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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閑鶴野居
馬車出城後,地勢漸緩。
春風掠過田埂,新翻的泥土與草木初發的氣息一並湧來。鈺兒靠在車壁上,肩背不自覺地放鬆了下來,那種隻有離開魏宮之後才會體會的鬆弛。
閑鶴野居在城南十餘裏,依山臨水。幾處丘陵與竹林環繞,實則暗藏陣法,層層相護,進退有致。
馬車尚未停穩,院門已從裏頭被推開。
“娘——!”
青兒最先跑了出來,瑞兒緊隨其後。
衡兒走在最後。幾月未見,少年已抽條長成,身量挺拔,衣裳素淨而合體。遠遠望去,眉目輪廓幾乎與其父舒冷鳳一模一樣。
青兒一頭撲進母親懷裏,雙臂環住她的頸項,低聲道:“娘,我們都想你。”聲音悶在她衣襟裏,怎麽也不肯鬆手。
瑞兒站在一旁,目光沉靜,待她望來,才低低喚了一聲:“娘。” 鈺兒抬頭,伸手撫摸著他的手臂。
良久,青兒才依依不舍地鬆開。
衡兒緩步上前,躬身行禮:“母親。”
鈺兒起身,拉住他的手,細細打量。少年手指已顯骨力,掌心溫熱而穩。她輕聲道:“又長高了。”
她隨孩子們入了院。
武冬、武毅立在外廊之下,見狀皆低頭一禮,並未上前。玄鳳先生站得稍遠,一身青灰常服,神色溫和。
他身側站著一名中年婦人,素裙淺色,眉眼安靜,正是長恨水鎮藥莊掌櫃之女,如今亦是他的妻。婦人向鈺兒輕輕一福,目光清明,從容淡雅。
“多謝先生與夫人照拂孩兒,給先生夫人添麻煩了。”鈺兒上前行禮。
“不必見外。”玄鳳忙應聲道,“皆是臨川王的骨肉,我們夫婦當視如己出。”
他說著,引鈺兒入內。孩子們會意,各自散去。
書房仍是舊模樣。十五年間,陳設未改,案旁那盞暗黃油燈依舊。
鈺兒立在門口,一時前塵往事翻湧至心頭。
當年她與舒冷鳳在南朝數次遇見雲遊的玄鳳先生,三人談天論地,縱論兵法與經義,意氣風發。如今世事變遷,冷鳳已逝,隻餘故人……
她眼眶微紅。
“王妃。”玄鳳輕歎一聲,“逝者已矣,當自珍重。”
“若非為了這三個孩兒,”鈺兒低聲道,“我當時已萬念俱灰。後聽聞征兒重病,自南朝趕來探望,卻被魏宮諸事牽絆至今。”
“無論你是臨川王妃,還是鈺昭儀,”玄鳳起身道,“可否容玄鳳直言?”
“望聽先生教誨。”她拱手答道。
玄鳳鄭重一拜。
“此一拜,為臨川王妃——亦為我所敬重之人。能與臨川王相識數十載,乃玄鳳畢生之幸。”
他複又一拜。
“此一拜,為大魏子民。玄鳳雖一芥草民,然朝堂之事亦有所聞。十餘年來,朝廷連年征戰,民生凋敝。陛下性情剛烈,尤好重刑,誅連甚廣。若鈺昭儀能勸陛下施以仁政,大魏幸甚。”
他說及數例嚴刑舊案,語氣平實,卻字字沉重。
鈺兒聽罷,眉心緊鎖。她初到大魏就居深宮,這些舊案從未知曉。
須臾,她輕聲道:“魏宮中,陛下已解散後宮。鈺昭儀之名,倒成了名副其實。隻怕世人譏我不守舊禮。”
玄鳳溫聲道:“發乎情,止乎禮義。鈺昭儀為臨川王守孝三年餘,名分分明,何恥之有?陛下這些年,愛而不得,心結難解,故性情愈顯乖張。近日聽聞已有收斂,想來與娘娘不無幹係。”
他鄭重道:“玄鳳代大魏子民,謝鈺昭儀。”
鈺兒眼中含淚,輕聲道:“知我者,玄鳳先生也。”
閑鶴野居的正廳不大,卻收拾得幹淨。飯菜早已備好,皆是清淡家常。衡兒坐得最端正,卻忍不住偷偷夾菜給弟弟妹妹;瑞兒一邊吃一邊問鈺兒什麽時候再教他畫陣圖;青兒嫌瑞兒多事,這對雙胞胎就鬥起嘴來。惹得玄鳳夫婦哈哈大笑。
午飯後,鈺兒拉著衡兒坐在廊下喝茶,“國子監裏如何?”她關切地問。
“幾位先生待我極好。”衡兒溫聲說道,“先生們待我似乎與旁人頗為不同。有時,好得讓衡兒汗顏。隻是,衡兒謹記母親教誨,謹小慎微,多學少說。”
“很好。”鈺兒笑了。心想拓跋征應該下了不少功夫。
“另外,”衡兒猶豫了一下說,“前太傅謝慎言,母親可有聽過此人?”
