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國女兒

一個美國人的中國情懷,一個現代人的古典情思,一個女人探索宇宙人生的心路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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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影劍魂(30):劍膽琴心(下)

(2010-05-01 17:19:55) 下一個

轉眼新年快到了,曹府上下喜氣洋洋,忙著辭舊迎新。曹操白天和諸將幕僚探討軍國大事,晚上則督課子女,讀書論道。青芷自記事以來從未有過家庭溫暖,心中快樂,不可言述。就是偶爾想起千裏之外的趙雲,也覺得天下太平可期,終會心想事成。

一天下午,她正在西苑的演武廳和幾個兄弟探討劍法,忽然有個侍從叫她去見曹操。沒進書房的門,就聞到一股異香,她心下奇怪,進去一看,隻見到處堆著綾羅綢緞,金銀器皿,耀人眼目。青芷東張西望了半天才看見父親在珍寶堆裏坐著。


            
“這是怎麽回事?爹在藏寶嗎?”青芷覺得仿佛置身一個傳說中的寶窟裏,十分絢麗,也十分好笑。

曹操遞給她一條黃絹禮單,笑道:“這是給當今天子和皇後的新年賀禮,你來幫我看看還需要再添置些什麽。” 

青芷拿過禮單細看,給天子的賀禮列有:玉幾一張,象牙火籠兩個,玉璧翠羽筆四支,玄玉硯兩端,九華羽扇兩副,芙蓉繒扇六副,白象牙簞一領,綠熊席四領,珊瑚樹兩棵,紫金白玉枕一個,五色琉璃鞍一副,玄玉鳴珂兩個,瑪瑙勒兩個,綠錦障泥一張,九層金博山爐一個,七寶雲母屏風一個,沉水香,蘇合香各五斤。


      給皇後的賀禮有:蟠龍九子金鈴兩副,五彩金錯吉光裘一襲,金華紫羅織成上襦下裳兩套,五色文繡鴛鴦被、鴛鴦褥兩套,七寶錯金文履一對,白玉同心環兩個,七寶珠釵四支,黃金步搖兩支,翡翠合歡枕一個,琥珀枕一個,碧玉玦兩個,瑪瑙佩四個,雲母扇兩副,五色琉璃屏風一個,身毒寶鏡兩個,五層金博山爐兩個,紫金臥褥香爐兩個,雞舌香、石葉香各三斤。

給皇子公主和宮人的禮物包括:蒲桃錦五十端,散花綾、綠綺、紫綈各一百端,五色蜀錦二百端,珍珠十斛,孔雀扇十副,翠羽扇二十副,蕙香、青木香、麝香各兩斤。另外還有宮中日用鎏金、鏨銀的博山爐,純金的被爐,塗金銅鏡,塗銀鐵鏡,象牙杯盤,貴重的皮毛,綢緞,香料,脂粉若幹。


       青芷看得眼花繚亂,想起父親節儉自律的生活,十分感慨。見女兒手捧禮單久久不語,曹操問:“芷兒,你覺得還應該再添些什麽?”

 “這些年來,宗室當中劉表坐保江漢,對朝廷虛與委蛇。劉焉造車千乘,也有不臣之心。袁氏兄弟四世三公,受恩深重,可是袁術僭越稱號,背恩敗德;袁紹藐視朝廷,對當今陛下的身世造謠生事,飛長流短。劉備、孫權這些人雖然嘴上尊敬朝廷,可都是口惠而實不至。天下諸侯當中隻有爹才盡心供奉拱衛朝廷,真是社稷忠臣!”

 “朝廷對曹家三代恩義,怎能忘懷?我隻是不肯負心而已。”曹操停了片刻說道:“芷兒,你需要再為爹做一件事。”


           
“爹盡管吩咐。”青芷抱起一領厚厚的綠熊席,把臉埋在軟軟的毛裏,輕快地說。

 “芷兒,爹需要你去許都一趟。”曹操的聲音裏透著歉意。

綠熊席“噗”地一聲掉到了地上,青芷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聲音卻已經有些沙啞, “為什麽?爹不是答應我可以不進宮了嗎?”把衣帶詔和相關書信交給父親後,青芷就告訴父親她不想入宮奪嫡了。曹操立刻追問情由,青芷怕給趙雲帶來殺身之禍,隻說既然已經知道曹營的內奸是誰,就不需要她入宮探明真相了。曹操當時沒再說什麽,青芷以為父親已經默許她不進宮了。

見女兒愁雲滿麵,曹操急忙解釋道:“不是去選妃,而是讓你入宮送禮。”


