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履等人一離開,顓頊長出一口氣,轉頭看著黎,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問道:“你怎麽來了?”
黎卻不笑了,他兩眼一翻,怪聲怪氣地說道:“我怎麽聽說,顓頊少君,哦,不對,是高陽君已有兩位夫人啦?”
顓頊老臉一紅,硬著頭皮巴結地湊上前去,小聲問道:“我正要問你,娽妹妹現在怎樣?”
黎白了顓頊一眼,“她倒是念著你呢,不然早嫁人了,來家裏說親的人就沒斷過。”他忽然換了副少見的認真神情,盯著顓頊說道,“你給我個準話兒!”
顓頊一聽,心中大急,一把薅住黎的袖子,低聲道:“這還用問!你們離開小顥的時候我正好不在,無緣相告。那之後我更是忙得沒有一刻得閑。如今……唉!你不也是剛剛親眼看到,裏裏外外都火上房啦!”
黎從來沒見過顓頊如此抓狂,也不好再催逼他,隻得暫時改口問道:“剛才那個一身破爛巫袍的人是誰?你那個高陽氏出什麽大事了?”
顓頊搖了搖頭,將共工氏圍攻高陽、族兵主力覆滅、長老桑褰戰死的消息簡單說了一遍。
黎聽完,臉色也變了:“共工氏如此行事,難道是要和東土開戰?”
“我也不知道,”顓頊還是搖頭,“現在最要緊的是弄清楚高陽氏那邊的情況。這個巫履隻顧自己逃來帝都,其他的事一問三不知,讓我無處著力呀!”
黎想了想,說道:“那你急也沒用,隻有先報告帝君,同時派人去高陽那邊探查消息,不然還能怎樣?”
顓頊無奈地點點頭道:“也隻能如此了。”
帝君青陽的議事大廳裏,眾人吃驚地聽著巫履結結巴巴的述說,神色都漸漸凝重了起來。
淥圖不久前去過高陽,算是諸人中比較了解情況的。他眉頭緊鎖,盯著顓頊和巫履率先發問:“大巫不在,桑褰戰死,敢問現在高陽之地誰在主事?”
顓頊硬著頭皮無奈回道:“現在情況如何還不得而知,或許無人主事,又或許……高陽已被攻破……小子……小子也是早些時候剛派人趕過去探聽消息,可一去一回尚需時日。”
青陽坐在主位上,眉頭緊鎖,用詢問的眼神掃視著在場的幾人,緩緩說道:“此番共工氏突然發難,這是對上次衝突懷恨在心、蓄意報複?還是那康回另有所圖呢?”
眾人正猶疑不定、麵麵相覷之時,般帶著一股武士特有的剽悍之氣第一個站了出來。
“共工氏,南土之人,橫暴粗陋,生性霸道,小子當年在泗水薇地早有領教。此次必是仗著人多勢大,欺淩高陽氏。”般說著,看了一眼一旁焦躁不安的顓頊和頭低得不能再低的巫履,一揮拳頭,揚聲說道:“跟那些人根本就無理可講,隻能用弓箭和石矛說話!”
般聲音洪亮,自帶少壯昂揚的氣場,一開口便讓議事廳裏的氣氛為之一振。
黎與般、顓頊早就是死黨,見般先開口,他也立刻出來附和道:“以前共工氏沂師賊子屢次打劫東土商路,咱們曾反複交涉無果,最後也是靠欵帥果決出手,在泗水打疼了共工氏人,他們才老實了。”
見般和黎兩位少壯上來就是要開戰的架勢,赤民先生不免連連搖頭,忙出來說道:“上次高陽氏與共工氏衝突實為爭搶田地和水源,死傷十幾人,事後也懲治了肇事之人。而此次上來就圍攻村寨,出動族兵,更有直接殺死帶兵的長老,這已是征伐之勢了啊!在下覺得,這不像是簡單的報複,其中必有不同於上一次的因由。”
赤民說完,用征詢的眼神看了看一直沒再說話的淥圖。
淥圖仍皺著眉頭,那銳利的眼神卻一直盯著巫履,此時感到了赤民疑問的目光,才抬起頭來,不緊不慢地說道:“在下是上次衝突時的信使,現在回想起來,以高陽君當時的處置,即便沒有做到完全公平,但也絕不至於引出現在這個後果。”他邊說邊無意識地不斷翻轉著手中一支小小的玉龜,若有所思地望著赤民,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此前共工氏就一直在囤積武器和箭矢,莫非,他們真的有意與咱們開戰?”
