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藥物的來源
一
在巴黎呆了兩個多星期,毫無進展的艾瑞克和派盾隻好沮喪地離去。
從巴黎回來後,派盾不顧墨蕊荌夫婦和他母親島若的勸阻,執意又去了一趟希臘。
派盾覺得,他不能輕易放棄,既然美國大使館幫不了忙,又無法與亞曆山大相認,那他隻能靠自己,無論如何他得找到他這位得來不易的父親。但是派盾在雅典,除了每天在亞曆山大爺爺家的邸府外瞎轉,或混跡於酒吧,和懂英文的人閑聊,打探一些亞曆山大家的消息之外,真是無計可施。幾個星期之後,派盾又無奈地回了美國。
這一次的希臘之行,派盾唯一的收獲就是聽到了不少關於亞曆山大家的傳聞和軼事。比如說,亞曆山大的外祖母是荷蘭已故公主伊莎貝爾(派盾知道這是赫爾墨斯家故意謊傳出去的);亞曆山大的外祖父是希臘皇室的順位繼承人(這個倒有點說頭)。當地人還傳言,亞曆山大家的私人醫生琨西有起死回生之醫術,據說他的祖上有西方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遺留的兩卷沒有公諸於世的醫書,這些神醫秘方,琨西家從不外傳。派盾推想,導致艾瑞克幾乎失憶的藥很可能就是琨西父子配製的。
艾瑞克關於絲氨酸羥化酶和去羥化酶在記憶方麵的實驗並不順利。他花了幾個月生產純化出來的製劑穩定性差,無法長期存儲。他把這些製劑注入大鼠體內,大多數大鼠都在幾天內因多器官衰竭而死亡,無法進行記憶方麵的研究。
艾瑞克又花了幾個月時間,才摸索出了可以長期保存這些酶活性的方法。同時,他不斷調整劑量進行實驗,得到了幾個低毒性可以讓大鼠存活的藥物劑量。艾瑞克又改變給藥途徑,從靜脈給藥,改到腦室穿刺給藥,隻是,這些酶製劑造成了非特異性腦損傷和腦功能減退,並沒有他預期的特異性的記憶障礙。
根據這些實驗結果,墨蕊荌和艾瑞克都認為,那些希臘人給艾瑞克用的藥絕非單純的絲氨酸羥化酶或去羥化酶這麽簡單,他們需要找到這種藥物才能更好地研究它的作用機製和記憶的功能。
墨蕊荌和艾瑞克都通過各種文獻檢索途徑做過無數次的搜尋,但都沒有發現與這種藥物相關的文獻報道。他們陷入了困境。
二
這是個四月份的周六上午,碧藍的天空飄著幾片薄雲,溫暖的陽光照耀著春意盎然的中央公園。墨蕊荌和艾瑞克帶著奧斯卡在公園中部一個大草坪裏玩耍。剛學步的奧斯卡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跑著,興奮地笑著。墨蕊荌和艾瑞克都拿著手機,不停地給他拍照。
他們約了愛潤一家一起來中央公園玩。近十一點時,愛潤帶著阿什蘭過來了。
“不好意思,湯姆帶人去看房子了,他辦完事兒才能來。”愛潤推著阿什蘭向墨蕊荌一家走過來,大聲說。
“Baby! Baby!” 阿什蘭看到奧斯卡,興奮地揮著手,大喊。
愛潤把阿什蘭從小推車裏抱出來,放在草地上,走近墨蕊荌和艾瑞克。
“湯姆還在用課餘時間做房地產經紀人?” 墨蕊荌問。湯姆一年前拿到了一個房地產經紀人的證書,幫人買賣或租賃房屋。他現在在哥大法學院讀書。
“是的,他功課很忙,周末也不能休息。”愛潤說著,臉上有些無奈。
阿什蘭追著奧斯卡在草地上跑著,奧斯卡摔倒在地,愛潤趕緊跑過去把他拉了起來。
“墨蕊荌,我今天來有一件事兒想問你。”愛潤走到墨蕊荌跟前,小聲說。
“什麽事兒?” 墨蕊荌有點摸不著頭腦。
“我知道我們母親的花店是你給她買的,應該歸你。母親去世後,我父親曾經打算把它歸還給你,你當時說把它租出去,租金給艾拉作為學費,等艾拉畢業以後再說。我真的非常感激!”愛潤說著,眼眶有些發紅,“艾拉很快就要畢業了,她不再需要學費了。不過我想租下這個花店,繼續把它經營下去,這樣一方麵有些經濟收入,可以讓湯姆專心自己的學業,另一方麵也算是保存了母親多年經營下來的東西。”
“好主意!好主意!” 墨蕊荌聽了連連稱讚。
“謝謝!我會每個月給你租金。”
“租金?不用了。我當時給了母親,就是母親的,你有權繼承它,並且我相信我母親肯定非常希望你能擁有它。”
“愛潤,你怎麽哭了?”
