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太陽,雨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
羽手提青金短矛,靜靜佇立,環顧屍橫遍野的戰場,心中一陣陣地發緊。雨水混著泥土和血汙順著他的臉頰、發梢、手臂和衣角滴落,腳下的泥濘被一點點染成了紅色。
一眼望去,三百雎師弟兄,還能站著的已不足一半。少昊氏人在絕境中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他們心知必死,卻沒有逃散,而是舍命相搏,混戰中,有不少人選擇了和敵人同歸於盡。慘勝的共工氏人正忙著檢視戰場,搜刮戰利品,救助自家的傷者,並逐一殺死已喪失了反抗能力的敵人,間或激起幾聲憤怒的咒罵和垂死的哀嚎。
“羽帥,”一名下屬蹣跚地來到羽的身前,聲音沙啞,“算上傷者,還有一百三十二人,繼續追?”
羽沉默了片刻,問道:“栗呢?”
那人低下頭,沒有回答。
羽的心中已有了答案。他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帶我去看看。”
栗的屍體被斜靠在一棵大樹下,眼窩中插著一支羽箭,半邊的麵容腫起,歪著嘴。
羽蹲下身,失神地注視著這張熟悉的臉。這張臉上毫無生氣,血汙和變形使它顯得猙獰而恐怖。他伸出手去,輕觸栗已經冰涼的皮膚。這是與他在薇地相識,一直相伴多年的好兄弟!
羽心中突地一顫,手臂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兄弟,安心去吧……”羽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自己才能聽見。
一陣風帶著散亂的雨點掃過,落在周圍的草葉和泥土上,沙沙作響;打在栗裸露的肌膚上,飛濺開來。空氣中充斥著一股混合著潮濕、冰冷、腥甜的味道。
羽緩緩站起身,沉聲下令:“回營!”
卻說淥圖和赤民,在兩個鳥師戰士的保護下一起向北奔逃。
天亮時分,他們終於趕上了青陽一行人。
身後已經聽不到喊殺聲,可眾人眼中依舊滿是驚懼,麵色灰敗。鴻風和縉雲氏兩位夫人雖有人攙扶,此時也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再難挪動半步。青陽的雙腳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一陣大雨落下,泥濘的道路愈發難行,一行人無奈躲入一片樹林中暫避。
青陽背靠大樹坐下,微閉雙眼,暫時將驚懼拋諸腦後。他的雙腳和雙腿一得到放鬆,就幾乎再無力站起。濕透的衣袍緊貼著肢體,清晨的涼風吹過,滿身的疲憊和心中的羞憤如無遮的風雨同時襲來,讓他感到陣陣徹骨的寒意。他沒想到此次突圍竟是如此的凶險、狼狽,前麵離汶邑仍有大半天的路程,而般和黎到現在都還生死未卜。
就在這時,周圍突然響起幾聲緊張的低呼。
青陽忙睜開眼,掙紮著起身向樹林外望去。隻見雨霧中影影綽綽,似有一支隊伍正朝這裏趕來。他心中頓時萬念俱灰,暗自歎道:“罷了,罷了!天意如此,再多掙紮也是徒勞!”
“帝君勿憂,勿憂!來的是咱東土的隊伍!”一旁忽然傳來赤民欣喜的聲音。
青陽一愣,仔細再看。那越走越近的隊伍,果然是東土人裝束。漸漸地,連旗幟也變得清晰,竟是萊人的族徽!
那領頭的後生遠遠看見青陽等人,忙快步奔來,人還未到就揚聲叫道:“修前來接應,帝君大人何在?”
青陽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有些麵熟的年輕人,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遲疑地問道:“你……你是……”
那年輕人忙恭敬地回道:“小子修,在養院時受過帝君的教誨!”
