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1978年考上北京大學中文係漢語專業,畢業後留校工作至1988年。北大十年,受到了很多先生們/老師們的教誨。四十多年過去了,本人雖然在學術上有負於先生們的期望,但是先生們的教誨依然曆曆在目。因此,提筆記下那些難忘的瞬間。
中文係漢語專業的兩位女先生
第一位女先生是我們的班主任陳鬆岑老師。陳老師1954年進入北京大學中文係學習,畢業後留校任教。陳老師是調幹生,來北大學習以前在部隊當過兵;做我們班主任時,已經快五十的人了,麵對這批特殊的學生,要當好班主任可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但是陳老師做事幹練,有點軍人作風,又溫暖又慈祥,柔中帶剛。
那時候的老師們對我們這些文革後的第一批漢語專業的學生,有一種特殊的情結,一方麵是他們自己獲得解放後,有了一展宏圖的機會;同時也十分珍惜這批學生,了解他們求學的艱辛曆程。對我這個應屆畢業生來說,也許隻是一個從學校到學校的過程,但是大多數77、78屆的學生,來自社會各個階層,來自工農商學兵各個領域,有的已經是基層幹部,有的是紮根農村十幾年的知青,有的來自邊疆,有的來自軍營,還有的已經是小有名氣的詩人,有的已經成家立業……,真是五湖四海,三教九流,因此,很多老師和我們這些學生亦師亦友。因此,陳老師也格外關注我們的成長。1982年本科畢業時,我非常有幸跟陳老師做畢業論文,研究的是漢語的離合詞。在陳老師的悉心指導下,不僅論文順利通過,還得到了一個不錯的成績。可惜的是後來沒有把這項研究繼續下去。畢業後,雖然在北大工作,但是和陳老師聯係得不多。以後出國了,便失去了聯係。
陳老師長期從事社會語言學與語言變異研究,1985年提出社會語言學的興起與語言社會功能研究密切相關,強調應結合語言結構與社會結構的變異關係 。她於1992年退休 。2024年北京大學校慶期間,陳鬆岑作為係友參與中文係返校活動,與誌願者交流並回憶求學經曆,陳先生2024年在留言簿上寫到:我是54級校友,當時的北大中文係可以說是大師雲集。她說:回憶我們上學時,中文係課程設置就已豐富多元,學習的環節有討論、答疑、麵試等等。隻是年輕時沒有更多利用向大師們求教的機會,如今想起仍稍感遺憾。我是1992年退休的,從進入北大到現在,已度過了70年的時光,北大中文係真是我人生旅途中,留駐時間最長的一個地方了。
願陳老師健康長壽!
第二位女先生是姚殿芳先生(1919—2012),姚先生給我們上過寫作課。姚先生帶我們閱讀現代漢語中的好文章,比如朱自清先生的《背影》等,講述文章的結構和寫作技巧,起承轉合,修辭造句,娓娓道來。後來才知道,姚先生曾經在西南聯大工作,接受過朱自清先生的親身教誨。其實,姚先生早1957年就與高名凱、殷德厚合著《魯迅與現代漢語文學語言》,由文字改革出版社出版,後來還出版過《實用漢語修辭》等。
姚先生1937級畢業於武漢大學文學院,後來去西南聯大中文係當助教,據李鍾湘:《西南聯大始末記》記載,“中國文學係主任,先是朱自清(佩弦),繼為羅常培(莘田)教授。其後羅常培教授赴美,由羅庸教授繼任。羅莘田教授在聲韻學 方麵的成就,是舉國公認的。朱自清(佩弦)教授的散文也是有口皆碑,每個中學生幾乎都能背誦他的《背影》。他講授中國文學史概要和文學批評,有他獨到的見 解。他不但講書認真,還堅持要學生寫讀書報告。他不同意隻顧教師自己研究學術。他認為“文化是繼續的,總應該給下一代著想,如果都不肯為青年服務,下一代 怎麽辦?”因而認真為學生改筆記,從不缺課。羅庸(膺中)教授溫文儒雅,搜集很多資料。他用包剿圍攻的方法講《論語》和《孟子》。他不但深懂文學,對佛學 也有很深刻的造詣。如果有機會和羅教授長談,和聽他講《論語》同樣有益。 聞一多教授講唐詩、講樂府。他著有《唐詩雜論》、《周易義證類纂》、《詩經今譯》、《樂府詩箋》。他用人類學知識講這些古 代民謠。他對金石、詩詞都有其獨到之處。唐蘭教授的中國語文專書研究和文字學,從甲骨到楷書,原原本本道出文字的構造和演變,真不愧為文字學的大師。他授《說文解字》,以菩薩心腸勸同學好好讀書。楊振聲(今甫)教授專授傳記文學。浦江清教授的詩詞,由每一個字講起。此外教授還有遊國恩、王力(了一)兩位。 當然,還有自稱世界上自古至今隻有兩個半莊子(莊子自己和一個日本教授),而他是其中半個的劉文典(叔雅)教授。劉叔雅教授不 但是莊子權威,他的駢體文也不讓魏晉人士專美於前。他講授文選,有時一個字要講一小時。本來,一個字代表一種宇宙現象,要寫好文章,就必須把每一個字認清 楚,而且要多識字。副教授有許駿齋、陳夢家,教員則有邢慶蘭、李廣田、李覲高(次峰)、彭麗天、張盛祥、趙西陸、高華年,助教有馮鍾雲、王誌毅、 趙仲色、孫昌熙、周定一、陳士林、吳宏聰、姚殿芳等。”在這樣的環境中熏陶出來的姚先生給我們講課,也是我們三生有幸。
姚先生在西南聯大結實了他的丈夫力易周。1936年經黨組織同意,力易周赴延安進入黨校學習。之後離開延安,本想去四川,因路途被阻,隻好去了香港。後經其姐夫介紹去昆明,1938年秋考上西南聯大師範學院教育係,隨後與其他3位黨員共同成立西南聯大臨時黨支部,並擔任支部書記。
姚先生給我的印象是優雅而高貴,但是同時又溫暖而和藹。北大的謝冕先生曾記錄了這樣一件事,我想大約是五十年代的事。“我是福建人,東安市場裏有一家飯館閩江春,我經常逛書肆就在這裏吃點福建小吃,一天,我猛抬頭看到朱德熙先生和姚殿芳先生正在那裏一起吃飯,他們那時正在給我們講授現代漢語。朱先生和姚先生那時大約也隻是三十歲左右,風華正茂,姚先生的美麗是出名的,她平時衣飾講究,總是把頭發盤起,高雅寧靜。現在想起來依然非常美好。”
姚殿芳先生的人品和她的名字一樣美麗,將永遠銘刻在我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