愛潤聽墨蕊荌這麽說,禁不住淚流滿麵,她蹲下身抱頭抽泣起來。
“愛潤,怎麽了?”艾瑞克看到愛潤這樣,走過來問,他後麵跟著奧斯卡和阿什蘭。
愛潤停下哭泣,用紙巾擦了一下淚說:“沒什麽,隻是想起母親就禁不住心裏難受。”她然後抱住奧斯卡說:“奧斯卡越來越帥了!”
墨蕊荌也抱起阿什蘭,說著她漂亮,阿什蘭用小手指著奧斯卡說:“墨蕊荌姨,讓奧斯卡住我們家吧,我會照顧他的。”
阿什蘭的一句話把三個大人都逗笑了。
近中午的時候,湯姆才趕過來,他們兩家在公園附近的一家麥當勞吃了午飯,又在公園裏玩了一會兒,散去。
晚上,奧斯卡睡下後,墨蕊荌和艾瑞克都開始忙著他們的科研工作。墨蕊荌修改她的博士後寫的一篇論文,艾瑞克在查閱他正在寫的一片綜述的文獻。
“親愛的,快看這個會議摘要。”艾瑞克突然興奮地大叫。
墨蕊荌走過去,發現這是一個掃描下來的三十多年前歐洲神經係統藥物年會的摘要。這是一篇關於地中海一種植物裏提取出來的製劑的報道,他們的實驗結果和艾瑞克的實驗結果非常相似。
“親愛的,是的,應該是一種或一類藥。太好了!” 墨蕊荌說著,抱著艾瑞克的臉,親吻了一下。
“是羅馬大學醫學係的團隊,我們應該能聯係到他們。” 墨蕊荌看著通訊作者盧卡的單位興奮地說。
墨蕊荌認識羅馬大學一位腦神經科學的教授西塞羅,她立即給西塞羅發了一封電子郵件,詢問盧卡的情況。
兩天之後,西塞羅回複說,盧卡早已退休,因為當時盧卡用這種製劑治療患有應激綜合征的二戰老兵,曾引起很大爭議,他退休後,他的所有的相關的科研項目,都停止了,沒有人再繼續研究下去。
墨蕊荌和艾瑞克剛剛燃起的希望又一下子渺茫起來。
“盧卡還在世嗎?”艾瑞克問。
“西塞羅沒有說。” 墨蕊荌也想著這個問題,她立即給西塞羅回了電子郵件,除了道謝外,問了盧卡的現狀。
兩個星期之後,西塞羅回信說,他托人打聽到,盧卡今年90歲,身體還健康,住在他出生的小鎮納米。
墨蕊荌和艾瑞克都去過意大利的幾個大城市,但沒有去過納米,甚至沒有聽說過它。他們一查,發現這是一個風景秀麗的小鎮,它位於火山湖納米湖畔,被山林和湖泊環抱,宛若仙境。當地人民生活淳樸,安逸,確實是個退休養老的好去處。那裏盛產草莓,每年的春季都舉行盛大的草莓節,到處都是紅彤彤的草莓,和當地的舞蹈,非常壯觀。
墨蕊荌和艾瑞克決定帶著奧斯卡去那裏度假,並希望能見到盧卡,問出那藥物的來源。
三
五月份的第一個周六,墨蕊荌和艾瑞克帶著奧斯卡飛到了羅馬。奧斯卡第一次坐飛機,一路上興奮不已,隻睡了兩個小時。因為是中午出發的飛機,墨蕊荌和艾瑞克在飛機上都沒有睡意,他們到羅馬時,已是淩晨,到了旅館,墨蕊荌和艾瑞克都覺得特別困,奧斯卡已困得睡著了,於是他們一家三口都倒頭睡下。
墨蕊荌醒來時已是中午十二點多,她叫醒奧斯卡,給他準備了一瓶奶,讓他自己拿著喝。然後叫醒艾瑞克,拉著他們的行李箱,推著奧斯卡,來到旅館的大廳,退了房。在旅館一樓的餐廳裏,吃過午飯,艾瑞克去附近的租車公司,租了一輛汽車,他們開車去了納米。
納米在羅馬的東南,也就三十多公裏,他們半個多小時就到了。他們的旅館在湖畔,距離盧卡的家不遠。
