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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1)

(2019-11-17 13:24:56) 下一個

小時候常聽父親念叨:“小小涇縣城,大大茂林村,村頭唱大戲,村尾不知道。”

坐落在安徽皖南山區的涇縣茂林鎮,舊時,是個遠近聞名的大村落,曆史上名人輩出,著名的“皖南事變”就發生在這裏。可惜,自從村子被日本鬼子一場大火燒掉三分之二,也有說四分之三五分之四的以後,風光不再。

公元1905年,我奶奶出生在茂林一戶“大夫及第”的人家,閨名吳玉珍。

小時候聽奶奶說,奶奶在娘家是大小姐,底下還有十個弟妹,但除了我隻見過幾次的十一舅爺爺外,其餘的都夭折在繈褓或幼年中。奶奶自己也在出生64年後,於胰腺上的毛病過世。

記憶中的奶奶有著一張典型的南方山區人的瓜子臉,白皮膚、高額頭、雙眼皮、大眼睛,齊肩的短發在腦後簡單地向上梳了個巴巴鬏。鬏上偶爾還插著時令的梔子花、白蘭花或茉莉花的單枝或花串。一身洗得幹幹淨淨,或藍、或黑、或白的大襟衫和老式的免襠褲,穿在她身上,顯得格外清斯和精幹,一雙解放過的,約有一拃長的“金蓮”,走起路來挪得飛快。我們小孩子和她一起上街,要不小跑著,還真趕不上她,可遺憾的是,在我們家的相冊裏卻找不到一張她的照片。

奶奶沒念過書,也不識字,但知書達理。在我的印象中,家裏家外的,她從不高聲說話,說起來也總是笑嘻嘻的,慢聲細語,言語之中,還時不時的冒出一句半句孔夫子的教導來。但不知為什麽,我小時候常常見她皺著眉頭,坐在屋角裏,輕輕地歎氣。

奶奶19歲那年,嫁到離茂林隻有五裏路的鳳村我們家,成了鳳吳氏。

我們家在村子裏是個大族。

大約一百多年前,老家祖上五個兄弟合夥建造了一座有三進門二天井,呈“非”字形排列,有上百間屋子的大宅子,取名“敦福堂”,全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百十多號人住在一起吃大鍋飯(下飯的菜,各家做各家的),從沒有分過家。我爺爺在雖然五兄弟中的長房長孫家裏排行老二,可也從小嬌生慣養,但是長大後,也逃脫不了“生在徽州,往外一丟”的命運,小小年紀就被丟在遠離家鄉的河瀝溪鎮上學生意。滿師多年後,積了一點錢,在當地開了一間小雜貨鋪。

爺爺娶了我奶奶後,還時常回家看看,奶奶也時不時涇縣、河瀝溪兩頭跑著過。有了我姑媽和我爸後,奶奶的大部分時間是留在老家,撫養子女、侍奉公婆。而爺爺卻像那時候的大多數生意人一樣,在外麵娶了小老婆。奶奶和爺爺的小老婆“兩頭做大”,互不幹各。後來,這小老婆又給爺爺生了個兒子,住在老家的我奶奶漸漸地就被我爺爺“忘記了。

我姑媽和我父親高中畢業後,在外做生意多年,平時不管家的我爺爺,不顧我奶奶和我姑媽的強烈反對,硬要把我姑媽許配給當地一個富商。年輕、漂亮、生性好強的我姑媽堅決不從並離家出走,直到如今九十多歲了,也沒回過一趟娘家。

爺爺沒把姑媽嫁成,從此一怒再不回老家,也不寄錢回來。與此同時,他老人家還染上了賭博、抽大煙的惡習,最終,生意虧了本。那個跟在爺爺身邊的小老婆,也在一個晚上卷走了爺爺的全部家當,帶著孩子遠走高飛。

爺爺人財兩空,得了神經病,還是個“武瘋子”,這才被族人用粗鐵鏈子鎖著,返回“敦福堂”,被關在一間空柴屋裏,飯也不知道吃,就知道罵人,罵累了,靜下來,把給他的一床破棉被,撕的一塊塊,再把棉絮扯的一坨坨,到了晚上再把這些破棉花堆在身上取暖。不久,就糟蹋死了,死時也沒人管。

1949年,涇縣解放。老家的百年祠堂也在村民們的打土豪、分田地,的運動中自然而然散了夥。父親失業在家,實在沒辦法生活,跑到蕪湖找工作,參加了“革命”。留在家裏的奶奶在在運動中被劃為 “貧農”,並分到了一畝山地。

奶奶雖然有了地,可她一個小腳婦道人家,幹不了地裏的活,隻得靠給人家做鞋子換工,種點紅薯、玉米等雜糧。平時田頭、地邊種菜,澆水、除草、撒肥都是自己幹。秋後把收獲的紅薯、玉米等粗糧拿出去,換點米麵等細糧回來。奶奶還在每年的春天時,房前屋後扯點桑葉,養點小蠶賣點小錢賺點零花。

我父親和我母親結婚後,把奶奶接到了城裏。奶奶這才過上了十幾年幸福、安定的生活。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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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評論 (4)
評論
Axyzxyz 回複 悄悄話 非常期待續集!
嚴惠姍 回複 悄悄話 寫得挺有意思,靜等後續。
十裏荷花香 回複 悄悄話 期待續集
家宴 回複 悄悄話 謝謝分享,期待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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