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天的一把火，燒穿赤壁，孫劉聯軍大獲全勝，周瑜的風頭更是一時無兩，達到了人生巔峰。
曹操退走以後，周瑜也好，孫權也好，突然麵對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東吳下一步，到底應該往哪裏走？
後世提起赤壁，總覺得那一夜之後，三國已經注定。實際上，曆史才剛剛走向三國，東吳還有重寫曆史的機會。
赤壁的大火雖然燒掉了曹操順流東進的可能，卻沒有真正把曹操趕出長江。局勢還是相當混亂，曹操率領主力北歸，留下曹仁守江陵。我們看看其他人的選擇。
我們先看看劉備。
赤壁之前的劉備，幾乎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然而赤壁改變了一切。曹操主力退走以後，荊州南部突然出現了巨大的權力真空。武陵、長沙、桂陽、零陵，這些遠離襄陽和江陵的郡縣，已經很難繼續等待曹操重新建立有效統治。於是荊南四郡陸續歸附劉備。這個幾個月前還在長阪坡逃亡的人，第一次真正擁有了一片可以經營的土地。當然，劉備也給圍攻江陵的周瑜、出謀劃策，打打邊鼓。
周瑜當仁不讓率得勝之軍西進，圍攻江陵。在周瑜看來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
周瑜力主抗曹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長江之險，曹操已與我共之”。不打下江陵，曹操就還保留戰前的態勢；不打下江陵，這把火不白燒了嗎？問題是，江陵並不好打。曹仁不是劉琮，曹操留給他的任務就是守住南郡。
於是江陵攻防戰就自然而然地展開了，甘寧率軍進入夷陵，曹仁隨即派兵圍攻甘寧，周瑜又不得不分兵救援。赤壁之戰的下半場正式開鑼，而且這一打，就是將近一年。
讓周瑜始料不及的是，江陵之戰，不僅徹底打斷了曹操沿長江繼續東進的可能，也讓周瑜一步步走向了自己的英雄末路。
因為接下來，孫權並沒有把東吳所有的力量繼續投入江陵。他去了另一個方向——合肥。《三國誌·吳主傳》記載，孫權親自率軍圍攻合肥，又派張昭進攻九江當塗。一個剛剛在長江上擊敗曹操的政權，突然把自己的軍隊投入了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周瑜在西麵盯著江陵，孫權在北麵圍攻合肥。我們不知道孫權和周瑜之間是否發生過一場關於東吳未來方向的爭論，史書沒有留下這樣的記載，甚至可能根本沒有爭論。在當時的人看來，這也許不過是趁曹操新敗，同時向兩個方向擴大戰果而已。
可是我們今天回頭看，就會發現江陵和合肥代表的是兩個根本不同的路徑。拿下合肥，東吳就可以越過長江，進入淮南，繼續向北；拿下江陵，東吳則可以進入荊州，控製長江中遊，並沿著長江繼續向西。
赤壁之前，東吳麵對的問題其實很簡單：曹操來了，是打，還是降？周瑜給出了答案——打。可赤壁之後，問題突然變了。曹操已經退了，東吳接下來應該去哪裏？
孫權去了合肥，而周瑜留在了江陵。東吳客觀上分兵了，給了兩個答案。
前麵我們說過周瑜順勢圍攻江陵，這是赤壁這場大火之後的必然。但是，在孫權率領大軍圍攻合肥之際，難道周瑜沒有想過放棄江陵，集中兵力於一個方向？
