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在年輕時發現自己的性格有兩麵:在與社會打交道時為了被他人認可而顯示的一麵,即第一人格,和自己那些不被周圍人認可而要小心藏匿、隻有在獨處時才顯露出來的的一麵,即第二人格。我在小時候也有兩麵。在父母麵前、在學校老師麵前呈現的那一麵是我的第一人格:溫順聽話的乖孩子、好學生,渴望得到所有人的認可,不知道有自己的獨立判斷這樣一個東西存在。
我的第二人格則與所有的人拉開距離、對他們保持高度的戒心,同時悄悄地經營著自己的小天地。我讀我能找到的所有文字 – 書、雜誌、宣傳手冊、親戚家裱牆的顏色已經深黃的舊報紙。在1970年代末的中國,並沒有多少專為孩子準備的書籍、雜誌,所以我能找到的文字多數並不適合孩子的理解程度,但所有的文字似乎對我都同樣有趣。這些文字給我呈現的世界是個大雜燴,其中最吸引我的有英雄人物和科學家傳記、安徒生和格林童話、科技常識、有鹿、熊和狼的邊陲少數民族生活、埃及金字塔和瑪雅遺址、美國的高樓大廈,也有讓我臉紅心跳害怕的事。我靠這些文字來構築我的想象世界,幻想著將來成為這個世界中的某個偉大人物。
我的小世界還有另外一些信息來源。那時我家麵積很小,全家人 – 父母親、兄長和我 – 在客廳兼臥室中的一個大通鋪上睡覺,這個晚上大家睡覺的屋子也就是白天大家主要活動的房間。我記得我經常或是晚上很久還沒睡著,或者是早上醒來後裝睡,偷聽在地上活動的父母親的談話,談話的內容全部收入我的小世界。那時都聽到了些什麽內容,現在我已經一點也不記得,但那時能聽得津津有味大概說明我能用自己的邏輯對這些信息進行某種消化。這些信息及我對它們的孩子版的解讀也都成了構築那個小世界的磚頭瓦塊。
我把小世界中的內容分成不同的秘密級別。有的內容我知道是人畜無害,會跟父母親分享。那些讓我臉紅心跳、或被我認定大逆不道的內容則被我小心翼翼地看管,不讓它的任何一點內容漏出。現在想起來,我的保密工作做得如此完美,那麽多年父母親從來不知道那些秘密級內容的存在,這應該歸功於我那強大的求生本能了。
現在我能理解我為什麽要這樣小心翼翼而狂熱無比地經營這個小世界了。首先,我麵前的現實世界充滿敵意,在狂風巨浪中浮沉掙紮的我必須拚命抱緊那最後一塊木板。這個小世界是我最後的避難所。其次,孩子的強大好奇心需要一個安放的所在。
我很清楚我小心翼翼看管著的這些信息是非法的存在。既然母親是世界上唯一合法的存在,那麽母親不知情、也不會認可的東西一定是非法的。我敢肯定母親如果知道了我私藏的這些秘密會馬上陰沉下臉來,那是對我最恐怖的場景,所以我的這些地下活動給我以負罪感。我這些經營更像是小偷偷來的錢,要把它們藏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角落。成語“守口如瓶”是對此的準確描述 – 我把它們緊緊封在我心中的那個“瓶”裏。
我有記憶以來從未跟母親交流過任何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而母親也從未追問過我對任何事的真正想法到底是什麽。我想這有兩個原因:首先,她壓根沒覺得一個孩子能有任何值得拿出來交流的想法。其次,她自己也並不善於與別人交流自己的想法,所以她大概也不認為自己需要知道別人 – 哪怕是自己的孩子 – 的真實想法。我後來漸漸意識到,她對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也是守口如瓶,比如在我成年後她從未再跟我提起過她對我的性格懦弱的憂慮,盡管我敢肯定她從來都沒有為自己這個憂慮釋懷。我想這與她那在那兩位“吞噬型母親”的虎視眈眈之下的成長經曆有關。
我的母親在吞噬型母親的養育之下成長為守口如瓶的孩子,我在吞噬型母親的養育之下也長成為守口如瓶的孩子。我想這順理成章:我們兩個人的內心深處都對自己的母親沒有信任 – 雖然我們自己可能並沒有意識到是這樣 – 所以我們要最小心地保護自己。
我的負罪感並沒有妨礙我在自己的非法小天地中辛勤耕耘。我如饑似渴地讀我能讀到的所有的文字、聽我能收聽到的所有的收音機節目。回頭看去,我那時之所以覺得那樣的生活還能過得下去,全靠這個非法小世界的支撐。
後來的許多年中我忙於在俗世中奔波,這個密封於瓶中的小世界被我漸漸遺忘 – 或許也可以說是其中老的內容被我漸漸遺忘,被我在不自覺中換成了一些新的內容。但新的內容仍然是服務於老的目的:讓我在順從於外界大力的表麵之下給自己以在想象中自由施展生命力的空間。
後來,在三十幾歲回憶往事時,我將這個小世界中許多被遺忘多年的內容打撈出土,發現它們完好如初,且是我的性格結構中與我最親近的一部分。這個小世界最終沒有被外界的大力壓垮,或許就是因為我在它這裏傾注了太多的智力和情感,它在我的非法經營之下被打造得無比堅固。
我的第一人格和第二人格是被一道堅實無比的高牆隔開的兩個平行世界。我的小天地是我的精神避難所,它讓我感到在周圍虎視眈眈的大世界中的遭遇似乎沒那麽痛苦。但我越把頭紮在這個小天地中,我也就越沒有意願、勇氣和智慧抬頭直視眼前的大世界。結果是我記住了許多書本知識,以至於經常讓父母親和他們的同事們驚歎,但在麵對現實世界中的挑戰時完全不知所措。
那時我的左鄰右舍有許多年輕的家庭,有許多與我年齡相仿的孩子。據我的觀察,許多的年輕父母或許沒有我父母親那樣膽小怕事,但對他們的孩子同樣嚴苛。我猜想這些孩子在他們父母的眼皮底下也都生長出了自己的小天地,保有了一些不想讓父母知道的秘密。這是一種正常的保護機製。如果孩子在遇到挑戰、需要幫助時能敞開自己那一部分願意敞開的內容、在這部分內容中與父母通暢交流,這就是一種健康的親子關係了。但我跟父母說的話則永遠隻有無關痛癢的東西。我想,與比自己地位高、權力大的人交流真實想法並不容易,隻能在自己有安全感、對方有包容的時候才可能。這些在我與父母親的關係之中不存在。
我與周圍多數孩子的不同似乎是:他們可以在小夥伴麵前盡情地展示自己、釋放自己,他們有一個可以歸屬的圈子。我的小天地則是埋在我的後院深處的一顆種子,沒有成年人知道,也不能為小夥伴們理解:記得在很小的時候我試圖給他們講我從書中讀到的東西,遭到他們的嘲笑,於是我把這扇門也徹底關閉。我不斷給它澆水、施肥,卻又不敢承認它的合法地位。
我想每個人有不同的心靈寄放處。一些人很容易就能在他們的周邊生活環境中找到舒適點,另一些人則沒那麽幸運。
表麵上看,我與父母的關係是和睦的。我經常被他們誇獎聽話,也沒有受過很多別的孩子受過的體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