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特邀嘉賓正在做納米材應用的市場前景預測,李向梅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還記下筆記,而她身邊的趙軍霞卻心不在焉,如坐針氈,講座內容於她來說如同煮過三遍的雞肋,索然無味,食之惡心,實在無聊了,她就掐著手腕兒數心跳,用以對抗時間。
‘砰、砰、砰’,整齊規律,一分鍾整六十下,她一連數了十來次,心率的絕對誤差不超過每分鍾一次,這該死的節奏,讓她感覺自己的心跳,跟台上人演講的語速竟然在一個頻率上完美和諧,共振得令人昏昏欲睡。
趙軍霞向來嘴在前麵跑,腦子在後邊追,無論家裏家外,她受不得半點委屈,更容不下隔夜仇。眼看著就要天黑了,研討會開完後還有招待會,她實在等不及了,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借口開溜了。
趙軍霞滿腹委屈,等不及要去跟孫彥斌當麵鑼對鑼、鼓對鼓,她要一次問個清楚,問他為何要厚此薄彼,胳膊肘子往外拐?!有軍校招人這等好事還要瞞著她這個發小,就算李向梅的專業跟海軍的建設方向對口,那她自己不也是納米材料小組的核心骨幹?退一步,就算按同班同學對待,一碗水端平,對於他這個一班之長來說,這要求不為過吧?!更何況,自己與他十幾年的情誼,就這麽被輕視、被忽略,換誰也意難平。
趙軍霞疾步如飛,可剛走到酒店的大門口,一個氣質優雅、似乎在等人的女士,迎麵攔住了她,“小趙同學,請留步。”
趙軍霞愣了一下,差點兒沒收住不聽使喚的雙腳,“阿姨,您找我?”
“你是李向梅的同班同學趙軍霞,對吧?”
“是啊,請問阿姨,您是向梅的什麽人?”
“這個不重要”,吳麗麗笑了笑,開門見山,“長話短說,我想跟你做個交易,條件很優渥。”
嘁,天下哪兒有免費的午餐,當我三歲小孩兒?!
趙軍霞警惕地望著她,一口回絕,“交易?您找錯人了吧?對不起,我對生意不感興趣,沒做過,也不會做,還有,我絕不做違法的事!”
“小趙同學,你想哪兒去了?違法亂紀的事情,我也不做。這筆買賣絕對合法合規,更契合人情義理,你別急著拒絕,不妨先聽聽我的意思,想好了再做決定不遲。向梅有那麽多同學,我之所以選中你,是因為你最合適,這交易保證合情合理,你我合作雙贏。姑娘,我不需要你出錢出力,隻需要你幫我找個合適的人,這對你來說,並非難事。”
“找人?我能找什麽人?我就一大學應屆畢業生,家裏沒背景、沒靠山,我連自己明天吃哪碗飯都不知道呢,對不起,我幫不到您,讓您失望了。”
“沒關係,交易不成仁義在。不過姑娘,你不是正在找工作麽?我這樁交易是專門為你量身打造的。”
“謝謝您,我還有事忙著,先走了。”
趙軍霞轉身就要走,吳麗麗追問:“XX學院的教職,難道你也不動心?”
趙軍霞回過頭來,仿佛被人一眼看穿了心事,她瞪大了雙眼,眉頭緊鎖,一對鼻孔吸進一大口冷氣後驟停,似乎忘記了還要呼出,直憋得她臉紅腦脹。
“難道,您是海軍方麵派來的麵試官?”話剛出口,趙軍霞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幼稚,隨即又道:“我看您也不像啊。”
吳麗麗笑了笑,絲毫沒感到被冒犯,“好眼力,我的確隻是個普通的生意人,雖唯利是圖,但也取之有道。”
“那您,口氣不小哦,居然還能管到海軍的人才選拔”,趙軍霞不屑地撇了下嘴,胸口憋著的那團氣終於吐幹淨了,雙頰也不再發燒。
隻要餌好,不怕魚兒不上鉤,你也不例外!吳麗麗望著她,笑眼裏布滿了溫情。
“姑娘,我雖不是海軍主管,也不能百分百保證你如願以償,但我可以幫你做掉你的競爭者,其他的,那要看你的緣分了,聽天命,也得先盡人事,對吧?很多時候,出人頭地者,並非因為他有多優秀,而是因為,高個子的人不在了,矬子裏麵也可以出將軍。”
趙軍霞心裏疑竇叢生,“那您,跟向梅,或者她的家人有仇?”
