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存生先生1942年9月出生於遼寧沈陽,中共黨員,河北冀縣人,北京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1966年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係漢語專業並提前留校任教,曆任北京大學黨委副書記、鄧小平理論研究中心主任、馬克思主義學院黨委書記,兼任北京市社科聯副主席、教育部社會科學委員會委員。2008年8月去世,享年六十六歲。六十六歲,在北京人看來是一個坎兒,俗話說:六十六,不死也得掉身肉。六十六歲,正是一位人文社科類學者厚積薄發、大展宏圖的年紀,可無情的病魔卻突如其來地奪走了趙存生先生的生命。先生沒有躲過這個坎兒。
我是1982年認識趙先生的,那一年我剛畢業留校,被分配到機關。記得報到那一天,迎接我的就是趙先生。那一年趙先生正好40歲,第一麵的印象是,先生瘦高的身材已經有一點微駝,麵容慈祥但是有點憔悴,麵龐棱角分明,右手手指已被煙熏黃了,一看便知這是長期抽煙的結果。“歡迎你!你來了,我太高興了。我也是漢語專業畢業的”,趙先生熱情地介紹到。他說起話來,聲音不高,不緊不慢,帶著東北口音,語氣中略帶這些激動。當時我們辦公室裏除了主任以外,隻有他一個人是大學畢業的。我去了,又增加了一名大學畢業生,趙先生似乎找到了知音。我一直在猜想,我被留校,分到機關,說不定就是趙先生一手操辦的,盡管先生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我在上學的時候,做過一些學生工作,也在報紙上發表過幾篇文章,說不定被先生看見了。
我和趙存生先生同在一個辦公室工作過三年,我是秘書,屬於黨辦,先生負責政策研究室,工作上沒有直接的關係。先生除了參加一些重要會議以外,大多數時間都是一個人在他的小辦公室裏,不停地寫作,吞雲吐霧,廢寢忘食,奮筆疾書;很多時候,稿子要得急,或者是上麵催材料,因此先生常常加班加點,有時甚至通宵達旦,殫精竭慮。正如北大的一位領導所評價的:他作為學校政策研究室的負責人,(其實那時的研究室就他一個人),殫精竭慮地為北大的改革發展穩定獻計獻策,充分起到黨委參謀的作用。他有很強的文字功夫,“筆頭硬”,寫得一手好文章,北大那個時期的許多文獻都出自他的手筆。
筆頭硬,寫得一手好文章,在那個年代有一個響亮的稱號,叫“筆杆子”。
“筆杆子”一般用來比喻那些擅長文字表述,有出色寫作能力的人,尤其是以寫作為職業或主要工作的人。但是,“筆杆子”在現代中國政治語境中並不是一個單純的工具或概念,它確實具有鮮明的現代性和中國特色。這一概念雖然基於傳統的文人參政思想,但作為一種被高度係統化、組織化的政治宣傳工具,是在中國共產黨革命和執政過程中形成的。在中國現代史上,“筆杆子”通常指擅長理論研究、政策文件起草、宣傳報道,能夠以文字為工具影響政治局勢的文化、政治人物,比如陳伯達、胡喬木、艾思奇、周揚、鄧力群等。將“筆杆子”視為現代中國特有的政治敘事和組織手段是準確的,它是中國現代化進程中將政治、文化與輿論高度融合的獨特產物。
其實,中國的筆杆子,淵源於蘇聯。蘇聯共產黨(蘇共)在曆史上擁有龐大的意識形態宣傳機器和理論寫作隊伍,通常被稱為“筆杆子”。這些人員負責詮釋馬克思列寧主義、為蘇共政策製定理論依據、控製新聞出版及文藝導向,並與西方或黨內異見進行鬥爭。蘇共的“筆杆子”群體主要集中在蘇共中央宣傳部、馬列主義研究院以及《真理報》等核心喉舌部門。他們將蘇共的思想理論化、係統化,並在不同時期維護黨對意識形態的絕對統治。 而上麵列舉的中國著名的筆杆子,都和蘇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比如陳伯達,被稱為中共“理論家”、“筆杆子”,是毛澤東的秘書,服務時間長達31年。陳伯達曾在蘇聯莫斯科中山大學留學(約1927年以後),接受了蘇聯的教育和訓練。在此期間,他曾相識並在蘇聯經曆了一段婚姻(如與諸有仁),後因肅托運動等原因結束。這段留學經曆讓他對馬列主義理論有了一定的了解,並使他能夠在20世紀30年代回國後,迅速在黨內從事理論與宣傳工作。
