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缸裏的孫鳳》 終篇

南瓜蘇 (2026-04-05 17:52:59) 評論 (82)
路雖遠,行則將至。事雖難,做則可成。

從離嶺鎮回來後,孫鳳越發變成了一台永動機,每天都工作到很晚。

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裏,她竟然獨立完成了一篇含金量極高的論文-----《測掃聲納形成的二維海底聲圖在海洋測繪中的應用》。

論文很快被國家一級科技刊物登載,並立刻引起了學術界、國防部及海洋局的關注。肥城大學將此論文上報,申請國家科學技術獎。

鑒於孫鳳已經與別人聯名發表過七篇論文,現在又獨立完成一篇分量十足的論文,所以九月份一開學,隻讀了兩年直博的孫鳳,竟然破格拿到了肥城大學電子工程專業的預聘講師職位,是肥城大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講師。孫鳳可以保留教職,繼續完成直博生的學業。

李唐與蔣炎為孫鳳高興,堅持拉她出去吃飯慶祝。孫鳳拗不過,隻得跟他們去了。

晚上,孫鳳打開日記,看到上一篇日記還停留在六月六日。

她提筆把預聘講師的事記了下來,想了想,又添了幾句:

暑假期間,我又獨立完成了一篇論文,關於潛水聲納導航方向的,明天準備先給董教授過目提些意見,爭取這個月底發表出去。

還有,我的一部長篇小說正在校稿,很快就能出版了。

她合上日記,關了燈。房間陷入黑暗,隻有窗外路燈的光,淡淡地照進來,仿佛一雙遙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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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唐研究生畢業後留在了學校,一邊與孫鳳合作搞科研,一邊攻讀博士學位。二人在國內國外一起發表了多篇重要論文。

孫鳳直博讀了五年,畢業後留校任教。

在孫鳳博士畢業典禮後不久,千裏之外的意大利,莊嚴肅穆的教堂裏,齊嘯牽起了一個女人的手,他單膝跪地,將一枚璀璨的戒指戴在了她的無名指上。

那女人是尚薇。

李唐完成了博士學位後,也留在了肥城大學任教。沒過兩年,不到三十歲的二人已經成為肥城大學最年輕的副教授,而且是水聲工程領域的前沿人物,在國內國外都享有盛名。

這年,孫鳳牽頭的一個項目得了國家自然科學獎二等獎,是李唐陪她去北京領的獎。

孫鳳把自己的那份獎金交給李唐,道:“也放到基金裏吧。”

李唐低頭想了想,把信封又遞了回去,“你所有積蓄都進去了,每月的餐館和山貨兩頭的分成也都放進去了,你自己手裏總得留點活錢吧。從我來到肥城,就沒見你添過新衣服。”

孫鳳笑了,“你不也是?連你父母的錢都算計來了。對了,靈水村校舍翻建的怎麽樣了?”

“小陶昨天打電話問施工隊,說馬上完工,就差室內粉刷了。下一個是鹿子溝,房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風,孩子們太遭罪了。”

孫鳳把信封塞到李唐手裏,“別擔心錢,買家已經交了定金,等房子一過戶,山裏老師的補助金就有了。實在不行,還有何琪跟何叔叔可以開口呢。”

兩人對視,一起笑了。

孫鳳把孫惕的女兒接到身邊一起生活。有科學家姑姑的悉心教導,孩子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

李唐、孫鳳兩人的研究方向都屬國防機密,不經有關部門允許,是不能出境的,但可以去香港。

有一天,李唐告訴孫鳳,“我在網上看到齊嘯要去香港舉辦他的個人作品展,”他認為這是個可以讓兩人見一麵的難得機會,“這是他成名後第一次到亞洲來辦展覽。我們去看看吧,我很喜歡他的作品。”

她什麽都知道,包括陪他同行的還有太太兼經紀人尚薇。

她笑著搖搖頭,“手邊事太多了,真走不開。”

齊嘯的巡展大獲成功。當他在香港接受記者采訪的時候,千裏之外的孫鳳也在接受采訪。

其中一個記者提問,“孫教授,作為一個在科學和文學領域都做出突出成績的您,認為哪一個更難?”

