸了一口氣。待他再睜開眼時,目光中已清明如洗,再無他物。他雙肩微動,起手,掃過三弦,清亮之音怦然流出,如泉水擊石,如玉磬嗡鳴。
堂中幾人頓覺心中一輕。
顓頊的雙手在琴板上遊走,輕躍的旋律錯雜跳脫,如珠落玉盤,起承轉合,連綿不絕。那琴聲裏,似有潺潺的融雪,有溪流蜿蜒,有柳梢新發的嫩葉,有枝頭紛飛的花雨…… 仿佛外間那無邊的春色,竟被他一把攏住,在不經意間又被化作了悠悠的琴聲,緩緩釋出,氣韻閑適,卻內外充盈。
娽沒想到顓頊真的會彈琴,更沒想到他竟彈得這麽好!
驚喜之餘,她忽然心中一動:
咦?他彈的這曲,明明和自己在院中彈唱的音調多有暗合之處。隻是此刻,他有意加快了節奏,把原本的幾分慵懶、幾分期待,變成了活潑輕快,倒似滿園飛舞的花瓣撲麵而來,讓人心中歡喜得要融化!
想到此處,娽暗暗氣惱,心道:好小子,原來琴彈得這麽好,卻瞞著人家!明明在門口偷聽了個全,還騙人說什麽隻聽了片刻,還而已!
一曲已經終了,屋中幾人卻仍沉醉在餘音之中。
這時,大夫人鴻風笑著讚道:“此曲喜樂,讓人聽了如沐春風,心情大好。”
顓頊連忙謝道:“大夫人過獎了。”他抬起頭,悄悄往娽這邊看過來。
娽見他張望,偏偏板了臉,狠狠地回瞪了一眼。雖然她目光凶巴巴的,可眼角眉梢卻全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嘿嘿,薄音大師果然沒有看錯人哪!”青陽點頭讚歎,接著說道:“這一曲之中,抹、挑、勾、剔、摘、打、托,加上吟、揉、綽、注、進、退、撞,一右一左的手法,都已得了大師的真傳,無不恰到好處。”他頓了頓,又微笑道,“人說樂為心之動。依本君來看,顓頊少君此曲亦然啊!”
顓頊方才那一曲,確實是想著娽的琴音,不知不覺彈出了心中歡喜之意。此刻被青陽一語道破,他心虛得臉一紅,忙打岔回道:“帝君過獎了。小子倒是覺得,此琴音色不似尋常木琴,不知道可有什麽說法?”
青陽捋著胡須,讚許地點了點頭,道:“你的感覺不錯。此琴古老,相傳在有巢氏之後,朱襄氏立,朱襄氏的大巫士達曾聞鳳鳴之音,乃作此五弦木瑟,便是這傳說中的朱襄之瑟。後來,此琴曆經數世,不知所蹤,如今複現於我東土,前幾日剛好由和氏君婦帶來小顥。”他稍事停頓,接著又慨歎道,“人說琴之最者有九德,所謂奇、古、透、靜、潤、圓、清、勻、芳也。今以此琴觀之,是矣。”
顓頊這才知道此琴傳承如此久遠,不免心中慶幸,暗道:若是那日真給磕壞了,豈不大大可惜!他抬起頭,又去看娽。兩人目光一對,顓頊再次被狠狠地瞪了一眼。可這一眼,那目光裏,分明藏著幾分任性,幾分得意,像是在說:看到沒有,知道這琴的好了吧,人家惱你是有原因的哦。
顓頊已知她脾氣,所以並不在意。此時除了娽那嬌嗔可愛的表情,他心中再也裝不進別的了。卻聽青陽又開口道:“音之成樂,和陰陽,序五行。其大用者,終歸還在於承天命、告先祖。至於說大音自曲,但奏無琴,這種境界,唉…… 至今還沒有人見過吧。”青陽輕歎一聲,忽然望著顓頊說道:“這朱襄之琴,就送予你吧。不要辜負了它。”
顓頊聞言一愣,想都沒想便隨口應道:“小子謹遵帝君教誨。”
“嗯。”青陽微微點了點頭。
顓頊這才忽然回過神來:剛剛是帝君贈琴啊!而且是朱襄之琴!怎麽自己竟連半點兒的推辭都沒有表示嗎?!
可話已出口,他隻好慌忙雙手捧琴,起身拜謝,恍惚中竟覺得那木琴比來時似又重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