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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革(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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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革(116

(四十二)青浦七二一武鬥

青浦武鬥的氣氛越來越濃烈了。這股濃烈的武鬥味,主要是從大街上兩派爭奪貼大字報、大標語的地方傳出來的。那時縣城主要大馬路上沿街兩邊的牆壁和商店櫥窗。是兩派貼大字報,刷大標語的地方。為了增加貼大字報、大標語的地方,在鬧市地段還搭了好幾個蘆蓆板棚。過去,新的大字報或大標語貼出來,上麵注明了保留一星期或保留幾天的字樣,對方一般不會立即去覆蓋掉,至少也會保留一、二天,還存有一點君子風度。但此時你貼了半天,甚至僅一、二個小時,對方就用新的大字報、大標語把它覆蓋了。為了不讓對方很快將新貼的大字報覆蓋掉,雙方都派了人在周圍巡邏保護。但這也沒有用。於是當一方要貼新的大字報覆蓋原來的大字報時,另一方不準,雙方就從對罵進而發生你推我撞的肢體衝突。而這樣的衝突一天總要發生兩三起。那時候還有各種小道消息滿天飛。最刺激人的,要數據說是由打進對方組織的臥底傳出來的消息,不是說保守派一方已經有槍了,就是說保守派準備在明天集結多少人,衝擊什麽地方,弄得人心惶惶。很多人都覺得這樣發展下去真的會發生大武鬥。

而在這樣緊張的形勢下,火線一方又做了一件火上澆油的事。前麵我曾提到過二月逆流造反派被鎮壓掉以後,保守派曾在三月那個時候成立過一個青浦縣革會籌備處,準備以此為基礎建立青浦縣革命委員會。進入四月,因為中央軍委下達了十條,籌備處工作暫,但也沒有解散。很多人本已忘了這個籌備處的存在。但我不清楚因為什麽原因,七月十九日火線指揮部突然發出通令,表示不承認二月逆流後保守派一方成立的縣革委會籌備處,不承認保守派單方麵推出的原縣委副書記孫全福為籌備會主任,並派人衝擊了這個籌備處。這使得原本就繃緊的武鬥氣氛變得更加緊張了。

這裏要補充說一下我們單位情況。且說自從四月底、五月初我們下鄉的人都自動回到單位以後,紅色的權威無形中被取消。張宜在一月革命時被造反派奪過權,現在也自動靠邊站。因此單位的日常工作沒有人管,誰說話都不管用,全靠各人自覺。少數人長期不上班,在家燒飯帶孩子也無人理會。因為縣城爆發武鬥的苗頭越來越明顯,那天七月二十日星期四上午,還不到周末放假日子,好幾個家在上海市區的同事見形勢不妙,就紛紛提前離開單位回家去了。我看到這種情況也想了我應該怎樣辦?幾經考慮之後,我決定也回練塘家中去躲避可能發生的武鬥。因此這天中午在食堂吃過午飯後,我就拿了幾件替換的衣服去輪船碼頭乘下午的船回了家。

我自六六年九月被抄家後一直很少回家。因為我深以被抄家、被搜身為人生之奇恥大辱,而家鄉練塘就是我受辱的地方,因此感情上總想離它遠遠的,少接近它為好。但是,我的家在那裏,我的母親在那裏,也不能不回去;而且除了這個家,我也無處可去。那天我回了家,母親當然高興。但她也知道縣城的形勢緊張,不然她兒子不會在不是休息的節假日就回來。因此她在街上聽到什麽消息,就會立刻告訴我。

第二天晚上,果然傳來消息說青浦發生了大武鬥。大批農民進城將城內所有造反派都打了,抓了好多人關在中山公園內。有很多造反派逃到上海市區去了。我不知道我們單位的造反派同事現在情況怎樣,心裏擔憂卻毫無辦法。母親見我躲過這一次武鬥心中倒是很寬慰。但過了二天,街上行人紛紛傳說上海工總司要派大批人來報複,揚言要踏平青浦。又有消息說青浦城內的保守派因為怕上海工總司來,也撤出了青浦縣城,分散到了朱家角等幾個地方,練塘也來了一些。又過一天,練塘去青浦的輪船停航了,街上的氣氛也突然變得詭異緊張起來。新的小道消息說,上海工總司派了一個叫左定邦的人,坐了一條小輪船來練塘探路,被練塘鎮上的保守派在泖河裏抓到,私設公堂,嚴刑拷打打死了。練塘是保守派的天下。練塘保守派的主力是建築隊的一批人,他們占據了建築隊隔壁的郵政所做武鬥的據點。解放前這是一所有錢人的大宅,有鋼筋水泥構築的堅固門牆。厚重的大門一關,輕易打不開。據說他們還在裏邊構築了工事,設置了層層機關,儲存了好多食品,已做好了長期堅守武鬥的準備。但如果練塘也守不住,他們就撤到浙江嘉善方麵去。總之,堅持鬥爭,不會投降。