淥圖此言一出,廳中眾人都不免為之動容。
巫履還是低著頭,一聲不吭,沒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般和黎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大欵。此時,他作為鳥師統帥不得不表態了。大欵轉向青陽,麵無表情地沉聲說道:“帝君大人,以在下所知,當今共工氏的實力絕不在我東土之下!我們當小心提防,但千萬要慎言開戰。”
大欵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重厚。
般、黎二人聽了,不由得低下頭,收斂了眼中的豪氣。
青陽心中依然沒有頭緒,終於轉頭對身邊的柏亮輕聲問道:“先生怎麽看?”
柏亮直截了當地搖頭說道:“茲事體大,不宜輕下結論。需派出信使向共工氏相詢,還要等高陽君派去查探的人回來,再做決斷。”
青陽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道:“看來,也隻能依先生所言了。”
第二天,青陽派去質詢共工氏的信使還沒出發,共工氏康回的人卻已經到了。
般在軍營得到消息,匆匆趕來帝君的議事廳,剛到庭院門口,就聽見不遠的拐角處傳來一陣喝罵聲——
“無理小輩!竟在帝都街上當眾出言戲謔,挑釁大族使者。難道這就是東土之禮、少昊之德嗎?”
般轉身一看,隻見一個身形魁梧的黑袍漢子,手持一麵蛇徽黑旗,正氣宇軒昂地朝院門口闊步走來。那黑袍漢子身後還跟著兩名隨從,無疑便是康回派來的使者了。使者身邊兩步遠,一並走著一個青衣後生,正是般的死黨,黎。此時,他一臉譏諷神色,不用猜就知道,定是剛說了些難聽的話。
般見共工氏使者趾高氣揚,話中帶刺,連好友並父君一同罵了,心中惱火。沒等黎回嘴,他便遠遠回懟道:“共工氏無故圍攻高陽,殺死長老,挑動事端。連個小小使者,都敢在帝都當眾指著鼻子罵人,嘿嘿,果然是蠻橫慣了哈!”
那信使本就是滿懷義憤來帝都問罪的,不想還沒見到帝君就被兩個年輕小子先是出言嘲諷,繼而又一陣搶白羞辱,頓時氣得臉色通紅,火冒三丈。他邊走邊用手指點著黎,再指向般,隔空怒吼道:“一派胡言!真是一派胡言!高陽氏殺人放火,怎成了共工氏挑起事端,還反要汙蔑我們蠻橫,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你又是小顥哪家的不肖子,當與那惡賊巫履、顓頊一並嚴加懲處,以儆效尤!”
黎聽到使者當街喝罵帝君之子,還口口聲聲要嚴懲好友顓頊,也按捺不住怒火,回身上前一步,來到那使者身前,指著使者鼻子叫道:“好大的口氣!這是帝都,還輪不到共工氏人在此撒野!”
那使者怒瞪雙眼,腳下並不停步,一把將黎推開。
黎向後踉蹌兩步,差點摔倒,臉上掛不住,作勢便要上前動手。
那使者怒哼一聲,手中旗杆往地上重重一頓,他身後兩名隨從也趕向前來。
黎此時剛踏出半步,忽覺耳旁疾風破空而過,隻聽一聲慘叫,眼見那使者竟被一支飛來的石矛貫胸而入,向後便倒。
黎大驚,轉頭見般已將院門口衛兵的弓矢抓在手中,張弓搭箭,指向那使者的兩名隨從護衛。般投槍、拉弓,動作太快,此時那兩名隨從看到般已滿弓搭箭瞄著自己,雖然手中執有武器,卻不敢再動,隻眼睜睜地看著使者倒在了血泊之中。
“把共工氏狂徒統統拿下!”