事實是周瑜沒有走，而且一打就是將近一年。為什麽？
因為如果周瑜離開，赤壁之前他最擔心的那個問題，就依然沒有解決。“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這句話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於曹操有多少軍隊，而在於荊州的歸屬改變了江東賴以生存的地理格局。
如果周瑜不打，曹仁就會繼續控製江陵，繼續危險東吳，甚至也很可能在孫權圍攻合肥的時候，順流東進，如果曹仁還有戰船。
更麻煩的是劉備。就在周瑜被曹仁拖在江陵城下的時候，劉備迅速經營荊南，突然擁有了自己的地盤。如果周瑜此時離開江陵，整個荊州就可能出現一個極其尷尬的局麵：北麵的襄陽和江陵屬於曹操，南麵的四郡屬於劉備，而真正打贏赤壁的東吳，卻被擋在荊州之外。
所以可以說，占領江陵是周瑜戰前就謀劃好的。拿下江陵，東吳就真正進入了荊州，也第一次控製了長江中遊的重要支點。從這裏繼續向西，可以攻擊益州；向北，可以威脅襄陽；向南，可以壓製荊南；向東，則與江夏和江東相連。後來周瑜提出取蜀、並張魯、聯馬超，再回軍襄陽壓迫曹操的計劃，這個計劃之所以能夠成立，最基本的前提就是江陵必須掌握在東吳手中。沒有江陵，周瑜設想的整個戰略，就無從談起。
在周瑜看來，隻要曹仁還站在江陵，曹操就沒有真正退出長江；隻要東吳還沒有進入荊州，這場戰爭的勝利就還沒有真正轉化為東吳的戰略優勢。
所以周瑜不能走。曹仁守一天，他就打一天。拿不下江陵，赤壁之戰就還沒有結束。但是，孫權又去了合肥，為什麽？
現在，我們回頭看看，孫權為什麽又去了合肥？
如果江陵真的如此重要，如果曹仁仍然控製著長江中遊，如果周瑜正在那裏苦戰，孫權為什麽沒有把東吳更多的軍隊投入江陵，反而親自帶兵去了合肥？
很多年以後，當我們知道劉備最終進入益州，知道荊州成為孫劉兩家反複爭奪的焦點，也知道周瑜臨死之前曾經提出西取益州的計劃，再回頭看建安十三年孫權的這個選擇，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孫權是不是看錯了方向？
可如果站回赤壁剛剛結束的那個冬天，孫權的選擇其實一點也不奇怪。
江東政權如果想向北擴張，就必須越過長江，進入江淮。長江可以保護孫權，但同樣也會限製孫權。隻要東吳始終停留在長江以南，它就永遠隻能等待北方的敵人南下。曹操可以選擇什麽時候發動戰爭，孫權卻隻能選擇如何防守。想要改變這種局麵，東吳就必須在長江以北建立自己的前進基地。
合肥正是這樣的地方。曹操在合肥的防線，就像釘在孫權門前的釘子。拿下這裏，孫權就不再隻是守著長江。他可以進入江淮，威脅壽春，甚至把戰線繼續向北推進。
對於一個剛剛在赤壁證明自己能夠擊敗曹操的年輕君主來說，拿下合肥有著巨大的吸引力。荊州的戰爭不僅消耗了曹操大量軍隊，而且疫病正在軍中逐步蔓延。
《三國誌·蔣濟傳》記載孫權圍攻合肥時，曹操的由於“大軍征荊州，遇疾疫”。合肥告急，曹操能夠立刻派出的援軍，隻有張喜率領的一千騎兵，此外就要在沿途征調汝南兵馬。
更麻煩的是，就連這些援軍也繼續遭遇疫病。對於孫權來說，這幾乎是一個突然出現的窗口：周瑜正與曹仁在江陵死磕，曹操的主力剛剛從荊州敗退，江淮方向一時難以得到強力支援。
所以孫權不是派一員將領去騷擾合肥，而是親自率軍圍城。這顯然不是一次簡單的邊境襲擾。而是在江淮方向發動的一次主動攻勢。
