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樓月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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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龍山時代》060水神共工

(2026-05-15 14:52:39) 下一個

台下眾人遠遠地望著祭祀台上,焦急地等待著結果,心中默默地祈求著上蒼。

人們都想預知即將來臨的會不會是徹底的毀滅和殺戮,好決定自己是要不顧一切地逃離還是該咬牙堅持到底。畢竟,在這風雨交加的夜晚,渺小的普通人離天意還是太遠了。他們聽不見台上大人物的對話,更摸不到那關乎命運的線索,他們能看到的隻是高陽君高大的身影在雨中佇立,一動不動,像石像般堅定。那種氣勢仿佛真的是代表全城的族人在與天爭。

終於,台上傳來一聲嘶吼:

“吉——!”

緊接著,隻見那巫祝忽然踉蹌躍起,雙臂張開,像一隻大鳥般撲進燎祭的巨大火堆,瞬間掀起一蓬飛濺的火星。那個人形在白熱的火光中狂亂地撲騰了兩下,一聲喊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火焰吞沒了。

台下的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歡聲雷動。

“你聽到沒?吉!”

“大吉呀,這下好了!”

圍觀的人們紛紛相互慶賀著,有人喜極而泣,仿佛那圍城的大水明天便會自行退去,好像城外虎視眈眈的共工氏大軍已經不複存在。

台上,顓頊緩緩轉身,麵向眾人。他的臉逆著背後亮眼的火光,身形似乎正變得和雨夜的星空一樣模糊、暗黑、深邃。他高高舉起手中的石鉞,在遮天的雨幕下,仰天唱誦:

上天昭示,降罪罰亂。

授命小顥,克滅共工。

殛厥渠魁,高陽氏興!

高亢的聲音在祭台上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台下的少昊氏人聽得真切,一瞬間,所有的人都感到渾身充滿了力量,他們懷著必勝的信念齊聲歡呼:

“克滅共工,高陽氏興!”

“克滅共工,高陽氏興!”

那陣陣聲浪,如山呼海嘯,響徹全城。

顓頊站在高台的邊緣,俯瞰著下麵如癡如狂的人群,卻如臨深淵。他兩腿發顫,心中極度惶恐。他根本不知道援軍在哪裏,也不知道小顥還能撐多久。但他知道,無論是共工氏的軍隊還是正在上漲的水位,都不會自行消退。他還知道,為了這個“吉”,他已拋開了敬畏,不顧一切,不擇手段。

“人真的可以和天爭嗎?”

顓頊仰望黑沉沉的蒼穹,心中惴惴,兩眼茫然。

就在這時,一條雪亮的閃電撕破了夜空,滾滾雷聲動地而來。

接著,大雨傾盆落下。

雨水澆在祭壇的火堆上,激起大片的水霧。可台下的軍民卻毫不在意,他們依然振奮,他們不停地呐喊,仿佛這暴雨是天降的祥瑞,是上天對他們守護小顥的獎賞。

顓頊呆立在雨中,閉上雙眼,任由雨水衝刷著自己的臉。


 

就在小顥城外的水線直逼城牆的時候,青陽一行人風塵仆仆地趕到了軒轅之丘。

進入內壕東門,已有一眾雲官等在門內。當中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率先迎上前來,正是軒轅氏大巫左徹。

青陽見此情景,百感交集,搶上幾步說道:“大巫,別來無恙。”

左徹站在原地道:“帝君駕臨,本當遠迎,隻是本巫年近八十,枯樹殘年,走不動啦。”他說著,便要躬身見禮。

青陽來到近前,雙手扶住左徹道:“大巫不必拘禮,小子早就該來看您了。”

左徹就勢歎道:“是啊,時光流逝,真就像大河之水啊!遙想當初,老帝君在時,常和本巫置酒相談,那時的青陽少君還是個娃娃呢。如今,帝君之位已傳去了東土……嘿嘿,那些過去的事情,幾乎要被人忘懷嘍。”

青陽知左徹話中有話,卻隻能陪笑道:“大巫說笑了。軒轅氏的強盛,大巫的威名,有哪個不知道呢?再說,河洛和東土早已成一家,小子這次回來,不僅是看望大巫和兄長,還有大事相求啊!”