他們在旅館裏休息了一下,給奧斯卡吃了一杯酸奶,然後就推著奧斯卡出了旅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兩側都是鮮花,他們向下走了兩百多米,看到了位於科普啦街1320號的一戶石頭建造的三層樓的住宅,根據西塞羅提供的信息,這就是盧卡的家。據西塞羅所說,盧卡退休後就沒有再和羅馬大學有任何聯係,他不認識盧卡,也不知道盧卡願不願意和他們接觸。看著牆壁上開滿紫藤花的盧卡的家,艾瑞克想去敲門,被墨蕊荌製止了。
“親愛的,我們先在附近轉轉吧,冒然去他家也許不好。這裏這麽美,我們在這裏多轉幾次,也許有機會在外麵碰到他或他的家人。”
艾瑞克同意,他們開始推著奧斯卡在湖邊的小路上瞎轉,走了一會兒,他們看到一個小公園,裏麵有一個滑梯和蹦蹦床。
他們在公園裏玩了一會兒,奧斯卡很快就和一對一歲多的雙胞胎女孩兒成了朋友,一直追著她們玩。雙胞胎女孩兒和她們父母走時,奧斯卡哭起來,雙胞胎女孩兒跑回來給奧斯卡來了一個擁抱,用意大利語說了以後再見,奧斯卡才停止哭鬧。
墨蕊荌和艾瑞克推著奧斯卡沿原路又來到盧卡的家,站在他家門前的一個小花園前,花園裏粉紅、白色和藍色的花開得正豔。
他們站了幾分鍾,正要離開,門開了,一位身材高大的老者走出來,他頭發全白了,但麵色紅潤,五官棱角分明,他笑嘻嘻地對著墨蕊荌和艾瑞克說:“我注意到你們來這裏兩次了,你們要找我或是我家的其他人嗎?”
墨蕊荌和艾瑞克都有些意外,他們對視了一下,幾乎同聲問:“你是盧卡嗎?”
“是啊,快進屋。”老者說著,俯身摸了一下奧斯卡的頭。
到了一樓的小客廳裏,盧卡讓墨蕊荌和艾瑞克坐在一架鋼琴旁的白色沙發上,自己拉了一把藤椅坐在他們對麵。
“你們從哪裏來?”
“美國。”
“你父親叫裏卡多?”盧卡端詳著艾瑞克的臉問。
“不是,我父親叫即飲。”
“對不起,我以為你們是我兒子裏卡多的兒子、兒媳和孫子,來找我認親來了。”盧卡說著有些失望,“你們怎麽知道我的名字?找我有什麽事兒?”
艾瑞克一五一十地把他自己的實驗和他看到的盧卡的會議摘要說了一遍。盧卡聽後低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當年的實驗性治療,雖然緩解了患者的焦慮和清除了他們腦子裏導致他們精神創傷的記憶,也給他們帶來了許多不便,有多個家屬對我提起訴訟,當局也對我非常不滿,為此我失去了所有的科研經費,也丟了行醫的資格和教授的職位。為了繼續研究這個藥,退休之後,我把自己作為實驗品,服用了這個藥物,結果我失去了很多記憶,我的愛人琳達因為無法忍受,跳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被強迫住進了一家精神病院,被關在那裏好多年,我的實驗物品幾乎全被焚毀。我出來後他們告訴我,我兒子裏卡多在美國因為車禍死了,我一直以為他們是騙我的,總是期待著有一天,他會帶著他的家眷回來看我。”
墨蕊荌和艾瑞克都深深地被盧卡的故事感動了。
艾瑞克擦了一下臉上的淚,問盧卡:“你還有其他孩子嗎?”