這一下,青陽才確信,自己這一行人終於逃出了生天。
天快亮時,另一邊的勾龍也弄清了黎的虛實。他立刻分兵繞到北麵,包圍了樹林,並從兩麵同時發起了猛攻。
黎的人少,根本不能抵擋。他急中生智,在北麵放起火來。林中潮濕,一時間濃煙滾滾,趁著北麵大量的敵軍被煙火阻住,黎帶領全軍突然向南,衝破了包圍。之後,他果斷放棄北上,帶著隊伍向南,逃回了小顥城中。
勾龍率軍一路追殺到小顥城北的泗水岸邊,大獲全勝。
少昊氏人在突圍行動中損失慘重,小顥城裏再無力派兵出城。
這樣一來,城中與外界的聯係就被徹底切斷了。直到五天後的一個夜晚,才有一個汶邑的信使躲過了共工氏的層層巡哨,遊過泗水,成功進入城中,帶來了外麵的消息。
顓頊、柏亮、黎、重得知帝君突圍成功,心裏懸著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可當信使說到那黎明前的激戰和般的死訊時,幾人都不由得大驚失色。黎知道般心裏一直念念不忘,想要親手殺了那個射死欵帥的共工氏人。他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有人的射術能強過般,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那個共工氏神箭手太可怕了!
柏亮最先恢複了鎮靜,緩緩問道:“汶邑的援軍現在何處?”
那信使道:“到達汶邑的援兵加起來有近兩旅之數,卻係由各地的小族拚湊而來,戰力參差不齊。現在,欵帥和弓正大人先後戰死,我軍士氣極為低落,守汶邑尚可,讓他們來解小顥之圍,怕還沒到這裏就逃散了。”
柏亮一聽,語調都變了,急著追問道:“若是這樣,小顥之圍如何解?帝君和淥圖大人怎麽說?”
那信使答道:“淥圖大人帶傷去了空桑,大人說那邊的女媧氏還有能戰之兵;修、該兩位頭領也趕回萊地去了,他們向帝君請戰,要從萊地順沂水和沭水南下,直擊康回的老窩邳邑。”
顓頊聞言心中一動,接道:“康回大軍傾巢而來,後方空虛,突襲邳地可行,隻是不知道來不來得及解小顥之圍。”
一旁的重也點頭道:“修、該二人所想不差。從萊地順沂、沭水路南下,總比翻山越嶺來救小顥要快得多。”
柏亮依舊沉著臉,他一邊思索一邊繼續問道:“帝君大人可還有什麽吩咐?”
那信使道:“帝君大人和赤民先生幾日前也已啟程趕去軒轅之丘。”
四人聞言,默然不語。誰都知道,如果河洛的幾大氏族肯發兵截斷亢父,那戰局早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那信使見四人失望的樣子,不免也惴惴不安起來。
顓頊見狀忙道:“這位勇士衝破重圍,潛入城來,一路艱險,也真是辛苦了,不如先去休息。”
“高陽君,”那信使臨走前對顓頊說道,“突圍那晚,鄒屠氏夫人與巫履大人途中掉了隊,不過,他們因此反倒躲過了雎師的致命伏擊,最後安全逃到了汶邑。鄒屠氏夫人現在安頓在汶邑,巫履大人已趕往濟水,他說要去伊川求援。”
顓頊感激地點了點頭。這是唯一能讓他稍微安心的消息。
可是援軍呢?小顥之圍何時能解?
他沒有任何頭緒。
淒風陣陣,冷雨霏霏。
深夜的軍帳中,重、黎、顓頊三人擺上了簡單的酒食,祭奠死去的般。
炭火忽明忽暗,酒水渾黃酸澀。三人回想當年,同在養院求學,往事曆曆,猶在眼前。如今,最驍勇的般剛剛戰死,而帝都的陷落也似乎近在眼前。城破之時,不論如何勇武也難逃一死。幾碗酒下肚,三人傷感之餘,竟也頗有幾分悲壯。
黎沒了往日笑鬧的神情,一直低頭凝視著碗中渾濁的酒液,頹然不語。
顓頊見狀,端起酒碗,開口說道:“當初少時,同在養院,般少君與我等三人,情如兄弟。咱們先有薇地共同遇險,後有戰陣之上幾番出生入死。如今,般兄弟人已不在,而我三人困守危城,或難免一死……”說到這裏,顓頊的目光掃過二人的臉,忽然提高了聲音,慨然說道,“顓頊有幸,得與重、黎兩位好兄弟共赴此難,誠無憾矣!若得上天眷顧,保佑我三人大難不死,日後誓為兄弟,永不相背!”