也許在孫權看來，合肥、荊州這兩個戰場根本不矛盾。周瑜在西麵繼續追擊曹軍，自己則趁曹操新敗向北擴大戰果。隻要其中任何一個方向取得突破，東吳都會得到新的土地和戰略空間。這甚至可能是赤壁之後最自然的選擇：敵人剛剛戰敗，那就同時進攻，讓曹操無法集中力量。
按照《蔣濟傳》的記載，當時的守方確實感到緊張，但是並沒有慌亂。蔣濟偽造了張喜的書信，聲稱四萬步騎已經到達雩（YU2）婁。這麽重要的書信，還碰巧落入吳軍手中。
結果自然是，孫權計差一招，上當了。相信了曹軍大軍將至，圍攻合肥一個多月以後，“遽（據）燒圍走”。孫權能夠輕易上當，說明在孫權內心深處，圍攻合肥不是必然勝利的，而是一種摘桃子的心裏。桃子不好摘，那就不摘了。
於是，東吳得到了最差的結果，合肥打不下來，江陵也拖了一年。在曹操退走以後，東吳第一次發現，勝利並不會自動告訴你下一步應該怎麽走。
現在，我們不妨換一種方式思考。赤壁之後，東吳之所以同時出現在江陵和合肥，是因為兩個方向看起來都有機會。那麽，如果孫權和周瑜不分兵，而是把全部力量集中在一個戰場，結果會不會更好？
我們先假設，東吳放棄江陵，全力進攻合肥。以當時的形勢來看，這並不是一個荒唐的選擇。如果周瑜等人加入，吳軍當然未必一定能夠攻破合肥，但至少可能延長圍城，不至於因為一封偽造的“四萬援軍已到”書信，便立刻燒圍撤退。很可能，再堅持五分鍾結果就不一樣。
拿下合肥，則意味著東吳第一次有機會主動把戰爭推到曹操的控製區。但是即使合肥暫時得手，孫權也必須不斷向長江北岸運送軍隊和糧食，準備承受曹操隨後的反攻。東吳或許能夠贏下一座合肥，卻也可能更早陷入後來那種漫長的江淮拉鋸戰。
同時，放棄江陵的代價同樣巨大。
周瑜一旦撤走，劉備會主動攻擊江陵嗎？劉備雖然已經控製荊南，卻未必有能力獨自進攻江陵。一個剛剛收攏部眾、獲得立足之地的劉備，想獨自啃下曹仁堅守的南郡，並不現實。隻要給曹仁足夠時間，江陵的防禦就會更加穩固。那樣一來，曹操控製荊州北部，劉備控製荊州南部，孫權則被徹底擠出荊州。赤壁那把火，白燒了。
那麽，如果孫權放棄合肥，把兵力全部投入江陵呢？
這條路的結果似乎更加清楚。周瑜與曹仁苦戰之時，孫權不去合肥，把更多兵力和物資送往江陵，曹仁承受的壓力必然增大。我們無法證明江陵一定會迅速陷落，但周瑜至少不必依靠有限的兵力，將一場戰爭拖到接近一年。也不必親臨戰陣，進而遭到重創。
江陵一旦被迅速攻下，東吳可能繼續攻擊襄陽，也可能與劉備爭奪荊南，壓縮劉備的空間，甚至僅僅占領長江南岸的公安，局勢也會好不少。
周瑜後來提出的取蜀計劃，就會更加順暢。劉備的處境也會變得更加困難。劉備還能不能像後來一樣獲得南郡的活動空間，再從荊州進入益州，就會成為一個巨大的疑問。
所以，江陵和合肥並不是一道能夠簡單回答的選擇題。孫權選擇合肥，周瑜留在江陵。問題不在於誰看錯了方向，而在於赤壁之後的東吳，突然同時看見了兩個方向，卻還沒有強大到可以同時走完兩條路。
孫權從合肥撤軍以後，東吳向北擴張的嚐試暫時失敗，卻沒有把大軍轉移到荊州方向，也許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得防範曹操隨時可能的反攻。
這就決定了周瑜必須在江陵死戰，一直打到自己身負重傷。江陵當然重要，可為什麽周瑜，要把這場戰爭堅持到了最後？似乎是不死不休的感覺。