孫鳳略略停頓,答道:“用線性的文字,寫出時空和人性的立體,對我來說更難。”

“您的作品裏很少涉及男女感情,請問,您能就這個問題說兩句嗎?”

“這個題材我不擅長,所以從來不敢涉足。在我看來,是合是分,很多時候和感情並無相關性。這可能是我唯一的一點觀察和感觸。”

另一記者問道:“網上稱呼您為大山裏飛出的金鳳凰,對這個稱呼,請問您怎麽看?”

孫鳳笑了,淡淡說道:“在絕對力量麵前,幻滅與重生,都是痛苦的。”

台下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一個中年女記者站了起來,問道:“有一個叫齊天大聖的民間性質教育基金,專門資助離嶺鎮下屬的十七個村子的孩子,不但翻修了所有破舊教室,還給去村裏任教的老師每月大筆補助,讓他們的收入不遜於縣鎮的教師。這大大提高了邊遠山村的師資水平。而且,凡是考上江市一中的離嶺鎮學生,基金一次性獎勵一萬。但基金的管理者或運作人極其低調,沒人見過。您也來自離嶺鎮,而且曾就讀江市一中,請問您有這個基金的相關信息嗎?”

孫鳳微微一笑,“既然不願意曝光,媒體就應該尊重他們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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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鳳三十六歲那年的初秋,周蕙因心髒病去世,終年六十三歲。

孫鳳齊嘯分道揚鑣的事,並沒有讓孫讚的事業受影響,他依舊管著離嶺鎮的分公司,並幹的風生水起,在離嶺鎮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一號人。

唯一讓他憤憤不平的是,自從年初孫鳳全股接手山貨公司後,就把他的提成比例縮水了近三成。

他撈不著人,就打電話抱怨。孫鳳一聲不吭地聽,完事就一句話:“不行我找別人幹。再說你又不缺錢。”沒說出的還有另外半句:我缺錢。

孫鳳帶著侄女回離嶺鎮奔喪。

來參加葬禮的人不多,隻有幾個不得不來的姻親,沒有鄰居,沒有朋友。這一刻,孫鳳為這個母親感到悲哀。鬥雞一樣地活了一輩子,卻沒有幾個為她喝彩的觀眾。

孫讚把葬禮全權交給兒子,他隻負責吃喝。他喝得微醺,端著酒盅高談闊論:媽的,婚姻就是一盤臭豆腐,聞著臭,吃起來更臭。

他想裝文化人,卻又說的四不像。他春風滿麵,如刑滿釋放的囚徒。

在孫鳳的記憶裏,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放鬆,如此自在的孫讚。

孫讚和周蕙最初在一起的時候,應該也是有愛意的吧。然而,他們一生都用來培養對彼此的厭惡甚至仇恨。之所以沒分開,不是因為還有愛,也不是因為恨不足,而是因為懶惰。

同樣一個籠子,有人看作是束縛,有人看作是歸宿。

葬禮期間,張蓉悄悄告訴孫鳳,今年年初的時候,齊嘯回了趟離嶺鎮,把退休後的齊赫夫婦接走了。

孫鳳知道齊嘯回來過,因為一月份她收到了齊嘯簽過字的文件,是山貨公司和嘯鳳餐廳的股權轉讓書。他把自己那一半的股權都給了孫鳳,卻沒有給她寫一個字。

孫鳳考慮了一天,最後簽了字,去市場監管局做了股權變更。她之所以接受,是認為齊嘯不缺錢,而基金缺錢。

但聽到他的名字,孫鳳心裏還是繃了一下。她想問張蓉,他怎麽樣?卻拐到了齊赫身上,“齊叔什麽時候退休的?” 。

“就今年年初,剛退休就跟兒子走了。據說走的相當低調。這麽多年的太上皇,走的無聲無息的。”張蓉歎了口氣,認真答道。

孫鳳眼睛有些發酸,又問:“那他們的房子呢?”

