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之初,江岸尚近。山並不高,卻陡然拔起,石灰岩的肌理在濕氣中顯露出一種溫潤的灰色。山體並非整齊劃一,而是各有姿態:有的如獨立的屏風,有的如伏臥的老牛,有的峰頂平削,仿佛被時間反複摩挲過。煙雨使它們失去了邊界,一座山尚未看清,另一座已隱沒在霧中,仿佛現實與想象在此交錯。它們不像北方的山那般巍峨雄峻,筋骨嶙峋;也不似江南的丘陵那般平緩圓柔,一派田園風光。它們是一座座獨立的,拔地而起,卻又婷婷嫋嫋,是造化用最空靈的筆意,在這廣袤的綠野上隨意滴落的幾點淡墨。韓愈的“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可能是描繪桂林山水最貼切的點睛之筆。



我們站在遊輪的觀景平台上,不禁想起上一次泛舟於漓江之上,還是1983年,新婚的我們站在一艘不大的木船上,興奮地沉浸在美麗的桂林山水之中。那甜蜜的時光仿佛就在昨天,歲月卻已經無情地走過了42個春秋。江還是這條江,山還是這些山,隻是我們自己鬢邊白發生,鏡裏朱顏改,已經邁入古稀之年。走遍了世界的我們,回到攜手奮鬥的起點,依然為身邊的景色傾倒。“桂林山水甲天下”此話不虛,桂林不但位列國際遊客最青睞的中國四大旅遊城市(京、滬、西安、桂)之列,還以其獨特的山水景觀躋身世界自然遺產目錄
記得上次遊覽漓江,是一個晴好的天氣。藍天白雲,山水分明,固然壯麗;而煙雨之中,萬物退去棱角,景色反而有了餘地。山不再是山,而是“將成未成”的意象;水不再隻是水,而像一段尚未落定的時間。人在其中,反倒顯得過於清晰,仿佛不合時宜地闖入了一幅未幹的水墨畫作。“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蘇軾所言恰如其分。山與水的相接處。那澄清的綠,向上漫溯,觸到山腳的赭石與蒼苔,顏色便深了一層,成了墨綠;再向上,山石的灰與霧靄的白交融在一起,界限便模糊了,分不清哪是山嵐,哪是倒影。整幅畫卷,仿佛不是畫在紙上,而是畫在一種流動的、潤澤的介質裏,所有的線條與色彩都在呼吸,在吞吐著這天地間的氤氳之氣。偶爾有一兩隻水鳥,白的或灰的,“嘎”地一聲,從某座山腰的霧帶裏穿出,翅膀掠過水麵,又倏地消失在另一片更濃的霧障之後,隻留下幾聲清越的啼鳴,在空濛的山水間回蕩片刻,也終於被這無邊的寂靜消化了。此刻萬籟俱寂,連自己的呼吸都顯得清晰起來,然而這寂靜又不是空虛的,它飽滿而豐盈,充滿了雨水的氣息、泥土的芬芳,和山水本身那無聲的言語。



船漸行漸遠,江麵開闊起來。偶爾有竹筏從霧中浮現,筏上漁人披著蓑衣,身影被雨絲拉得修長。他們並不急於撒網,隻是順水而行,像是江的一部分,而非在江上謀生的異客。遠處偶有白鷺掠過,翅膀幾乎不動,隻借風滑行,仿佛對這片水域早已熟稔。船行至一處水灣,江水忽然變得寬闊。遠山低伏,近水如鏡。偶有雨滴落下,在水麵蕩起一圈圈漣漪,很快又歸於平靜。這短暫的波動,仿佛提醒人世的一切變化,終究都會被時間撫平。站在船頭,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安定感,漓江並不迫人抒情,它隻是靜靜地存在,等你把心中的喧嘩慢慢放下。
兩岸的村落偶爾顯現。灰白的牆,深色的瓦,簷角滴水。炊煙與霧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縷來自人間,哪一縷來自山林。碼頭旁係著幾隻小船,船板被雨水浸得發亮,顯出多年使用的痕跡。這裏的生活並不張揚,卻自有一種穩妥的節奏,與江水同流,與四時共息。突然想到陶淵明,五柳先生若見此景,必會發出會心一笑。他所追求的“久在樊籠裏,複得返自然”,並非逃離人間,而是回到一種不過度用力的生活狀態。漓江兩岸的人家,或許並不自知,卻早已實踐了這種智慧。