“裏卡多是我唯一的孩子。”盧卡說著,轉臉看著牆上的許多老照片。
“我和艾瑞克都沒有爺爺,那我們就叫你爺爺吧!” 墨蕊荌說著走過去,擁抱了一下盧卡。
“謝謝你們!我從小在雅典長大,後來來羅馬讀了醫學院。我父親的一位朋友家裏有很多醫書,小時候去他家,我就喜歡他家那神秘又有著一股淡淡書香味的書房。長大後每次去他家,我都鑽到他家的書庫裏,研讀古典書籍。我用的這種藥,就是醫學古籍裏記載的一種所謂成仙藥,服用之後,可以忘卻人世間的煩惱。”盧卡說著,臉上露出了笑容。
“你現在還有這種藥嗎?”艾瑞克迫不及待地問。
“沒有了。這種藥是從地中海遠離大陸的島嶼中一種名叫烏托樹的樹葉中提取的,具體的 方法我已經記不清楚了。”盧卡說著,兩手交叉著放在頸部,極力思索的樣子。
這時,有人敲門。盧卡起身笑著說:“我侄子一家來了,他們周末都來看我。”
一直昏昏欲睡的奧斯卡被門鈴的聲音吵醒了,他看向門口,興奮地大叫:“蘇菲,露西。”
墨蕊荌和艾瑞克也認出來這是他們在公園裏見到的雙胞胎女孩一家。
“太巧了,太巧了!又見到你們了。” 墨蕊荌和艾瑞克異口同聲地對著進門的一家人說。
“你們認識盧卡?”盧卡的侄子用生硬的英文說。
“我們真是有緣,你們也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吧!”盧卡高興地說。
“我叫雷奧,這是我的妻子卡門。”盧卡的侄子聽艾瑞克介紹完自己和墨蕊荌,也介紹了他和他的妻子。
三個小孩都下了地,在客廳裏嬉笑著跑起來。
卡門把他們做的意大利麵和幾樣甜點 放到餐桌上,盧卡把他做的烤肉,和新出爐的麵包也放在了餐桌上。
墨蕊荌和艾瑞克覺得盛情難卻,不好推辭,但又覺得他們什麽也沒有帶來,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的食物總是吃不完,我經常會到外麵叫一些人和我們一起用餐。”盧卡好像看出了墨蕊荌和艾瑞克的心思,一邊打開一瓶紅葡萄酒,一邊說。
“那多謝你們了。” 墨蕊荌說著抱住奧斯卡,在餐桌旁坐下來,挨著卡門和她的雙胞胎女兒。卡門不會說英文,墨蕊荌不會說意大利語,她們試著用各自的語言溝通無果後,便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
艾瑞克和盧卡及雷奧坐在另一側,用英文聊起來。
雷奧說他有一個漁船,經常出海打魚,並說他可以帶艾瑞克去海中的島嶼,給他看烏托樹。艾瑞克甚是感激。
吃過晚飯,又聊了一會兒,墨蕊荌和艾瑞克起身告辭。盧卡讓他們等一下,自己來到地下室,在一個落滿灰塵的木頭箱子裏找到了一個發黃的本子。
“這是我唯一保存下來的一本實驗記錄,裏麵可能有你需要的東西。”盧卡讓艾瑞克坐在他身邊,翻開那破舊的像冬天的落葉一樣的本子。
“我用的製劑是烏托樹的葉子磨碎的粉末和這種樹樹皮上的銀白色地衣磨碎的粉末混合在一起製成的丸劑,我當時用的兩種粉末的比例是三比一,比例不同,對記憶的影響也不同。”
艾瑞克聽著,順著盧卡的手勢,看著本子上他完全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的意大利文,一臉興奮。
“太好了!這太有幫助了!”艾瑞克激動地說。
墨蕊荌和艾瑞克都大喜,他們沒有想到他們竟然這麽容易就找到了藥物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