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彭強大概也有兩年多沒聯係,但願他過得比我好,我們之間的關係原本是省略號,如今是時候劃上句號了。我將這段讓世人鄙視的感情,用鑲花邊的鏡框框起來放在心底裏。
當天中午,我在江州火車站買到了即將開往鳳凰城的座位票,隻能去那個傷心的地方了,也隻有那裏收留我。在火車上,我將父親給的小紙包在暗地裏小心地打開看,裏麵大部分都是小票,也有一元和五元的,這些錢都是父親平時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我一分錢也舍不得花的放在貼身口袋裏,並在心裏暗暗地發誓:這次出來後死也不能回去連累父母親,除非自己混出個人樣來。
坐了一日一夜的火車,我一路順風地在第二天傍晚到了鳳凰城。家鄉己經是寒冬臘月,可特區卻像秋天一樣涼爽。離開了短短的幾個月,鳳凰大道兩邊新增了很多大樓,淺藍色的玻璃幕牆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陣陣清涼的海風撲麵而來,有人悠閑地在車水馬龍的街頭漫步,有人急匆匆地趕路,人們滿懷著希望在這座快速崛起的都市裏尋找自己的歸屬。所見的一切比印象中更加地繁華,仿佛我離開過好久過似的。
我在火車站附近的大排檔匆匆忙忙地吃了一碗雲吞麵,為省錢背著雙肩包一直走到東門老街的小巷,住進老破小的旅館裏。
第二天我早早地起床,在街頭的雞毛店隨便吃了一碟腸粉後,便在路邊攔下中巴車。我沒有回原來的手袋廠,也不可能再回到那個傷心之地,而是去了位於鳳凰城西北邊的工業區找工作,心想著換個地方繼續重頭來,當然最好還是做報關員。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是最好的時代,對某些人來說也許是最糟的時代。那時候的珠江三角洲遍地都是外資企業,清晨工業區的馬路上,鋪天蓋地的上班人群如潮水般湧進廠房,到處都是欣欣向榮的繁華景象。這裏有來自全國各地尋找機會的年輕人,外資企業也急需大量的務工人員,不過好的工種競爭還是很激烈的。因為我有工作經驗, 加上很多公司在年前辭職的人多,借著這股春運到來的東風,我幾乎是沒費一牛之力就在一家外資玩具廠幸運地找到報關員的工作。
公司經理還想讓我兼做出納或會計,被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再也不敢跟錢打交道,嚇怕了,我寧願工資少點也隻想做報關員。每周六天在公司裏忙碌,星期天無事就在宿舍看書或者睡覺,幾本讀者文摘幾乎被我翻得“體無完膚 ”。在新的公司裏我誰都不認識,當然這也是我滿心期待的,心情也慢慢地平靜下來了。生活就這樣一天又一天地往前過,久違了的笑容也一點點地回到我的臉上。
其實我是很容易滿足的人,像荒郊野外的野花野草那樣給我一點陽光和雨露便歡歡喜喜地迎風笑開了花,並且盡心盡力地展現自己的本色。我努力工作且隨和待人,靠自己的雙手和良知堂堂正正的做人,卻又不與任何人走得太近,特別是提防男人。雖然我有時也很孤獨,隻是擔心和別人接觸多了會暴露自己心上的傷疤。
我剛上班時住在員工宿舍,十個人一間房。春節期間無處可去,宿舍裏有幾個單身女工是來自貴州山區的,她們為了省錢也沒有回家過年。我們幾個人沒事就貓在宿舍裏一起打撲克,或者結伴去市區的東門老街逛逛。除夕夜遠近的鞭炮聲此起彼伏,讓我聽了心裏特別地難受,這也是自己第一次沒回家過年。
元宵節後工人們陸續返廠。公司辦公室裏有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小趙,她是湖南人喜歡吃辣。小趙胖胖地身材雖然曲線模糊,但她長得五官端正,小嘴巴能說會道,特別是她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忽閃忽閃地招人喜愛,工友們都叫她大眼妹。大眼妹說話如放鞭炮一樣劈曆啪啦地又快又響亮,語氣中常夾著辛辣的詞匯,偶爾還從她的嘴裏蹦出讓人聽了臉紅的下流笑話 。
我都上班快半年了,還沒搞清楚大眼妹的職務到底是幹什麽?隻看到她在上班的時候空著雙手在辦公室和車間裏來回走動的忙出忙進。要是老板從香港過來了,大眼妹更是忙得頭上冒汗,腳下跑得冒煙。
有天午飯過後休息,我正在辦公室翻看南方周末報紙,大眼妹風風火火地跑進來說:“ 麥佳蘭!下樓走走唄。”
夏末秋初的鳳凰城還是非常熱,正午白花花的太陽看一眼都讓人覺得頭昏目眩。辦公室裏則有的是吹不完的冷氣,因此我對大眼妹說:“ 不去!曬死人了。”
大眼妹的大眼睛忽閃了一下,笑嘻嘻地說:“ 樓下有賣梨的,去看看?”
平時我都是搭來公司拉貨的香港貨櫃車去海關報關,因珠江三角洲有成千上萬的來料加工廠,每天出境的貨車在口岸排成長龍,報關員們都在出境大廳裏麵排長隊等著報關。我為了節省時間很少喝水,以至添了難己啟齒的煩惱。悄悄地和大眼妹訴說苦衷,她的兩隻大眼睛瞪著我說:“ 你每天要多喝水,多吃水果,多跑樓梯。”
多喝水和多跑樓梯不難,多吃水果就不容易了。我所在的工業區遠離市區,十幾棟五、六層高的大樓密密麻麻地擠成一堆,工人們吃住都在工業區裏。每周難得一天休息,我累得躺在床鋪上都不想動,偶爾在工業區的門口坐中巴車去附近的超市買東西。南方天氣熱,宿舍又沒冰箱,買的水果一時吃不完很容易爛掉,自然錢也跟著爛掉,掙倆錢不容易,想想也就算了。隻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樓下空曠的馬路邊上出現了賣水果的小商販。
那些小販們東張西望地站在路邊,麵前的地上通常是一個紅色的小塑料桶,桶口上放置著塑料臉盆。夏季的時候臉盆裏麵堆放著被切成條狀並插著竹簽的哈蜜瓜和西瓜,冬天通常是煮熟的玉米棒。我們這些打工妹們被水果鮮豔的色彩和撲鼻地香味吸引,總會在午休或下班的時候買一小塊水果解饞。隻是工業區的保安發現小販,貓捉老鼠一樣地氣勢洶洶地將小販趕得滿街亂竄。
閑話少說,萬事丟開,我跟著大眼妹下樓。
在樓下人行道邊的木棉花樹蔭下,果然有個年約二十歲左右麵色黝黑身體精瘦的男子。見到我倆從大樓裏出來,即刻滿麵春風地打招呼:“ 靚妹仔!過來看看進口的水晶梨,又脆又甜又多汁的好好味,剛剛進的貨。”
大眼妹瞟了我一眼故意放慢腳步,並且裝著不情不願地樣子走過去。小販的水果攤是用活動的木板支撐成半人高,上麵擺放著用白色泡沫網袋包著淡黃色的水晶梨。大眼妹一邊伸手挨個地摸著水晶梨,一邊笑嘻嘻地問小販 :“ 靚仔!你家的水晶梨長得真不錯哦,嫩得掐出水來,真的是日本進口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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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錯怪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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