般一聲呼喝,庭院門口愣怔著的衛兵才回過神來,一擁而上,將共工氏使者的兩名隨從護衛也一並按倒在地。此時,院門處還剩下一名衛兵,手中的石矛和弓箭都已經被般“借用”,他站在原地,赤手空拳,不知所措。
等顓頊、大欵和青陽幾人趕到,共工氏使者早已咽氣了。
青陽看著地上的屍體,臉色鐵青。殺死使者,這個事情無論怎樣都沒法解釋明白了。
黎低著頭站在一邊,不敢出聲。他沒想到自己逞一時口舌之快,竟弄出如此後果,心中後悔不已。般卻仍不服氣,他梗著脖子,嘴裏還在嘟囔著:“狂妄之徒,殺了便殺了,有什麽大不了的!”
顓頊沒有料到般竟如此衝動,這下無論怎樣,與共工氏開戰已成必然,而他擔心的,是遠在前方的高陽氏怎麽辦?
這時,柏亮趕來,見此情景,他一改前日的謹慎態度,立刻對青陽說道:“帝君大人,事已無可挽回,咱們與共工氏已形同開戰!不用再等高陽之地傳回的消息了。”
青陽在眾人的注視下沉默良久,終於點頭歎道:“罷了,通告東土各部,準備戰鬥。”
大欵見青陽點頭,立刻沉聲吩咐道:“般,你立刻派人守好小顥各個城門,不可走漏了共工氏使者被殺的消息。”
“是!”般幹脆利落地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大欵接著又道:“黎,你速回和氏,並通知羲氏的重。你二人將族兵和幹糧備好,隨時來援。”
“是!”黎應了一聲,看了顓頊一眼,也轉身去了。
“高陽君,”大欵轉向顓頊,麵色格外凝重,“高陽之地情況不明,可是我們不能再等了!本帥就先將兩個鳥師大行(六百人)交予你帶去高陽,你需相機行事,能救高陽最好,若事不可為,莫要硬拚。”
“是!小子明白。”顓頊說著,對大欵一躬身,“欵帥放心,此去高陽,能戰則保族人;若不能戰……”他話到嘴邊,不免心下黯然,略一停頓,又坦然接著說道,“若不能戰,顓頊也不會枉送了這些東土健兒的性命。”
就此,帝都小顥迅速封鎖了內外消息,數路信使紛紛出城,奔向東土各地。
黎匆匆返回和氏,柏亮也啟程去聯係軒轅之丘。
主帥大欵開始征集軍隊。
顓頊、巫履則帶了兩個大行的鳥師,星夜趕往高陽。
再說這段時日,共工氏大君康回坐鎮雎陽,他一邊組織族眾埋葬祭奠死者、重修村寨,一邊派人監視著高陽和帝都小顥的動靜、等待使者帶回帝君方麵的答複。
這天,負責監視高陽方麵的栗忽然來報,有一支大軍打著少昊氏鳥師的旗號開進了高陽氏的聚落。
羽騰地起身,盯著栗急問道:“他們來了多少人?”
“有五、六百人。”栗答道。
五、六百少昊氏援軍,加上高陽氏現有的青壯人丁,隻看人數對比,羽手下的雎師已沒有了優勢。
羽和栗都緊張起來,不約而同地看向康回。
康回卻似不以為意,他先吩咐一個親衛武士拿了令牌去邳地,然後才皺了一下眉頭,說道:“援軍不足為懼。羽,你的雎師要加強戒備,但不可輕舉妄動。本君奇怪的是,帝都的援軍都到了,可咱們的信使怎麽還沒有回來?”
羽看了栗一眼,見他搖頭不語,這才說道:“大君,不如我們再多派些人去帝都方向打探打探?按理說信使應當比大隊行軍快才對,會不會路上出了意外?”
康回聽羽說完,一擺手,自信地說道:“不必再派人了,泗水沿線遠至亢父都有本君的耳目,現在小顥的援軍到了,再等等吧,信使的消息很快就該到了!”
羽不放心,又道:“大君,北邊有葛氏和軒轅氏那邊我們是不是也要多留意了呀?”