也許，單純從東吳的戰略出發，已經無法完整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需要重新看看，周瑜這些年到底經曆了什麽。
建安三年，孫策南渡之時，周瑜帶著自己的部眾前來會合。隨後，兩人渡過長江，一路征戰。那是一個不斷向前的時代。周瑜每參加一場戰爭，江東的版圖就向外推進一步。短短一段時間，孫策已經從一個寄人籬下的年輕人，變成了江東之主。周瑜是這一切的參與者。他們是連襟，是朋友，也是在戰場上共同建立江東的合夥人。
建安五年，孫策遇刺身亡，一切都變了。周瑜帶兵回吳郡奔喪。《三國誌》隻用了四個字：“遂留吳中。”隨後，孫權任命周瑜為中護軍，與長史張昭“共掌眾事”。
從地位上看，這是重用了。孫權繼位時隻有十九歲，他需要張昭穩定文官，也需要周瑜掌握軍事。於是周瑜被留在吳中，已經進入這個政權最核心的位置。
在孫策的時代，周瑜不斷“將兵”“從攻”“還鎮”。他麵對的是一個尚未完成的江東。孫權繼位以後，周瑜更多時候需要留在年輕的君主身邊，幫助他穩住已經建立起來的政權。
這並不是說周瑜從此離開了戰場。建安十一年，他率領孫瑜等人討伐麻、保二屯；鄧龍進攻柴桑的時候，周瑜又率軍追擊。建安十三年，孫權征討黃祖，周瑜又擔任前部大督。
周瑜仍然領兵，也仍然打仗。隻是這些戰爭與孫策渡江時的歲月終究不同。它們可以穩定邊境，可以消滅敵軍，卻很難重新決定江東要走向哪裏。
孫策去世八年以後，江東逐漸穩定。然後，曹操來了，荊州降了，江東第一次麵對真正的生死危機。群臣主張投降，孫權遲疑不決，周瑜站出來告訴他，這場戰爭不僅可以打，而且可以贏。
如果周瑜判斷錯誤，東吳可能沒有第二次機會了。最終，孫權選擇了相信他。於是八年以後，周瑜終於又一次站到了時代的中央。這個戰場，叫赤壁。
赤壁對周瑜真正重要的地方，或許並不隻是那場大火。因為從赤壁開始，也就是建安十三年到建安十五年，周瑜的行動確實有一種驚人的連續性。
赤壁勝利以後，立即追向江陵。攻下江陵以後，再次向孫權提出取蜀。赤壁、江陵、益州，在後人眼中是三場不同的戰爭，可在周瑜的計劃裏，它們似乎始終屬於同一條道路。
也許到了這裏，我們才真正明白，周瑜為什麽不能離開江陵。因為對別人來說，江陵隻是一座必須爭奪的城。可對周瑜來說，這裏是赤壁之後的下一步，也是他尚未完成的整條道路。
於是，我們看到了一個很吊詭的場麵。劉備正在荊南建立自己的地盤，孫權已經從合肥撤軍，而周瑜仍然留在江陵城下。這場戰爭越打越久，甚至連他自己都身負重傷，可周瑜始終沒有離開。
這是八年以來，他第一次重新站在一個足以改變天下方向的戰場上。周瑜已經看見了下一步。 所以，他不想退，也不能退。
《三國誌》對周瑜受傷的記載很短，隻有幾個字：“會流矢中右脅，瘡甚，便還。”
周瑜在陣前被流矢射中右側，傷勢很重，隻能退回軍營。史書沒有告訴我們這支箭射得有多深，也沒有記載周瑜接受過怎樣的治療。我們隻知道，陳壽用了“瘡甚”兩個字。
曹仁聽說周瑜因為傷勢臥床不起，立刻整頓軍隊，來到陣前討戰。這個動作其實已經說明，曹仁非常清楚周瑜對於這支軍隊意味著什麽。隻要周瑜真的無法指揮，持續了數月的僵局就可能出現變化。
周瑜也知道曹仁為什麽來了。於是，他強撐著從病榻上站了起來。《三國誌》說：“瑜乃自興，案行軍營，激揚吏士。”