“對,此人是多年老臣,頗有風骨。”
“那日,他來國子監講學,我去請教他,他得知我叫舒衡,大為驚喜,讚歎我文章寫得好。母親,我想認他為師,您看如何?”
“那當然好了。此人傲骨,很少收徒兒。”
“當日,他說:老夫就少一個你這樣聰慧的徒兒。這句話倒讓我不好意思了。”衡兒居然麵露羞澀。
“傻孩子,太傅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不趕緊認師?”鈺兒說著從身上取下一塊玉佩,“此次,你回到南朝,帶上這塊玉佩,這是碧野山莊的信物。見此物就如見莊主,你帶上它,以後,你需要什麽就去鋪子裏找掌櫃,南朝的那些鋪子的人也都認得你們三個。你在玄鳳先生這裏多住幾日,玄鳳先生是大魏的大儒。南紫薇北玄鳳,想必你聽過,北玄鳳說的就是玄鳳先生。你與他相處必能學到很多東西。過幾日,我再派人給你送些東西,你回國子監,一些禮尚往來是斷不能少的。母親不在身邊,你孤身在外,有勞這些夫子們替我照看衡兒了。”她說著不由傷感起來。想起來,自己不能守在衡兒身邊,心裏甚是愧疚。
“母親,”衡兒不忍見母親傷心,“衡兒已過及笄,並且現在也是臨川王了。怎可再如兒時一般,讓母親如此牽掛?”
“我的兒。”鈺兒摸摸他的頭,衡兒自小被舒冷鳳帶在身邊,走到哪裏,身旁都跟著一個小號的舒冷鳳,成為一時佳話。朝堂上很多老臣也認得這個小舒冷鳳。而衡兒最懂事,懂事得讓鈺兒心疼。
鈺兒看到武冬武毅都在廚房幫忙。她走上前跟二人打趣:“來這裏還習慣嗎?”
武冬聽了,忙湊上來,“王妃,你又被拐進去了……”鈺兒用犀利的眼神製止他繼續說下去。她招手,叫武冬出來,兩人走去後麵的花園。
“王妃,這裏全是暗衛,整個山林裏遍布暗衛,好嚇人的陣仗。”武冬又開始婆媽抱怨。
“武冬,我想讓你和武毅此次送衡兒回國子監之後,再帶著各自的夫人來這裏久住,可好?”鈺兒直截了當地問。“玄鳳先生年邁,身體也不好,需要人照料。你們兩個帶著夫人住兩邊的廂房。”
“王妃,打算要久居魏了?”武冬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我自打入了魏境,百姓都說皇帝很殘暴,動不動就殺人株連,是個暴君。你不怕嗎?”
“唉,”鈺兒搖頭“他瘋魔了十多年了。”
“啊?那主公不是羊入虎口?”他撓撓頭不明白了。
“你還沒回答我。”鈺兒問道。
“可以,主公說怎樣就怎樣。我跟武毅說一下。我夫人沒問題,隻是這裏到處是機關陣法,還有暗衛,屬實有些嚇人。”
“其實他是想保護瑞兒和青兒,他並無惡意。他說三個孩子已經沒有了父親,讓這兩個年幼的待在母親身旁,我還可以常來探望。所以才安排了暗衛。有這些暗衛在,你們才不必擔心安危。”
“想來也是。”武冬說,“隻是聽說這位皇上性情乖張得很,動不動就殺人。”
“不必擔心了。”鈺兒苦笑道。
“另外你跟武寒帶去消息,守著國子監裏的衡兒,確保他的安危。”
“好。主公放心。”武冬抱拳。
夜深,月色盈盈灑落在廊下,穹空如幕繁星點點。
鈺兒起身,去了臥房,看到熟睡的衡兒和瑞兒,心中滿是不舍。她替他們掖好被角,動作極輕,怕驚碎什麽。
踱出房門的時候,看到玄鳳先生披著長衫,獨自坐在廊下,望著天上的一彎新月。
鈺兒從懷裏取出一張銀票,坐到玄鳳先生身旁,“先生,我的兩個孩子會在此多住些時日,這些是為娘必須出的膳食。”
玄鳳低頭衝她一笑,“不用,真的不用。陛下是何等細心之人,他早趁我不在,送給內人很多銀子,夠我們吃用20年了。陛下恨不能把山下整個鎮子送給我,就為了讓我照看這兩個孩子。鎮子裏也都是陛下的人,現在武冬武毅去買東西,店家不收分文。我怎可再收你的銀子?”
鈺兒愕然。沒想到那個整日批折子,一臉病態的拓跋征做事如此細致。但心裏思量還是該留些銀兩給玄鳳夫婦,也許可以偷偷放在書房。
“我明日就要回宮了,舍不得我的孩子。”鈺兒歎了一聲,“我還想送送衡兒。”
玄鳳笑了,“陛下不是不通人情之人,就是氣性大。鈺昭儀,自是那個可以一物降一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