康回點頭道:“你提醒得好,那邊需派得力的人去。還有,本君已傳信讓泗師速來雎陽,咱們這裏也要準備起來了。”
說話間,門外有人來報,邳地來了信使,說是帶來了水路輾轉傳出的帝都消息。
就在同一時間,顓頊帶來的少昊氏援軍已進入了高陽。
聚落裏的族人們終於長長地舒了口氣,他們圍著顓頊和鳥師的隊伍,涕流滿麵,欣喜若狂。
那天,桑褰忽然間帶著族中的子弟兵出去,誰都沒料到最後竟無一人生還。接踵而來的就是東邊鄒屠氏村寨被屠滅和大巫履帶著高陽君夫人逃走的消息。很快,共工氏人就已經在城外虎視眈眈了。
一時間,城寨中各種傳言不斷,有的說共工氏康回已經到了雎陽,有的說大巫履和鄒屠氏夫人也被共工氏人捉到殺了,還有的說長老桑褰其實沒有死,但是人們最關心、也最感到害怕的消息,卻是關於之前夜間共工氏聚落裏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和出城的長老被共工氏人扣押了。男人們聚在一起唉聲歎氣,婦人們抱著孩子默默哭泣,這些天來,人們一直在死亡的陰霾籠罩下度日如年。之所以還沒有發生大規模的逃亡,一方麵是因為共工氏人沒有真的來攻打,另一方麵是看到寨子外邊常有共工氏的巡哨出沒,加上巫履和鄒屠氏夫人出逃被殺的傳聞,反倒讓人覺得留在寨子裏似乎更為安全。
高陽君和大巫履帶兵回歸,謠言不攻自破,人心總算安定下來。
可回到了高陽,顓頊才明白形勢有多麽嚴峻。他站在寨牆上,望著遠處雎水岸邊的共工氏碼頭,心早沉到了穀底。自家寨中能戰的族兵剩下不到三百人,加上鳥師援兵,總數不滿一千。而對麵,共工氏泗師的大軍已經抵達,正在下船登岸,他們人數眾多,士氣高昂,加上本地一戰就消滅了高陽氏族軍的雎師,戰力讓人心驚,實在是難以抗衡。他知道共工氏使者被殺的消息瞞不了多久,是戰是走需要盡早做出決斷。
顓頊下了寨牆,回到議事大屋,立刻召集眾人商議。
巫履跪坐在顓頊下手,他渾身緊繃,似乎一直在注意著外邊的動靜,顯得有些魂不守舍。
那幾個從小顥來的鳥師軍官也都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望著顓頊,默不作聲。
顓頊環顧眾人,沉著臉直接點名說道:“大巫履,你看我們是守還是走?”
巫履身子一抖,忙抬起頭來,卻不敢直視顓頊。他咽了口唾沫,低聲說道:“大君,咱們剩餘的族兵加上援軍,人數和士氣都不如共工氏,在下以為……實在是,想守也守不住啊!”
顓頊微微點頭,看了看一旁的幾個鳥師軍官,那幾人雖看不上巫履那副惶惶然的樣子,卻也沒人出言反對。
“好,誠如大巫所言,”顓頊知道時間緊迫,他幹脆利落地說道,“既然大家都同意高陽不可守,那就要想辦法讓這聚落中的族眾,尤其是老弱婦孺,能安全地離開!”
見眾人都已經在紛紛點頭,顓頊忽然壓低了聲音道:“從現在開始,按我說的行事……”
“大君,泗師兩旅之兵全數到齊。”
“好!”康回望著雎水岸邊湧動的泗師官兵和風中獵獵作響的黑色旌旗,憤然說道,“高陽暴虐,無故夜襲雎陽,殘殺我老弱婦孺,焚燒我家園。其行卑劣,其心殘忍,竟如禽獸,人神共憤!我共工為人,據理以告,怎奈帝君無德,包庇奸邪,縱容凶惡,更無故當街殺我使者,事後竟無一言半語,還封鎖消息,暗中調兵遣將,開啟征伐。”
康回洪亮的聲音傳遍了碼頭。
喧囂的人群隨即安靜了下來,泗師將士們靜靜地肅立在雎水岸邊,像一片黑色森林。
“天底下的人都看到了,今日,他們能公然殺死我們的使者,明天,他們也可以無情地奪走你們和你們家人中任何一個人的生命!我們共工氏人,除了不死不休、血拚到底,已沒有其它選擇!”
說到這裏,康回沉默了片刻,突然仰天怒吼:“帝君不可理喻,吾當取而代之!”
“絕不再忍!”
“血債血償,拚了!”
“不死不休!”
那黑色的森林爆發出一陣怒濤。
當世最強大的力量已被喚醒,共工氏人心中的火焰正被點燃。
從這一刻開始,所有人心中最後的退路和僅存的善念都已不複存在。
一場你死我活的大決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