左徹知他為何而來,卻擺了擺手,將話題帶開道:“唉,什麽強盛、威名,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軒轅氏艱難,帝君既然回來了,該先去見見大君休才是啊!”

青陽心中頓時一沉,飛快地掃視了一遍迎接的人群,隨即點頭道:“大巫說的是,我大哥休現在何處?”

左徹意味深長地看了青陽一眼,沉聲叫道:“大君的小臣在哪裏?快帶帝君去。”

 

走在闊別多年的宮城中,青陽頗有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之感。

來到軒轅氏大君休所住的院落,這裏頗為冷清,院中石徑兩邊竟生出了些許雜草。

臨近正屋,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撲麵而來。

青陽惴惴不安地走到正屋門前,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從屋中傳來:“是青陽來啦?”

青陽循聲跨進門去,眼見一個身形佝僂的漢子,正由侍者扶著坐起,眼巴巴地望著門口。那漢子臉龐消瘦,眼窩深陷,卻正是青陽的大哥、軒轅氏的大君——休!

青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副孱弱不堪的身軀,哪裏還有半點兒當年雄武厚重的影子!他心中一陣酸楚,搶步上前,拉住休綿軟無力的手臂,叫了一聲“大哥”,一時間淚如雨下,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休仔細端詳著青陽,眼中潮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青陽,好兄弟,想死我啦!你看,我這個樣子……”

青陽抹了把眼淚,努力擠出一個安慰的笑,說道:“大哥莫灰心,總能好起來的!”

休搖頭輕歎道:“青陽,老哥哥我這個暗疾留下多年啦,唉,不行嘍。”

青陽一怔,不知休所指為何。

隻見休勉力一笑,淡淡地說道:“青陽,還記得父君大葬那天,我和一個紫臉赤須的人交過手嗎?”休說著,一抹淩厲的光芒在眼中一閃而過,恰似從前的休又回來一般,“那時我自以為傷得不重,並未在意。不想留下了暗疾,一年之後,這傷非但沒好,反而年年加重,直至今日……”

青陽聞言,驚怒交加,衝口而出道:“康回老賊!此仇不共戴天!”

休卻搖了搖頭,悠悠說道:“好兄弟,你能來就好,來了就好……”他費力地喘了幾口粗氣,才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和共工氏在打仗,康回圍了你的都邑小顥……要知道,柏高、常先、力牧這些當年的老臣都不在了,現在,軒轅氏族中的事務都由大巫主持,我倒也不用操心……”休說著,向青陽眨了眨眼,輕歎一聲,“唉,早知會是這樣,當日便是搜山檢海,我也要讓雲師留下康回老賊的性命,可惜……可惜我現在這個樣子……幫不了你什麽了。”

青陽心中了然,不再提戰事,隻是安慰休道:“大哥安心養病,其他的事,小弟自有辦法。”

休緩緩點了點頭,疲憊地閉上了雙眼,不再說話。

 

青陽在軒轅之丘盤桓了兩日,可結果卻讓他大失所望。

大巫左徹拒絕派雲師主力南下,最後隻答應將一旅之兵交給青陽。他的理由也很充分,軒轅之丘沒有河流直下亢父,若是派雲師大軍遠赴泗水,運輸糧食和軍資要動用舉族之力,而現在眼看到了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收獲時節。

左徹表麵上說需要時間來勸說大家,但青陽明白,左徹根本就不想出兵相助。青陽、赤民兩人試圖一個個地去動員勸說,可雲官和雲師中的要職多由左徹的心腹把持著,這些人要麽推脫不見,要麽敷衍了事,甚至幹脆一口回絕。青陽發現,自己雖有帝君的名號,可在軒轅之丘,他的話竟無人肯聽。

轉眼又過了一天,青陽望著窗外的夕陽,心急如焚地對赤民說道:“小顥危急,不能再耽擱了。可歎休不能理事,可恨左徹心懷仇怨、不顧大局。咱們手頭這一旅雲師雖少,卻也是聊勝於無。我想即刻領軍南下亢父,威脅共工氏的泗水通路,或可解小顥之圍?”

