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海拾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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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中文係的先生們 (四) 以理治文朱德熙

(2026-04-06 19:38:52) 下一個

2010年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的《朱德熙文集》是語言學家朱德熙的學術著作合集,封麵是一幅朱先生吹笛子的素描。朱先生是文字學家和語法學家,為什麽用這麽一幅素描來做文集的封麵?

 

我們來看一段朱先生的摯友楊毓瑉回憶。朱德熙1939年入西南聯大物理係,成績優異,得到著名物理學家王竹溪先生的賞識,二人共同測量了一件青銅器的容積。後來朱先生轉到文科, “1942年的下學期,我們同時聽一堂《中國文學史概論》的課,講到詞曲部分,老師和學生一起拍曲子。(汪)曾祺很聰明,他能看著工尺譜吹笛子,朱德熙唱旦角,我跟他們學著唱。我記得最常唱的曲子是《思凡》,德熙唱的那幾句‘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頭發……’真是纏綿淒婉、楚楚動人。這是我和曾祺初次接觸戲曲”。

 

朱先生不僅能唱,還能吹笛子,這個愛好保持了一生。以曲為友,以曲交友,成為先生生命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據記載,由俞平伯先生等業餘曲家提議,在文化部和北京市有關領導的關懷下,北京昆曲研習社於1956年8月19日正式成立,為了方便北大清華社員的活動,成立了一個西郊小組。當時西郊小組的成員有林燾夫婦、朱德熙夫婦、齊良驥夫婦、田德望夫婦,還有幾個學生,如陳為蓬等人,朱自清的夫人陳竹隱有時也來參會。

 

在那場劫難中,這一切都停止了。但是幸運的是,劫難之後,這一切又得以恢複。西郊小組組長改由朱德熙(時任北大副校長)和林燾擔任,每次在北大活動的時間定為每兩周的星期六下午,地點仍在燕南園林燾寓所。多年來參加小組活動的主要是北大的林燾夫婦、朱德熙夫婦、齊良驥夫婦、樓宇烈先生、劉一之先生,清華的韓家鼇先生、陳為蓬先生等人,還有幾位學生,日本的矢野賀子也來參加,笛師主要由王大元或韓洪林先生擔當。除北大清華的師生外,還有其他單位的曲友,例如陳穎、陳嘯原,他們幾乎每次都到場,從研習社轉入北昆的張衛東也是常客。他們的隊伍不斷壯大。不禁使人想起王羲之《蘭亭集序》中描寫的場景。雖無流觴曲水,但列坐其次,絲竹管弦之盛,一曲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而最令人動容的是,林燾先生的簫吹得很好,但是自從朱德熙先生去世後,他就不吹了。聽人說,以前他常和朱先生一起吹曲子,不吹,是為了悼念自己最親密的朋友。這真是現代版的伯牙斷琴。

 

我上本科和研究生的時候,專攻現代漢語語法,朱先生給我們講現代漢語語法研究。上課時,大家都不敢正麵看先生,朱先生眉頭一皺,問題便來,被他盯上的同學就要回答問題了。朱先生講“的”字結構,津津有味。到底是理科出身的,朱先生的課條理清晰,對問題的闡述始終帶有自然科學的美學傾向。要把一個現象描寫得越簡單越好,要把紛繁的語言整理得如同化學元素周期表那樣完美。

 

蔣紹愚先生回憶朱德熙先生時寫到:朱德熙先生給我們講“現代漢語”。他的課對我們有很大的吸引力。朱先生是一個非常嚴肅、正經的人,他上課的風格也是這樣,絕不多講一句學術以外的事情,那麽他是靠什麽吸引人呢?他帶給大家的一種喜悅,一種探索的喜悅,以及探索以後有結果、有發現的喜悅。他往往先提出一些有問題的語法現象,讓大家思考,然後就慢慢道來這個問題怎麽看,給大家分析,他說到後來大家就恍然大悟。

 

史有為先生也這樣回憶到:

先生授課的話語很平和,音量也不高,身姿也很普通。他的語言簡練,沒有花哨,沒有噱頭,沒有多餘。先生最大的特點是強烈和嚴密的邏輯性,問題的提出,前提的正確確立,合理的推導和論證,一步一步把聽講者的心吸引過去,一個圈一個圈地把你引入了他的思路,最後隻能信服。這不是填鴨式,而是一種啟迪模式,讓聽講者同步設置疑問,抓住他們求知解疑的欲望,一步步地擺事實,推導下去,最後到達答案。這與先生屬文成章的風格與路徑非常相似,也正是他人品的映射。

 

的確,朱先生是個熱愛完美的人。西南聯大時他曾學習物理學,以後才改入文科。這段經曆讓他始終帶有自然科學的美學傾向。要把一個現象描寫得越簡單越好,要把紛繁的語言整理得如同化學元素周期表那樣完美。

 

朱先生在西南聯大時是朱自清先生的學生,他寫文章深受朱自清先生的影響,追求樸實,清淡,卻厚實,餘味無限。朱先生1951年曾出版過一本《作文批改》,用來指導人們的寫作。同時,在學術文章和著作方麵,朱先生也追求樸實和通俗,這一點我們從朱先生為裘錫圭先生改文章就可以看出來。

 

裘錫圭先生回憶到:

先生不惜耗費寶貴的時間和精力,多次幫助我修改文章。例如我發表在《中國語文》一九七八年第三期上的《漢字形成問題的初步探索》,就是在先生的指導和幫助下,經過幾次修改才寫成的。先生看了我的初稿後,坦率地跟我說,這簡直不像一篇論文,並且提了很具體的意見讓我修改。看了第一次修改稿後,先生仍然不滿意,又提了一些意見讓我進一步修改。大概反複了三次或四次,才寫成發表出來的那個樣子。對這篇文章,先生最後仍然是不滿意的。但是他覺得以我的水平大概隻能寫成這個樣子,也就隻好算了。

 

另一個例子是朱先生給裘錫圭先生的《文字學概要》提出修改意見,

例1: 將“大概連同源詞的關係都未必會有”改成“大概連同源詞的關係都說不上”;

例2將“此外還可以看到,由於誤認跟某個詞同音或音近的一個字為這個詞的本字,就用它來代替真正的本字的現象”改為“另一種情形是把同音字或音近字誤認為本字”

以上兩個例子可以看出朱先生的細致認真和一絲不苟。

 

朱先生還努力培養新人,提攜後學。1986年首屆全國青年語法討論會在武漢舉行,朱先生親自出席並主持討論,使我們這些年輕的語法研究者備受鼓舞。1988年我來澳洲前,朱先生還給我寫了推薦信,希望我在海外可以繼續研究漢語語法。可惜沒有實現先生的願望,有負先生。

 

朱德熙先生做學問,是從興趣出發的,樂在其中;同時以理科的思維來指導文科的研究,將音樂的旋律貫穿在研究之中。這樣文理兼備,以理治文,以曲會友,德藝雙馨的學問家現在似乎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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