一個剛剛被箭射中右肋、傷勢嚴重，甚至已經臥床不起的人，重新出現在軍營裏，巡視各部，鼓舞士卒。周瑜有沒有再次親自作戰，史書沒有記載。事實上，他原本不需要衝到陣前。
這也許是江陵之戰中最像周瑜的一幕。持續了接近一年的江陵之戰，以周瑜重傷為代價終於落下了帷幕。曹仁最終棄城而去。
於是周瑜就再次找到孫權，提出了那個更加龐大的計劃，向西， 取蜀。
《三國誌·周瑜傳》完整保留了周瑜當時的建議。值得注意的是，周瑜並沒有要求獨自西進。他主動提出與孫權的堂兄、奮威將軍孫瑜共同進兵；取蜀之後，又計劃留下孫瑜鎮守西方，自己返回荊州。
這至少說明，周瑜設計的並不是一場屬於自己的遠征。他已經把孫氏宗室直接放進了未來西部戰略的核心位置。至於這是單純的軍事分工，還是也包含更複雜的政治考慮，史書沒有告訴我們。
對孫權來說，這似乎也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計劃。如果周瑜真的能夠繼續向西奪取益州，東吳控製的就不再隻是江東，而可能是整條長江。
這個計劃最終沒有來得及實施。建安十五年，周瑜在西進途中病重，最終死於巴丘，終年三十六歲。
《三國誌》沒有告訴我們，他到底得了什麽病，也沒有證明兩年前江陵的箭傷與這次死亡存在直接關係。他隻是走了。
順便說一下，周瑜去世以後，孫權也試圖延續這個計劃，讓孫瑜繼續西進，但是被劉備拒絕了，不許他們過境。
原因很簡單，取蜀是諸葛亮給劉備設計好的路，劉備怎麽會讓別人先走，讓自己無路可走？
很多年以後，人們會把周瑜記在赤壁。因為那裏有大火，有曹操，有一場足以改變天下的勝利。赤壁，是周瑜贏下的戰爭。江陵之後那條沒有走完的路，才可能是周瑜真正想要的天下。
周瑜，贏了赤壁，輸了人生
瀚海簫聲 (2026-08-07 02:35:35) 評論 (0)建安十三年冬天的一把火，燒穿赤壁，孫劉聯軍大獲全勝，周瑜的風頭更是一時無兩，達到了人生巔峰。
曹操退走以後，周瑜也好，孫權也好，突然麵對一個更難回答的問題：東吳下一步，到底應該往哪裏走？
後世提起赤壁，總覺得那一夜之後，三國已經注定。實際上，曆史才剛剛走向三國，東吳還有重寫曆史的機會。
赤壁的大火雖然燒掉了曹操順流東進的可能，卻沒有真正把曹操趕出長江。局勢還是相當混亂，曹操率領主力北歸，留下曹仁守江陵。我們看看其他人的選擇。
我們先看看劉備。
赤壁之前的劉備，幾乎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然而赤壁改變了一切。曹操主力退走以後，荊州南部突然出現了巨大的權力真空。武陵、長沙、桂陽、零陵，這些遠離襄陽和江陵的郡縣，已經很難繼續等待曹操重新建立有效統治。於是荊南四郡陸續歸附劉備。這個幾個月前還在長阪坡逃亡的人，第一次真正擁有了一片可以經營的土地。當然，劉備也給圍攻江陵的周瑜、出謀劃策，打打邊鼓。
周瑜當仁不讓率得勝之軍西進，圍攻江陵。在周瑜看來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
周瑜力主抗曹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長江之險，曹操已與我共之”。不打下江陵，曹操就還保留戰前的態勢；不打下江陵，這把火不白燒了嗎？問題是，江陵並不好打。曹仁不是劉琮，曹操留給他的任務就是守住南郡。