“聽說送給了朋友。”

葬禮後,一家人坐在炕上分攤喪葬費,一共不到五萬塊錢,卻吵的像在分一座金山。

孫鳳實在受不了,提出自己全出,結果被孫琳指著鼻子大罵:“就顯你有兩個臭錢咋的?就顯你大方咋的?你那麽孝順咋這麽多年都不回家看看?你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孫鳳氣得摔門走了出去,在街上亂逛,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齊家老房子那裏。院子依然是紅牆黑門,但顏色斑駁汙舊,仿佛歲月被塵封於此。

那棵秋子梨枝繁葉茂,金燦燦的果子在微風中搖晃。

“齊嘯,這梨太大了,我吃不了,你吃完吧。”秋天的夕陽裏,十八歲的孫鳳遞給齊嘯半個梨。

齊嘯搖搖頭,“我不吃。”

“為什麽?”

“你沒聽說過?夫妻不可以分梨吃。”齊嘯的神情很嚴肅,說的像是真的。

孫鳳呆呆地站在門外,沉浸在往事中。

前來應門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你找誰?”

孫鳳一笑,“我看你們的秋子梨長的真好,能賣給我幾個嗎?”

男人繃著臉,“不賣,你要喜歡,我摘幾個給你拿走。”

孫鳳跟著他進了院子。樹下的那套木桌椅已經成了深灰色,桌腳還有一點綠苔。她的目光轉向齊嘯那個用來做雕刻室的東廂房,門上有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鐵鎖,看樣子已經好久沒有打開過了。

男人一邊架梯子上樹摘梨,一邊問:“你是鎮上的?怎麽看著眼生?”

“我父母在鎮上。”

“哦?那你姓什麽?”

孫鳳本不想說,但人家熱情贈梨,怎麽好敷衍?便說:“我姓孫。”

男人問道:“那你認識這院子的原主人嗎?”

孫鳳再次被問住,頓了頓才回答:“我遠遠看見這梨長得好,就敲了門,冒昧了。”

那男人不再說話,摘了梨,用塑料袋盛了遞給孫鳳。

“梨子看著好,但不好吃。味道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是這幾年,竟然有些發苦,如果不愛吃,你就直接扔掉吧。”男人說道。

孫鳳道了謝,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聽那男人說:“我是這院子老主人的朋友,姓楚,在鎮上當了一輩子教育科科長。”

孫鳳心裏一震,楚科長?她想回頭挑明自己的身份,又不敢,於是便硬著頭皮走出院門。

“誰呀?”楚科長一進屋,老伴就問。

“齊鎮長家原來的兒媳婦。一照麵我就覺得像,再一問姓孫,當然就是她了。一家子白眼狼,虧我和齊鎮長當年還跋山涉水地送她去縣城體檢。”

回到孫家,還沒進院子,孫鳳就聽到孫琳尖細激動的叫罵聲。

孫惕獨自站在窗根底下抽煙。

她從窗戶往屋裏看了看,見孫梅閉著眼睛,盤腿坐在炕上的一個角落,入了定。孫讚坐在另一個角落,皺著眉抽煙。

孫琳坐在炕沿上,正語無倫次地高聲哭罵。

“在外麵待會兒吧。”孫惕說道。

孫鳳靠在牆上,看著從窗口飄出來的煙發呆。

孫惕把煙扔在地上,踩了一腳,說道:“那女人剛才托人來傳話,就是當年他的出軌對象。”

孫鳳一點兒也不吃驚。

孫惕又說,這麽多年,咱爸跟那個女人一直絲絲連連沒斷過,女人的孩子也都成了家,咱爸暗地裏肯定貼補過不少。現在咱媽走了,她想要進門。

孫鳳又發了一會兒呆,聽著屋裏孫琳哭鬧的主題在喪葬費和孫讚的再娶之間來回切換。

有那麽一兩個恍惚,孫琳的某個音符或者某句話會讓孫鳳感覺周蕙還在。

她突然想起被曾啟善掐死的老石頭,他年輕時帶嫂子出關逃到離嶺鎮,那後來他嫂子呢?是走了?嫁人了?還是死了?當年,自己為什麽沒有問問齊嘯?

她從袋子裏拿出一個秋子梨,黃瑩瑩的,上麵細細密密的小黑點。她咬了一口,發現楚科長說的沒錯,這梨竟真是苦的。

她抬眼遙望,看那藍天白雲之下,山也高,水也長。

 
全書完
南瓜蘇於二零二六年四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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