赤民見青陽急得嘴邊都起了水泡,連忙小心翼翼地勸道:“帝君大人,據在下所知,那老賊康回留了沂師盤踞在亢父,至少有兩旅之眾。眼下,咱們手上隻有軒轅氏這點兒人,亢父如何攻得下來?況且……”赤民雖然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道,“況且,援軍此去若是再敗,日後,其他氏族誰還會出兵相助呢?”

青陽被赤民說到了痛處,不由得哀歎道:“那當如何?難道坐視康回老賊攻破小顥嗎?”

赤民心中並無對策,一時也啞口無言。

青陽憤然慨歎道:“小顥陷落已在旦夕之間,哪裏還有什麽日後?什麽其他氏族出兵相助?”

“其他氏族……”

赤民心中忽然一動,忙不迭地說道,“對啊!帝君大人,就是其他氏族,其他氏族!這裏有大巫阻撓,可在下的故族河陽縉雲氏,也是善戰的大族啊!還是帝君大人的親家呢。何不直接聯絡河陽各部?若能匯合兩三旅精銳之師一同南下,老賊敢不從帝都撤圍?如此豈不更為穩妥?”

青陽猛然想到,般是縉雲氏夫人所生,而赤民的出身就是縉雲氏小宗的族子。他眼前一亮,大喜道:“先生怎不早說?事情緊急,咱們這就去河陽!”

赤民也想起一事,忙道:“在下昨日在軒轅城中見到過縉雲氏少君昂,此人英武,我這就去尋他來。”

青陽點了點頭,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大雨連著下了三天三夜。

小顥城外,水位大漲。田疇、道路都已不見蹤影,原本在泗水岸邊的小樹隻露出些許尖梢,纏繞著漂浮的枯草和雜物。遠遠望去,整座小顥城就像是渾黃水麵上的一座孤島。水已進入城中,沒過了膝蓋,水線下的夯土牆基表麵已被泡得鬆軟,漸漸變成了濕泥。

柏亮戴著鬥笠,身披蓑衣,拄著木杖來到城頭。

“先生,”一身同樣裝束的顓頊迎上前來,平靜地說道,“這雨,怕是不會停了。”

雨滴拍打在兩人的鬥笠和蓑衣上,濺起一片水霧。

柏亮走到顓頊身邊,望著城外的一片汪洋,忽然提高了聲音說道:“高陽君,是時候告訴族人了!你在祭壇上得到的兆示所指可是今日?”

顓頊微微一怔,隨即轉身麵向城頭的戰士們。他將頭上的鬥笠摘下,扔在一邊,以手指天,高聲叫道:“弟兄們,看!這大雨,正是上天降罪伐亂的明示,克滅共工之時就在眼前了!傳我號令,城中所有竹木、梁柱、杆欄,一律征用!統統捆紮成木筏,準備破敵!”

城頭的戰士們紛紛抬起頭來,望著漫天的落雨,將信將疑。

這時,不知是誰在帶頭叫了起來:

“克滅共工!”

“破敵!就在今天!”

“還記得那一夜的兆示嗎?大吉!”

人群中不斷有人跟上來附和著,一傳十,十傳百,喊聲越來越大。很快,猶如被重新注入了勇氣和信念,人們不再擔憂,忘記了恐懼,仿佛已經看到一場偉大的勝利即將到來,轉眼之間,連眼神中都充滿了對戰鬥的渴望。

命令迅速傳下,整個小顥城陷入了一片狂熱。

人們冒著大雨,砍樹的砍樹,拆房的拆房。他們揮舞著石斧,編織著藤條,捆紮出無數大大小小的木筏。人人篤信,既然上天已給少昊氏人降下了吉兆,那城外的共工氏人必敗無疑。

隻有顓頊、柏亮、重和黎等少數幾人知道,所有這些準備,都隻是為了城破時那最後一搏。

 

此時,在小顥城外的大堤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共工氏人還在持續擔石運土,加固著堤壩,但忙碌的人群已不再踴躍,疲憊的臉上沒有了振奮,焦慮的眼中布滿了血絲。

康回站在堤壩中央,緊張地觀察著水勢。他已經兩天沒合眼了。

共工氏在漫長的堤壩上已窮盡了全族的人力和物力,可麵對連天的大雨,仍是捉襟見肘,處處告急。

雨還在下,水還在漲。

康回知道,水已灌入小顥城內,成功,就在眼前!