      青芷愁眉不展,曹操把她拉到身旁坐下,耐心說道:“芷兒,衣帶詔之事糾纏多年,內情複雜,看來連皇後都牽扯進去了。爹需要查明宮裏、宮外這些人是怎麽聯絡傳遞消息的,這樣才能消弭日後的禍患。那天你說你覺得劉備有意泄露這些書信,這個大耳賊陰險狡猾,我怕他會在信件上作假,誣陷好人。爹和荀彧相交二十年了,實在不願相信他會是兩麵三刀的人。”曹操的眼神暗淡下來,聲音有些幹澀。

青芷理解父親的安危對整個家族的重要性,雖然很不情願,可還是點頭答應了。“爹,送禮之後,我以什麽名義留在宮中呢?”她擔心父親隻是想騙她進宮,然後逼她做妃子。


          
“自天下離亂以來,禮崩樂壞,先農大典、先蠶大典這些祭祀天地萬物的儀式很久都沒舉行了。如今中原已定,爹準備明年春天在許都恭請皇後陛下舉行先蠶大典,為天下女子的紡織辛勞慶功祈福。先蠶大典上,除了皇後和宮中女官主祭外,還需要世勳人家的女眷幫忙助祭,爹想派你代表曹家參加大典。可是祭祀禮儀繁複異常,早點送你入宮,是讓你可以和當今皇後學習宮中禮節。你的保姆王媚蛾是靈帝年間宮中的女巫,天下最後一個蠶媒。她把祭蠶舞傳授給你,就是指望你能替天下女子祈求神靈的恩惠。看在她的撫育之恩上,你也應該參加大典。” 

聽父親這樣說,青芷立刻站起身,莊重地答應下來。她又笑道:“四月壬子方是皇後蠶桑之日,從現在到那時還有四個多月,我若入宮,又得離開您好長時間。我很想在爹身邊過個年,能不能讓我過了新正再去許都?”她臉上掛著笑,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曹操聽得心酸,思索片刻道:“爹也想和你一起過個年,好吧,你到正月上辰以後再走不遲,新年賀禮我先派人送到許都去。”

正月上辰,曹家內眷們都到西苑朱華池畔盥濯,以祓妖邪。甄箢忙著給大家分新蒸好的蓬餌,注意到青芷沒來,以為她和眾兄弟們出城演武去了,於是讓婢女給她留了一份,送到她的閨閣中。晚飯後,青芷過來道謝。曹睿喜歡姑姑,一見她來,就撲到她懷裏玩耍。青芷撫摸著侄子的頭發,向甄箢道:“二嫂,明天我就要去許都了。”

甄箢心想她自幼失母,從小寄人籬下,好不容易才和父兄團聚,如今又要被送入宮禁,不禁替她難過,又不敢露出來憐憫之意,隻假裝無知,說道:“我去吩咐內廚房給你準備些可口的路菜,阿芷,你萬事小心。”

青芷謝過她的叮嚀,又道:“二嫂,我會在許都耽誤一陣子,我的侍女們都不能和我同去。她們大多數已經被父親指婚嫁給虎衛隊中未娶的將士,可有幾個女孩子爹要留下,暫時還不發嫁。她們服侍我一場,從南到北,風霜勞碌,我希望她們最後都有一個好歸宿。我走後,請嫂嫂對她們多加關照。”她一揮手,門外進來五六個侍女,她又指著其中一個小女奴道:“她叫阿獺,是個啞女,她年紀還小,請嫂嫂萬事多包涵她些。”               

“你放心,我來抬舉她們。”

見即將遠行的愛女亭亭玉立地站在眼前,曹操心裏悲喜交加,清清喉嚨道:“芷兒,你一定在怪爹狠心,又要讓你離開家。可是深宮廟堂之上的爭鬥比戰場更加凶險,爹需要你入宮探看明白。”

 “爹的苦衷女兒都懂得。還有別的話要囑咐麽?”


            
“我剛給皇上寫了一張賀表報告祥瑞。” 祥瑞是大臣邀寵表功的手段,把看到的珍禽異獸或奇特的瓜果穀物進獻給皇帝作為上天吉祥的預兆。

青芷想不到父親也玩這種把戲,忍不住問道:“什麽祥瑞?”