船過畫山。這是漓江最負盛名的景致之一,據說石壁上天然斑駁的紋路,能幻化出九匹形態各異的駿馬。晴日裏,遊人們總要指指點點,爭論著馬首馬尾。可在此刻的雨中,那巨大的、五彩斑駁的石壁,隻是一麵朦朧的、濕漉漉的屏風。顏色都沉靜下來,融成一片青赭的底色,那些傳說中的駿馬,都藏到雲霧的背後去了,或許正在那不可見的深處馳騁呢。看不清,反倒好了。留一份想象,留一片空白,這山水便有了餘地,有了靈性。好比一幅上乘的水墨,妙處常在“計白當黑”,那未曾下筆的虛空裏,往往藏著更豐富的世界。漓江的雨,便是這天地的畫家,用它溫柔的筆觸,將一切過於清晰、過於直白的景象,都渲染得含蓄而深遠了。
午後雨勢漸收。那厚重的雲幔,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拉開了一些縫隙,透下幾縷微茫的、並不耀眼的天光。霧開始流動,散開,像舞台的帷幕徐徐拉開。方才隱匿的山巒,此刻一層一層地,由近及遠,逐漸顯露出它們的容貌。近的蒼翠欲滴,每一片葉子都洗得發亮;遠的則依然含著一層薄薄的青煙,如羞怯的少女。此時的漓江,既不神秘,也不張揚,恰如一位曆經世事卻依然安靜的人。這一刻,是魏晉,是唐宋,還是今朝?仿佛都無關緊要了。這江水,這煙雨,這空濛的山色,似乎千百年來便未曾變過。那些曾經在此行吟的詩人,如柳宗元,如黃庭堅,他們舟行至此,所見所感,是否也同我此刻一樣?他們筆下的“嶺樹重遮千裏目,江流曲似九回腸”,或是“桂嶺環城如雁蕩,平地蒼玉忽嶒峨”,那份驚喜與蒼茫,穿越了時空,在這潮濕的空氣裏,似乎仍能觸摸得到。曆史與文化,便如同這江底的沉沙與水草,靜靜地積澱著,滋養著這一江活水,也滋養著每一個後來者的目光與心靈。



遊輪漸近陽朔,群峰愈發密集。它們並非排成整齊的隊列,而是錯落有致,如一群各自沉思的隱士。煙雨使它們時聚時散,一峰剛剛顯現輪廓,另一峰便在霧中隱去,仿佛世界本身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變奏。人在這樣的變幻中,很難堅持某種確定的判斷,隻能任由感受流動。這正是漓江的魅力所在。它不試圖給你一個清晰的答案,也不急於展示全部的美。它讓你在“看不清”中慢慢體會,在“未完成”中反複回味。煙雨不是遮蔽,而是一種邀請 - 邀請你放慢腳步,放下執念,讓目光學會等待。
船將靠岸,回首望去,漓江又恢複了它“甲天下”的經典容顏。陽光仍藏雲層深處,但天地已是一片澄明。那煙,那雨,那無邊無際的乳白色的朦朧,都已悄然退去,仿佛隻是一場短暫的、美妙的幻夢。然而我們衣襟上微潮的涼意,呼吸間那清潤的氣息,和心底那份被洗滌過的寧靜與空曠,都在確鑿地告訴我,那一切並非虛幻。
漓江的美,四季晴雨皆有其態。但唯有在這煙雨之中,它才褪去了所有浮華的色彩與喧囂的讚歎,顯露出它最本質、最靈動的內核。那不是一幅靜止的畫,而是一首流動的、氤氳的詩。它用無聲的雨絲,模糊了天與地、山與水、曆史與當下、自我與萬物的界限,讓你在一種溫柔的迷失中,觸碰到這片土地更深邃、更永恒的脈搏。那脈搏,沉穩,濕潤,在每一滴雨珠裏,在每一縷霧絲中,在每一道青山的倒影間,靜靜跳動。



我們離船登岸時,漓江仍在群山之間流淌。它不問來者何人,也不挽留離去之客。它隻是一如既往地,將山、水、霧、雨,輕輕交還給時間。人類本是自然的一部分,親近自然的需求是與生俱來的。美國著名的自然書寫作家愛德華·艾比(Edward Abbey)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自然不是奢侈品,而是人類精神的必需品。它對我們的生活至關重要,就好像水和麵包一樣。”在這個萬物互聯卻又靈魂孤立的時代,自然美景成了我們最後的避難所。當我們厭倦了算法推送到眼前的繁華,轉身走向大自然,其實是一場深刻的溯源。我們通過觸摸泥土,確認自己依然真實地活著;通過凝視山水,感受那無法被數字模擬的壯麗。自然美景對人的影響,最終匯聚成一種力量 - 它讓我們在複雜紛繁的世界裏,重新獲得簡樸生活的勇氣。自然美景對人的影響,是一場不著痕跡的拯救。它以萬物為藥引,醫治著現代人的精神困頓。隻要我們願意向著山川走去,生命便總有一處出口,能讓我們在繁華落盡後,依然擁有看花開、等雲起的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