胡喬木這個 被譽為“中共中央第一支筆”,長期擔任毛澤東秘書、中央宣傳部副部長等職,在意識形態構建中起到了核心作用。作為中國共產黨早期的理論家、宣傳家和“黨內一支筆”,其思想和工作風格與蘇聯有著密切而複雜的聯係。這種關係主要體現在學習蘇聯意識形態經驗、參與中蘇外交事務以及後期的學術和意識形態分野上。 意識形態和宣傳工作“學蘇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胡喬木在宣傳部門的工作中主張向蘇聯學習。胡喬木曾認為宣傳工作應學習蘇聯共產黨的經驗,特別是在斯大林模式下的意識形態工作方法。由於他長期把握國家意識形態動向,曾被一些人比作“中國的蘇斯洛夫”(蘇聯著名的意識形態主管)。
“筆杆子”在共產黨人眼裏和槍杆子一樣重要。毛澤東早就說過,“幹革命靠的是槍杆子和筆杆子”。 毛澤東曾在一首詞裏寫道:“纖筆一枝誰與似?三千毛瑟精兵。”他作為人民軍隊的統帥,從秋收起義的槍聲到三大戰役的硝煙,經曆過無數槍林彈雨。他雖然提出“槍杆子裏麵出政權”,但一生從不配槍,相反他一生沒有離開筆杆子,在戎馬倥傯之間,戰場硝煙之餘,他手不停揮,筆驚風雨。一首獨步千古的《沁園春·雪》,就讓蔣介石及其禦用文人盡折腰。他用筆杆子草擬作戰命令,在西北坡指揮遼沈、平津、淮海戰役,談笑間就使數百萬國軍灰飛煙滅。
趙存生先生自然不能和這些大筆杆子相提並論,他們本來就不是一個時代的人。但是,在北大做筆杆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趙先生做筆杆子的時候的幾位北大的一把手都是理論水平較高,文字能力較強的領導幹部,比如韓天石、項子明、王學珍等等都是解放前的大學生,搞學運出來的。其次,那時“文革”剛剛結束,北大百廢待興。大家都在摸著石頭過河,一不小心就會掉到河裏,被曆史的洪流無情地衝走。因此,作為筆杆子,可以說是首當其衝。筆杆子是囑筆作文,做好了,安然無事,做得不好,就得背鍋,罪加一等。因此,做事必須處處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第三,由於幾次大運動的衝擊,人們已經對筆杆子充滿了誤解甚至敵意,筆杆子變成了師爺,詭計多端,禍國殃民;筆杆子變成了刀筆吏,生殺大權在握。濫殺無辜。
經曆了文革,趙存生先生不僅存生了,而且生存下來了,最終破繭成蝶。靠的是什麽?靠的是他的犧牲精神,靠的是他的誠實,“做老實人,辦老實事”是他人生的真實寫照。
先生的誠實不僅表現在做人,更表現在對事業的追求上,嚴謹為學,勤勉耕耘。
趙先生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開始踏入思想政治領域,先是參與了馬克思主義學院的創建並兼任學院黨委書記,後來當選為北大黨委副書記,正式主管學校宣傳思想工作、還負責統戰和工會等方麵的工作,並且一做便是十年。這一時期可以說是他人生事業的鼎盛時期。在這一時期,他廣泛涉獵和深入研究馬克思主義理論和中外教育理論,積極探索高校政治思想理論建設的規律和特點,為跨世紀的北大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留下了寶貴的智慧資源。
趙存生先生的實踐為我們塑造了一個新時代“筆杆子”的形象,那就是:在現代中國, “筆杆子”由戰爭年代宣傳革命主張、發動群眾的工具變為維護穩定、構建合法性、向世界講好“中國故事”的宣傳力量。
趙先生不僅誠實,而且始終是一個好人。
宋貴倫先生在稱趙存生老師是位“可愛的長者、可敬的學者”,說他“學問紮實,見解獨到卻不偏激,娓娓道來,引人深思”。
著名哲學家黃楠森教授表示,趙老師的文風樸實、深刻,堪稱“平實無奇、鞭辟入裏”。
全國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辦公室原主任張國祚稱讚趙老師學風嚴謹,文風自然,為官不忘學術,為學經世致用,立言、立德、立功。“他擁有很強的是非判斷力,敢於堅持真理、摒棄荒謬,同時也很注重研究方法上的創新。”
一位同誌在回憶趙存生教授的文章中寫道:“與存生同誌相處有一種相互信任感,與他的溝通和交流是自然的、不需要掩飾的。和他一起工作,你會感到安心、愉快,會生發出創造力。”
趙存生先生一生酷愛蘭花。據他愛人陳老師講,一盆好友送的蘭花成了趙先生生命最後時刻的精神寄托。唐朝詩人李白詠蘭詩寫道:“為草當作蘭,為木當作鬆。蘭秋香風遠,鬆寒不改容。”趙存生先生平生愛蘭、作蘭,其為人師表之香風已然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