“升米恩,鬥米仇,要看你怎樣定義恩與仇了。放心,我不是向梅的仇人,我隻是想以另外一種方式幫助她,她的前途不在軍界,而是在商場。我這麽做自有我的道理,若這世上有把可以讓人做出判斷的尺子,那它一定不是用來量是非對錯的,而是用來區別合適與否的,正所謂,‘彼之砒霜,吾之甘飴’。”
趙軍霞心思活絡起來,卻故作不屑,“阿姨,您有所不知,我與向梅同窗四載,是多年的好朋友,我絕不會為一己私利做出背信棄義的事情。”
“一枚硬幣有兩麵,曾經的朋友,難道就不可以是情敵?有句成語,‘情不自禁’,上帝都管不了的事,難道凡胎俗子就可以?”
“向梅不是那樣的人。”
吳麗麗看出她的言不由衷,心裏暗笑,“向梅當然不是,可好女架不住纏郎,孫班長若是日後與她共事,那還不是近水樓台、向陽花木?他倆又豈止是朝朝暮暮,很可能會歲歲年年,一生一世呢。姑娘,阿姨是過來人,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隻要不是沙子,抓在手裏的才是自己的。”
“這個……”
“過了這村兒,可就沒這店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姑娘,你不用有負罪感,助人又能利己的事情,何樂而不為?!你隻不過是,在向梅成功的路上推了她一把而已,又不是在她下坡時,踹了她一腳。”
“阿姨,怎麽稱呼您?”
“這個不重要,過了此刻,我們今後不會再見的。”
“無利不起早,阿姨您,圖得什麽?”
“這個也不重要。”
“那到底,什麽才重要?”
吳麗麗笑了笑,意味深長道:“無論人或事,其重要與否取決於你從哪個角度出發來看待了,一萬個人有一萬個答案。就比方說找對象,這世上並無完美無缺之人,你就隻能在感情、錢財、權勢、容貌、才華之間做取舍了……姑娘,錢沒了可以去賺,什麽時候都不晚,可青春隻有一次,愛情,可遇不可求,正所謂,萬金易得,一心人難覓。”
“……我就一大學生,能做什麽?”
吳麗麗從隨身的LV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大信封遞給趙軍霞,“這裏麵是一些文件的複印件,一份是向梅的出生證明,上麵有她的手印、腳印,一份是她外祖父的台灣身份證,另外,還有其母與其外祖父的父女關係公證書,你可以先打開看看。”
趙軍霞接過那信封,打開將文件抽出,見那份出生證明上,父親一欄空白,而母親一欄,填的是吳力力。
軍霞感覺奇怪:怎麽母親取了個男人名?再一看政治麵貌那一欄,她更覺詫異:外祖父吳祖望,曆史反革命分子,國民黨軍官,解放前逃往台灣,外祖母王淑華,資本家兼反動學術權威,右派分子。
“我要這個做什麽?”
“我聽說,你父親是南下的老幹部,我相信,你總有辦法找到合適的人,讓他幫忙把這些材料遞交給海軍有關部門,李向梅的政審必然不會通過。如有需要,海軍有關部門可以直接聯係我的律師,聯係方式已經在裏麵了,我方可提供這些文件的原件。”
一想到自己的白月光將與她人攜手一生,趙軍霞的心裏一下子爬滿了帶牙的蟲子,那些蟲子在不停地啃噬她那顆高傲又自卑的心,讓她的心在滴血。
軍霞咬了咬後槽牙,獅子大開口,“阿姨,我需要五百塊錢的活動費,如今的人都向錢看,沒好處誰肯幫忙?!我就一窮學生,拿不出這筆錢。”
吳麗麗笑得溫柔又美麗,她從包裏又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小信封遞給趙軍霞,“小趙同學,你真是塊兒天生做生意的好料,向梅要是有你這麽聰明能幹,該多好……這是兩千塊,夠不夠?”
趙軍霞恨不得在大腿上狠狠地掐一把:早知她這麽大方,就該要五千的。
“阿姨,若說您跟向梅沒仇,我真不信。”
“嗬嗬,彼此彼此,咱心照不宣。這世界之所以五彩斑斕,是因為很多事並不是非黑即白。小趙同學,此事隻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懂的。另外,若我倆日後還有相見機會,你裝作不認識我即可……好了,點到為止,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請您靜候佳音。”
吳麗麗目送趙軍霞出了酒店大門,她雙頰上堆起來的肌肉瞬間垮塌下來。她打開包,從中取出一個精致的、拳頭大小的墨綠色索尼錄音機,輕輕按下了Stop鍵。
寧肯備而不用,也不能用而不備,她早已習慣了這麽做,因為商場上被人坑了太多次,她不信任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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