因為不清楚我們單位的保守派有沒有人也來了練塘,我怕被看見了出意外,那幾天白天我很少下樓,更不敢出街,能看的書也沒有,隻能整天在樓上看看窗外的野景。練塘的房子一般是平房或二層的樓房。當初我家因為人多房子小,不夠住,父親在二樓上麵又接了一層出來,多了兩個房間,實際是兩層半,但叫三層樓,在鎮上也算是高樓了。因為比周圍的樓高了幾尺,就可以望得更遠,看得更廣。我從小就喜歡在三樓看風景,那時候的空氣汙染幾乎零,白天可以看到八、九裏外滬杭鐵路上緩緩爬行的火車。尤其喜歡在夏天的夜晚不開燈坐在窗前看滿天的繁星,像綴滿鑽石的深藍色絲絨天幕,一直低垂到與地麵相接。靜謐的夜色中,除了越過市河和對麵民居的屋脊傳來的一片蛙聲,以及西麵城隍廟前兩顆大梧桐樹葉子被風吹動時發出的簌簌聲,就是樓下市河中偶爾搖過的夜行船發出的欸乃聲。在幽幽的月光下,小鎮安靜漂亮得仿佛不在地球上而在月亮中。

那天晚上我也坐在窗前的方桌上乘涼兼看夜景。因為怕小蟲飛來沒有開燈。天上有一些雲層,月色不是很好,星光更是稀疏黯淡。看河對麵的街道,因為街燈昏暗,燈與燈之間隔的距離又遠,就黑蒙蒙地看不清。我正百無聊賴,突然聽見樓下市河對岸街上傳來得喨喨,得喨喨 清脆的、好像鐵棒磕在石板上的聲音,接著又看見有幾個黑影和幾點一亮一暗的微弱紅色光點在移動,然後又聽見幾個人小聲的說話聲。我一下緊張起來,啊,這是有人在巡邏呢!這得喨喨的響聲,大概是他們將鐵棒或長矛拖在地上行走,磕在石板街上發出的聲音。這一亮一暗的光點則是他們吸煙煙頭的火光。看來形勢真是非常緊張了。本來我是想躲避武鬥才回家的,現在家鄉也不安全了,怎麽辦?我倒並不太擔心鎮上的保守派,就擔心我們單位的紅色,若他們也有人來了練塘,如果發現了我,隻要使個壞,我就成了甕中之鱉。因此,我立即做了決定,明天就離開練塘。但青浦是回不去了,於是我下樓與母親說了情況,告訴她我要去上海的打算。

第二天一早,我吃過早飯,將青浦帶回家的幾件替換衣服和盥洗用具裝在一個小手提包裏,與母親告別後悄悄離開了家門。一路上碰到的人不多。走到鎮東盡頭,過了那座惠世義學橋,趕緊踏上去石湖蕩的小路。等走出鎮子,我緊張的心情才放鬆了下來。以前我在讀初中時經常與同學步行到石湖蕩去看火車,現在雖好幾年不走這條路了,方向還認得。早晨的空氣清新涼爽。路兩邊的青草微微帶著一些露水。田野裏貼近地麵的空中,飄著淡淡的煙霞。當練塘鎮遠遠被拋在身後時,我像一隻逃脫了羅網的小鳥一樣感到自由的可貴。沿著那條被人踩得光光的泥路,經過兩個小時的步行,我順利到達石湖蕩。這是滬杭鐵路上的一個小站,每天上下午各有兩班慢車對開。小時候我跟父親幾次在這裏乘火車去上海,現在十多年過去了,車站依然是過去的老樣子,買票的窗口依然是那個窗口,看了感到有點親切,但又感到幾分惆悵。時光不可倒流,以前父親拉著我的小手在這裏候車的日子,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上午八點多,我乘上從杭州到上海的慢車,中午前到達上海。

去上海是去投奔我的三姐。那時她在上海外國語學院夜校部讀書,已畢業但還沒有分配工作,與一批同學住在學校內造反。她們夜校部的學生原本在學校內是沒有宿舍的,因為日校的學生都跑光了,就被夜校學生占領了。她們住的地方是外語學院的分部,隔著一條江灣路就是學校的本部。我找到她時她很驚訝,奇怪我怎麽到上海來了。我說了情況,她才知道青浦也武鬥了。她叫來一個名叫楊宗時的男同學幫我找一個睡覺的地方。楊宗時是一個身材瘦小的人,他熱情地帶我到後麵一座教學大樓樓上。一間間教室都是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他推開一間教室的門,內有幾張鐵床,床上有草蓆,窗一開,涼風湧入,舒暢無比。此時正是盛暑,有這樣的地方睡覺真是特地去找也難找到。楊宗時對我說:這裏沒有其他人睡,你睡哪張床都可以。晚上我會來找你。我也睡在這裏。廁所這層樓裏就有,很方便。唯一的缺點是晚上蚊子太多。就這樣,我在外語學院住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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