黎眼中含淚,低聲說道:“般生來英武,走得壯烈。他血戰到最後,身中數箭,至死都沒有倒下。咱們有這樣的朋友,應該驕傲才是!”說著話,黎的眼淚已不經意地流了下來,他卻用衣袖一抹臉,舉起酒碗,朗聲道,“誓為兄弟,永不相背!說得好!黎共此誓!”
重也倒滿一碗酒,雙手舉起,望著兩人,肅然道:“誓為兄弟,永不相背!重共此誓!”
三人相視點頭,將酒一飲而盡。
黎放下酒碗,抹了把嘴,忽然一臉真誠地對顓頊笑道:“咱們兄弟歸兄弟,隻是高陽君莫再亂說那些什麽‘共赴此難’之類的喪氣話哈,我那妹子娽還在家裏等著你呢!你要是‘赴難’了,她豈不是沒過門就要守寡?”
顓頊一愣,隨即苦笑:“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說這個?”
黎卻正色道:“高陽君,我不開玩笑。你若是死了,我那妹子可怎麽辦?所以你不能死,我們都不能死!”
重也點了點頭,沉聲道:“黎兄弟雖然跳脫,可話說得在理。我們都不能死。小顥要守住,高陽氏要複興,還有般兄弟的仇也要報,所以我們都不能死!”
顓頊看著兩人,心中猛然湧起一陣暖意,似乎一下子又找回了戰勝康回、複興高陽的雄心。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好!誰都不許死!咱們守住小顥,等到援軍,擊破康回,再圖複興!”
“好!”
三人再次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小顥城外,共工氏的大堤還在加高。
被阻斷的泗水漫過了河岸,淹沒了低窪處的田野,逐漸向小顥的城牆逼近。
城中的軍民們,每天看著水線迫近,備受煎熬。他們能做的隻剩下不斷地祈求上天,盼望援軍能夠到來。
與外間的人心惶惶不同,顓頊所住的小院裏似有一絲久違的欣喜和期待。顓頊正在大屋裏坐立不安,侍者小臣從後屋匆匆跑來,笑著說道:“恭喜高陽君,夫人生了,是個男孩。”
顓頊連忙起身,隨同那小臣向後屋趕去。
興奮之餘,他心中不免狐疑,因為這個孩子的懷孕期按照幄裒自己的說法不免有點兒太長,如果從僑極死於洪水算起,已經有近一年了,而若是從自己去有辛和幄裒相遇算起,卻又不足九個月。
顓頊一進門,見幄裒正懷抱著剛出生的孩子,若有所思。他看了看那個小小的嬰孩,然後注視著幄裒的眼睛,欲言又止。
幄裒眼神一暗,對屋中的小臣和侍女吩咐道:“你們先出去一下。”
等侍女和小臣都已退出門外,幄裒低下頭,沉默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說道:“顓頊,這個孩子……”
她的話剛說到一半,就被顓頊打斷了:“這個孩子現在是我顓頊的兒子,別的話夫人莫要再說。”
幄裒的身體猛然僵住。她慢慢抬起頭,愣愣地望著顓頊,隻見他表情平靜而堅定,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寬厚的笑意,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幄裒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隻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顓頊歎了口氣,輕聲道:“隻是,現在帝都危困,我卻難送你母子出去了。”
幄裒用力搖了搖頭,語氣決絕地說道:“城破之時,我母子便是一死,別無他求。能與君相伴,幄裒無怨無悔。”
顓頊沒再說話。
他輕輕靠在母子身邊,閉上雙目,完全地放鬆下來,體會著這難得的一刻安寧。
幄裒靜靜地看著顓頊的側臉,他的眼圈發黑,麵容疲憊,整個人明顯地瘦了一圈。
“顓頊,”幄裒忽然開口,幽幽說道,“如果城破了,你不要管我……”
顓頊閉著眼道:“城不會破。”
“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
顓頊睜開眼,打斷了幄裒,“城中糧食夠吃半年,箭矢充足,還有我高陽君在,康回老賊休想打進來!為召集援軍,淥圖大人去了空桑,修和該去了萊地,帝君自己去了軒轅之丘。轉機很快就會到來,到時候共工氏必敗!”
