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意義

追憶21 (2026-05-25 11:29:20) 評論 (0)

維克多 弗蘭克爾 Viktor E. Frankl 是一名醫生,奧地利著名的精神病學家,二戰時被關進集中營三年。出獄後,他寫了一本回憶錄叫 Man’s Search For Meaning 《(生命的意義》),不僅從親曆者的視角記錄集中營人間地獄的經曆,也用心理學的角度來證明信念和希望能夠保護存活意誌 (a men’s inner strength) 不被極端惡劣的生存環境擊倒。

Man’s Search For Meaning 《生命的意義》1946年出版,到1992年第四版時,已經被譯為二十一種語言發行,單英文版的銷量已經超過了三百萬冊。美國媒體問維克多如何看待這種現象級的成功,他回答:書本暢銷,我看到的不是成功,而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悲哀 —— 如果千百萬人都僅看了書名就被吸引進來想在裏麵找到生命的意義,這一定是困擾許久的燃眉之急。(“If hundreds of thousands of people reach out for a book whose very title promises to deal with the question of a meaning to life, it must be a question that burns under their fingernails.”)

2006年,麻州作家 Harold Kushner 寫了第五版的序言。

Kushner 說,如果一本書裏有一段話或者一個觀點改變了你對人生的看法,那麽這本書就值得一讀再讀,也值得收藏起來。《生命的意義》就是這樣一本書,書裏發人深思的段落不止一處。(“Typically, if a book has one passage, one idea with the power to change a person’s life, that alone justifies reading, rereading, and finding room for it on one’s shelves.  This book has several such passages.”) 寫一點我的讀後感。

維克多在書裏幾次提到一個波斯傳說,《德黑蘭的死神》(Death in Tehran)。故事的寓意很簡單,命運不可掌控,任何試圖改變或逃脫命運的努力,都是徒勞。

再深一層,人如螻蟻,跑不過強權的壓頂大山。

故事原版是這樣的。一個波斯富商在花園散步,仆人驚慌跑過來,說自己剛見到了死神,求借快馬速速逃去德黑蘭。富商同情他,答應了。等仆人策馬離去,富商走回家,卻看到死神站在屋子裏。他質問死神:你為什麽威脅我的仆人?死神不慌不忙地回答:我沒有威脅他,我隻是奇怪他怎麽還在這裏 —— 按照計劃,我今晚會在德黑蘭見到他。

從1942年9月到1945年4月,在被羈押的三年裏,維克多跟德黑蘭的死神數次擦肩而過。

第一次錯過。集中營裏組織班車,送病人到 “休養營” (“rest camp”)。大家認定這是進煤氣爐的騙人鬼話,想盡辦法不上黑名單。很快, 又一個通知出來,說自願上夜班的犯人可以免去休養營。馬上,有82個犯人報名值夜班。沒想到一刻鍾以後,班車取消,而這82個人的夜班卻是板上釘釘,不可更改。不出半個月,很多夜班 “誌願者” 陸續在寒冷危險的冬夜裏喪命。嘿嘿,仿佛可以聽見德黑蘭死神的冷笑。

第二次錯過。又過了一段時間,營裏安排第二趟車去 “休養營”;維克多被列進了班車名單。晚上十點差一刻,集中營裏的主治醫生偷跑來告訴他:我跟上麵求情說我這裏缺人手,你可以不去,留在這裏幫我,但你要在十點以前做決定。維克多婉拒了好意,說自己寧願聽從命運的安排。回到營房,維克多的好朋友奧托 (Otto) 跟他告別。兩人都覺得維克多此去凶多吉少,擁抱淚別,還交換了遺言。第二天,維克多上了班車。不想到,他們被拉到了一個真正的休養營,在那裏一直待到戰爭結束。而他離開的那個集中營,隨著德軍敗退而食物嚴重短缺,甚至發生犯人偷煮吃屍體的慘劇。好友奧托 (Otto) 死不見屍。維克多因為無意跟死神捉迷藏,反倒逃過一劫。

第三次錯過。德軍投降,二戰結束,甚至國際紅十字會的代表已經進到營地。但就在人們歡呼自由和拍照留念,同時也最不設防的時候,死神又跟他們開了一個玩笑。當晚,滿麵笑容的德軍來到營地,騙犯人上車,說會在在 48 小時內開到瑞士,跟德軍戰俘作交換 —— 但實際上,出了營地不遠,犯人們就被鎖進屋裏燒死。維克多原也想走,但因為沒有擠上車而得以生還。

除了德黑蘭的死神,書裏還有什麽讓我印象深刻呢?

