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中文係的先生們 (五) 金聲玉振林左田(林燾先生)

墨村鄉士 (2026-04-08 15:45:39) 評論 (0)

林燾先生,1921年出生,字左田,福建長樂人,林家在福建是大戶。林先生本人是地道的北京人,一口京腔。林先生一輩子與聲音結下了不解之緣,1946年起在燕京大學從事音韻學研究,1952年轉入北京大學中文係任教 。1957年發表《現代漢語補足語裏的輕音現象所反映的語法和語義問題》,提出語音、語義與語法綜合研究方法 。參與製定《漢字簡化方案》,推動普通話推廣及漢語拚音方案實施 。改革開放後組建北京大學語音實驗室。

其實,林先生與聲音的緣分應該是起源於昆曲。抗戰時期林先生在燕京大學隨高步雲先生習曲,工旦、巾生,擅唱《樓會》、《琴挑》。後來一直是北京昆曲研習社西郊小組成員、召集人之一。林先生曾借為李方桂先生《中國音韻學研究》重印本寫序,追憶抗戰中他如何帶上這部大書,加上一套昆曲曲譜和一支笛子,輾轉到成都複學。“(李)先生有時興致好,學習完了就請出師母徐櫻,三人一起吹起笛子唱兩段昆曲。跟從先生學習的三年,那種溫馨和諧的學習氣氛一直深深感染著我,使我終生受益無窮。”林先生和夫人杜榮同是燕京大學的同學,兩人在大學時就喜愛昆曲,還經常一起登台演出。據杜先生回憶,他們倆人一輩子喜歡昆曲,他們每天下午唱昆曲,晚上則看中央電視台的戲曲頻道。林先生和朱德熙先生都喜歡昆曲,他們之間因昆曲而成為知音,高山流水,萬世流芳。

林先生的夫人杜榮先生,出生於天津,1944年畢業於燕京大學英語專業。是新中國對外漢語教育事業的開創者之一,新中國第一部對外漢語教材《漢語教科書》的編寫者之一。享年102歲。林先生與夫人可謂誌同道合,神仙伴侶。

上本科時,林先生給我們講語音學。這是一門聽起來比較枯燥的課程,但是我們第一節課就被林先生那純正的北京話給吸引住了。先生講課慢條斯理,條理清晰,總是用形象生動的比如把枯燥的概念講得有聲有色,標語牢記。比如講北京話輕聲的時候,比較豆腐和英文裏的of,準確地指出了輕聲的特征,那就是短而輕。講兒化的時候,讓我們比較“白麵”和“白麵兒”的不同,使我們很快便記住了兒化的功能和作用。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北京話和普通話並不等同,雖然普通話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但是很多北京話裏的很多輕聲和兒化現象並沒有被普通話接納。

林先生曾寫了幾篇探討北京話起源的文章,比如《北京官話溯源》等論文 ,提出了自己獨特的見解。並進而對普通話的定義提出討論,給我們很多啟發。上研究生時,林先生開設實驗語音學,我們跟著林先生做實驗,測量普通話聲調的長度,通過科學手段來證明普通話四聲的不同特質。我的實驗報告拿了全班第一,得到了先生的鼓勵。我後來雖然沒有繼續普通話語音的研究,但是一直關注對外漢語教學。到澳洲後,寫過一篇介紹澳洲中文教學的文章,寄給林先生後,給我推薦發表了。

漢語裏有這樣一個成語,叫金聲玉振。金:指鍾。玉:指磬。《孟子·萬章下》:“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 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這本是孟子讚揚孔子的話,認為孔子德才兼備,譬如奏樂,敲鍾發出先聲,擊磬收尾,集眾音之大成。後用“金聲玉振”比喻才德純美,聲譽遠揚。也比喻音韻和諧或聲音優美響亮。比如黃庭堅《題子瞻書後詩》:“詩就金聲玉振,書成蠆尾銀鉤。”明朝謝榛《四溟詩話》卷一:“誦之行雲流水,聽之金聲玉振,觀之明霞散綺,講之獨繭抽絲。”

陳平原先生曾這樣介紹林燾先生:我對先生的了解,是在專業以外――豐神俊朗,瀟灑飄逸,喜美食,善昆曲,會吹簫。史有為先生曾說,做語言學大學者須有一條件,就是會音樂。例子之一是語言學大師趙元任趙先生,他是音學和音樂天才,作曲是他的拿手,名曲“教我如何不想他”即是其傑作。例子之二當然就是朱先生。

我想林燾先生可以算第三個例子。用金聲玉振來概括林燾先生的一生,是最合適不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