幄裒看著顓頊那自信的神色,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輕輕笑道:“那好,那,你給這孩子起個名字吧。”
正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響起了傳令軍士的粗糲聲音:“報告高陽君!重、黎二位將軍請高陽君速去城上,有緊急軍情!”
顓頊渾身一震,衝門外高聲道:“知道了,本君這就來。”
他回過身來,搖了搖頭,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輕歎道:“你看,告急之甚,告急之甚啊!這個孩子,唉……就叫嚳吧。”
“嚳?”
幄裒隨即點頭道,“好,我兒就叫嚳。”
顓頊沒等幄裒說完,已站起身。他整了整衣袍,大步向門外走去。
幄裒望著顓頊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種既驕傲又擔心,既有幸福又有惶恐的複雜情緒——
她感到,這個年齡比自己還小的男人,不再是當初在伊川時的那個貴公子了,而她自己,也不知從何時起,已置身在一座不會陷落卻又難以衝出的城中。
顓頊冒雨來到城上。
重和黎正手扶城垛,望著城南。柏亮也在,他披著蓑衣,手拄木杖,臉上神情凝重。
一看城外,顓頊不由得一驚。原來就在他離開的這半天時間,大雨中的水位又升高了不少。照這個速度,眼看著水就要漫到城牆根了。守城的戰士們,人人一臉憂懼,都在望著他們幾個頭領。
顓頊心中一動,故作鎮定地揚聲說道:“不用怕,水離城牆尚遠,待今夜爎祭占卜,看看天意如何。”
城頭的人們一聽,頓時嘀咕起來:“對啊,看看天意……”
柏亮見狀,眉頭一展,也附和著說道:“大暑之末,爎祭正當其時。高陽君不說,我都差點兒忘記了。”
重、黎二人當然知道,每年大暑之末確是祭祀天地、感恩豐收的時候,可不知道這和打仗能有什麽關係,但見顓頊、柏亮一唱一和說得如此篤定,卻也不便多問。
小顥城中的祭壇,設在城北的一處高台之上。
夜幕降臨,大雨仍在下著,雨滴打在爎柱的火頭上,發出噗噗嘶嘶的聲響。在祭壇正中央,一對牲豬被架在熊熊的篝火中燒祭,陣陣焦香混合著落雨激起的煙氣,向夜空中彌漫、升騰。
台上,一名盛裝的巫祝麵向火堆,跪坐在前,手握精致的石鑿,嘴裏念念有詞,低頭擺弄著占卜的骨板。
那是一塊打磨光滑的肩胛,取自大野澤中罕見的聖水牛。
顓頊頭戴高冠,手執石鉞,站在那巫祝身後,雄武而威嚴。寬大的黑色披風被雨水淋濕,在祭火不斷的炙烤下霧氣蒸騰,隨著那巨大火堆撲麵而來的灼人熱浪鼓蕩開來,幾乎完全遮住了那巫祝的身形。
台下,武士和巫祝們守護在四周,冒雨趕來的士兵和族人們聚集在外圍,渾身濕透。
人們仰望著高台上的祭火,神情緊張,眼中滿是期盼和虔誠。
此時,顓頊緊握著石鉞的手心裏全都是汗,麵向烈焰的臉頰被烤得生疼,後背流下的雨水卻讓他感到冰冷。他自己也不知道上天會降下什麽兆示,他隻知道,如果沒有上天的幫助,城中的士氣一旦崩潰,小顥就真的守不住了。顓頊還明白,不管那巫祝得到什麽樣的兆示,他才是那個手裏握著斧子的人!
隨著火堆中一聲木炭的爆響,那個巫祝轉過頭來,臉已經被火烤得通紅。他手指顫抖著撫過那卜骨上混亂無序的裂紋,哭喪著臉小聲對顓頊說道:“高陽君,這……還是不吉呀!”
顓頊心中一沉,卻麵不改色。
他提了提手中的石鉞,黑著臉,從牙縫裏冷冷地擠出兩個字:“再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