維克多在書裏反複引用尼采的一句話: “He who has a why to live for can bear with almost any how.” 他舉了例子來說明這個 “為什麽” 的重要。有兩個犯人覺得生無可戀,意圖自殺。維克多跟他們深談後,幫他們各自找到了 “為什麽”,也就是活下去的意義和勇氣:一個人有幼子在異國翹首期待,另一個有研究和著作等待完成。支撐維克多的意念有兩個,他多次在書裏提到。一個是他朝思暮想的新婚妻子團聚,一個是完成他的心理學著作。因為後一個心願,他想象自己是在完成一個心理實驗,集中營殘酷的生存環境是實驗一部分。

我讀這本書的時候,常常想起電影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裏的場景 —— 片中的幾個主人公不也是靠希望支撐,才走出(逃出)監獄,並邁向了新生活?!希望給人勇氣,反過來,希望的反麵 —— 失望對人的打擊則是毀滅性的。維克多在書裏寫到,常常有犯人突然某一天拒絕起床,穿衣,出操。無論旁人如何威脅拉扯,他們都躺在床上,躺在自己的便溺裏一動不動 —— 他們已經完全放棄了求生的欲望。另外,維克多還講了一個極端例子。有個犯人偷偷告訴維克多,說他二月份做了一個夢,夢見3月30日這天會解放。但隨著三月尾到來,戰爭並沒有結束的跡象。3月29日,這個犯人開始發高燒。30日,他高燒到神誌不清以致昏迷。31日,他寂然死去。從診斷書看,他死於傷寒。但維克多認為,這是病人極度失望之後,身體免疫係統全麵癱瘓讓傷寒病毒有機可乘。病人死後不到兩個月,維克多所在的集中營4月27日獲救。

那麽,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維克多認為,人的一生不是為了追逐享樂(如弗洛伊德),也不是尋求權力(如阿德勒提倡),而是為了找到生命的意義。“Life ultimately means taking the responsibility to find the right answer to its problems and to fulfill the tasks which it constantly sets for each individual.” 所以人生的意義不是抽象空洞的,而是真實具體的,正如一個個真實具體的任務 (tasks)。這些任務 (tasks) 又因人而異,因時而異,比如前麵提到的父親和學者。這也是尼采理論裏 “為什麽” (“why”) 和 “怎麽做” (“how”)。一般說來,找到生命意義的途徑有三條:工作,愛,麵對苦難的勇氣。但是,吃苦或者為吃苦而吃苦本身毫無意義,區別在於我們的態度,如何用苦難來磨練心智: “Man’s inner strength may raise him above his outward fate.” 這個說法跟孟子的 “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相似,但開首一句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就失掉了十之八九的聽眾 —— 曲高則和寡也。

最後的最後,再說兩句 apathy (冷漠)。集中營裏的犯人無一例外都逐漸學會了用冷漠自衛,把自己從頭到腳包裹得嚴嚴實實。冷漠的進展分幾個階段,從最初的厭惡 (“disgust”),到回避 (“avert”),到遲鈍 (“blunted”),再到不為所動 (“unmoved”)。維克多舉了一個例子。剛咽氣的犯人被同伴拉出去,腦袋一路砰砰磕在台階上。維克多坐在桌前,剛好從窗戶裏看見了這一幕。死人的頭歪向一邊,呆滯的眼球 (“glazed eyes”) 瞪著維克多 。維克多想起兩個小時前他還跟他說過話,但他馬上低頭繼續喝湯。這個場景,讓我想起張愛玲在《燼餘錄》裏寫過,“我們立在攤頭上吃滾油煎的蘿卜餅,尺來遠腳底下就躺著窮人的青紫的屍首。” 德國哲學家萊辛 (Lessing) 曾經說過, “There are things which must cause you to lose your reasons or you have none to lose.” 於是,荒誕情況下的荒誕反應,反而變得合理了。(“Abnormal reaction to an abnormal situation is normal behavior.”) 隻希望,這樣的荒誕劇少一點是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