但是這大堤能挺到勝利的那一刻嗎?康回已經不再有把握。

小顥之圍已勢成騎虎,他隻能把共工氏全族的命運一並賭上去了。康回仰望陰雲密布的天空,冰冷的雨水擊打在臉上,似乎隻有這樣才能讓他保持清醒,繼續思考。

“大君,各地存糧都征調來此,到大寒之時族人何以為繼啊!”

康回耳邊又傳來農長老的哀求之聲,這讓他心煩意亂,甚至再次想到了放棄。“不!絕不能放棄,此戰必須成功!水神的族人們,堅持,再堅持一下吧!” 他下定了決心。

康回轉過身來,雙手扶住農長老的雙肩,動情地說道:“老丈,大爭之世,大決之時,就要有擔當,就要有犧牲啊!再堅持一刻,共工氏便可登上萬族之巔,成就世代族人心中的夢想。若退一步,則前功盡棄啊!”

肅立在康回身邊的泗師統帥望著農長老,含淚道:“農正大人,勝利就在眼前,若此時放棄,如何對得起戰死的百千族人和將士啊!”

勾龍也懇切地勸道:“農正大人,現在水已進城,隻要攻破帝都,糧食總會有的。”

農長老將目光從康回臉上移開,緩緩地掃過幾人,又仰頭看了看漫天飄落的大雨,猛地一跺腳,歎道:“唉!共工氏人命苦啊!罷了,罷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吧!”他話還沒說完,已經老淚橫流。

康回輕按著農長老的雙肩,對在場幾人沉聲吩咐道:

“立刻在大堤中央架設祭壇,本君要敬拜天地、昭告先祖、祭祀水神。成敗在此一舉!”

 

小顥城北雖然地勢稍高,但上漲的水麵也開始漫出泗水河道,淹沒了城門外渡河的碼頭。

羽頭戴鬥笠,身披蓑衣,駐足在沒小腿的泥濘之中,注視著這座行將陷落的大城。

眼前,這似曾相識的茫茫水麵,讓他心中忽然一陣恍惚,想起了南土家鄉的雲夢大澤。灰蒙蒙的水天一色,一望無際,仿佛又見蘆葦在風中搖曳,仿佛又聽到那古老的漁歌:

隰有萇楚,猗儺其枝,
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

隰有萇楚,猗儺其華,
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家。

……

記憶之中,遙遠的故土和泰民氏的歲月早已變得模糊,可陶叔那張布滿塵灰的臉、小濯那柔美動人的身影卻依舊清晰,還有稻叔帶領族人逃離瓠山的那個雨夜。幾經磨難,跨過了無數的高山大川,來到淮泗之地,成為水神的子民。他忘不掉蒼梧之野的血腥,忘不掉大江上奮舞的青金,忘不掉雎陽深夜的大火,還有仲叔不肯閉上的眼睛。曾經,家,又有了,可終於,再次失去。如今,當初的少年已成了雎師的統帥,他經曆了太多親人的離去,他的手上也沾滿了敵人的鮮血。

而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

羽撫摸著手中的青金短矛,被雨水打濕的矛杆滑膩而冰冷,他的心中一片茫然。

他又想到栗,眼窩中插著敵人的箭矢,臉腫得幾乎認不出來。還有那些跟隨自己的雎師弟兄們,死在亢父,死在小顥,死在異鄉的山野,“枝華”凋零。他們是來為家人報仇的,雎師殺敵無數,可是仇消了嗎?恨又解了多少?

歎息萇楚,羨慕萇楚,求為萇楚,到頭來竟仍不可得!

“羽帥!”

一個聲音從羽的身後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什麽事?”

“大君要在城南大堤親自祭祀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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