         
“赤烏呀。上次赤烏出現還是武王伐紂之時,如今赤烏再現,顯然是我大漢複興的吉兆。這次你去許都,正好給聖上進奉瑞禽。” 曹操一本正經。

青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笑出聲來,隻好說道:“那我讓阿獺跟我一起去,平常也是她照顧那些鳥。我們帶兩隻就夠了,太多了就不夠稀奇,算不上祥瑞了。”
 

  曹操笑道:“你用冰蠶絲織的那些絹帕,光華耀目,我命高手匠人用金絲銀線在上麵銷了花紋,這次你也帶給聖上,用來包裹傳國玉璽。”袁術稱帝後不久就兵敗身亡,傳國璽被人帶回北方獻給了曹操。曹操親自護送玉璽到許都,鄭重地獻給劉協。這次讓女兒進獻護璽的絲帛,旨在提醒皇帝不要忘記這些年來曹氏輔助朝廷的功勳。


            
“入宮時我不能帶兵器,這把劍還給爹。”她遞過青釭劍。

 “我先替你收著,等你出宮,爹把劍給你,還要傳給你一套劍法。”


       他們正說話,曹丕披著皮裘進來,對父親道:“車輛人馬都安排好了,吉時已到,請妹妹啟程。”

即使是天下最有權勢的人,曹操和其他父母也沒什麽兩樣,對遠行的兒女牽腸掛肚。他反複叮囑他們兄妹沿路小心,直送他們到後院門外,眼看著曹丕上馬,青芷上車,走了好遠,他才轉身入內。

 

兄妹倆經過中牟時順道看了一下姐姐曹蓉,她的夫婿夏侯楙正駐守此地。他們設宴款待曹丕和青芷,酒喝到一半,夏侯楙就拉著曹丕出去了,好半天也不回來。青芷和曹蓉說了一陣家中的情形,就沒有什麽可談的了。“二哥和大姐夫上哪兒去了,怎麽還不回來?”青芷沒話找話。

“哼,他們兩個湊到一起,除了尋花問柳,還能做出什麽好事?”曹蓉滿臉不快。

青芷假裝沒聽到,笑道:“姐姐,我們明天還得趕路,我想先回房休息。” 曹蓉客氣了幾句,也沒多挽留,派人打著燈籠送青芷客舍歇息。

第二天一早起程時,青芷見曹丕騎在馬上東倒西歪,顯然宿醉未消,很不放心,叫人把他扶到車廂裏。青芷的車中有火爐和茶具,阿獺早就燉了一壺茶,曹丕連喝了好幾杯,才頭目清明。“你和大姐夫究竟去做什麽了?徹夜不歸,害得大姐臉都氣青了,你不怕嫂嫂知道了生氣嗎?” 青芷打趣道。

“我倒希望你嫂嫂肯為這些事兒生氣。”

“你難道喜歡嫂嫂像大姐管教夏侯姐夫那樣對待你嗎?”

曹丕搖頭歎道:“大姐成天拿夏侯子林當賊防,隻要他一出門,回來就要把他衣服扒下來,聞聞他身上有沒有別的女人的香味。其實我們昨夜沒有做別的,隻不過喝酒聊天,男人們之間有時候也需要訴訴苦。”

 “嫂嫂前幾天還說黃帝子孫蕃育,蓋由妾媵眾多,她要拿出私房錢替你廣求淑媛,以豐繼嗣呢。有妻賢惠如此,你有什麽苦可訴?”

“芷妹妹,你還沒出嫁,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很多事情都還不明白。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愛是不能分享的。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如果真的在乎對方,就絕不會和別人分享所愛的人。”曹丕隱藏已久的鬱悶一下子發泄出來,恨恨地說道:“當初為了娶她,我背負了朝野上下無數的譏諷,可是我不在乎,我以為找到了今生的知己。可如今我突然覺得她也許從來沒有真正地愛過我,她對我做的一切,無非是在討好。過去用她自己,現在用別的女人。”

見曹丕臉色鐵青,青芷嚇得不敢吭聲,聽他繼續說道:“看到她對袁熙的人頭無動於衷的樣子,我覺得很可怕。如果她真的喜歡我就應該相信我,我絕不會因為她為前夫流淚而懷疑她對我的感情。我想要的是一個有情有欲,有血有淚的妻子,而不是滿口道德之言可以供奉到神廟裏的女聖人!” 一路上青芷早就覺得曹丕很沉默,當時還以為哥哥不想跟嫂嫂和孩子分離,現在才明白他們夫婦間裂痕已現。

作為小姑,青芷對兄嫂婚姻之事不便插嘴,可是她知道甄箢對袁熙人頭淡漠的表現下麵有無盡的屈辱和痛苦,於是勸道:“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二哥一樣通達明理。當初你們在她前夫未死的時候下就公然成親,駭世驚俗。這些年來,嫂嫂承受的指責比你要多得多,你得多體諒她的不得已。”

曹丕聞言思索片刻道:“你說的對。為我們成親的事兒,她受了很多人的辱罵,所以一直戰戰兢兢要做出賢婦的樣子。”

“我向嫂嫂辭行時,見她正在繡一幅手帕,上麵有幾句詩:‘心傷安所念,但願恩情深。願為晨風鳥,雙飛翔北林。’”這正是曹丕新婚不久後寫給甄箢的一首情詩。她能一針針繡出他的詩句,可見還是極珍視他的深情的。想到此處,曹丕不覺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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