於是江陵攻防戰就自然而然地展開了，甘寧率軍進入夷陵，曹仁隨即派兵圍攻甘寧，周瑜又不得不分兵救援。赤壁之戰的下半場正式開鑼，而且這一打，就是將近一年。
讓周瑜始料不及的是，江陵之戰，不僅徹底打斷了曹操沿長江繼續東進的可能，也讓周瑜一步步走向了自己的英雄末路。
因為接下來，孫權並沒有把東吳所有的力量繼續投入江陵。他去了另一個方向——合肥。《三國誌·吳主傳》記載，孫權親自率軍圍攻合肥，又派張昭進攻九江當塗。一個剛剛在長江上擊敗曹操的政權，突然把自己的軍隊投入了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周瑜在西麵盯著江陵，孫權在北麵圍攻合肥。我們不知道孫權和周瑜之間是否發生過一場關於東吳未來方向的爭論，史書沒有留下這樣的記載，甚至可能根本沒有爭論。在當時的人看來，這也許不過是趁曹操新敗，同時向兩個方向擴大戰果而已。
可是我們今天回頭看，就會發現江陵和合肥代表的是兩個根本不同的路徑。拿下合肥，東吳就可以越過長江，進入淮南，繼續向北；拿下江陵，東吳則可以進入荊州，控製長江中遊，並沿著長江繼續向西。
赤壁之前，東吳麵對的問題其實很簡單：曹操來了，是打，還是降？周瑜給出了答案——打。可赤壁之後，問題突然變了。曹操已經退了，東吳接下來應該去哪裏？
孫權去了合肥，而周瑜留在了江陵。東吳客觀上分兵了，給了兩個答案。
前麵我們說過周瑜順勢圍攻江陵，這是赤壁這場大火之後的必然。但是，在孫權率領大軍圍攻合肥之際，難道周瑜沒有想過放棄江陵，集中兵力於一個方向？
事實是周瑜沒有走，而且一打就是將近一年。為什麽？
因為如果周瑜離開，赤壁之前他最擔心的那個問題，就依然沒有解決。“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這句話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於曹操有多少軍隊，而在於荊州的歸屬改變了江東賴以生存的地理格局。
如果周瑜不打，曹仁就會繼續控製江陵，繼續危險東吳，甚至也很可能在孫權圍攻合肥的時候，順流東進，如果曹仁還有戰船。
更麻煩的是劉備。就在周瑜被曹仁拖在江陵城下的時候，劉備迅速經營荊南，突然擁有了自己的地盤。如果周瑜此時離開江陵，整個荊州就可能出現一個極其尷尬的局麵：北麵的襄陽和江陵屬於曹操，南麵的四郡屬於劉備，而真正打贏赤壁的東吳，卻被擋在荊州之外。
所以可以說，占領江陵是周瑜戰前就謀劃好的。拿下江陵，東吳就真正進入了荊州，也第一次控製了長江中遊的重要支點。從這裏繼續向西，可以攻擊益州；向北，可以威脅襄陽；向南，可以壓製荊南；向東，則與江夏和江東相連。後來周瑜提出取蜀、並張魯、聯馬超，再回軍襄陽壓迫曹操的計劃，這個計劃之所以能夠成立，最基本的前提就是江陵必須掌握在東吳手中。沒有江陵，周瑜設想的整個戰略，就無從談起。
在周瑜看來，隻要曹仁還站在江陵，曹操就沒有真正退出長江；隻要東吳還沒有進入荊州，這場戰爭的勝利就還沒有真正轉化為東吳的戰略優勢。
所以周瑜不能走。曹仁守一天，他就打一天。拿不下江陵，赤壁之戰就還沒有結束。但是，孫權又去了合肥，為什麽？
現在，我們回頭看看，孫權為什麽又去了合肥？
如果江陵真的如此重要，如果曹仁仍然控製著長江中遊，如果周瑜正在那裏苦戰，孫權為什麽沒有把東吳更多的軍隊投入江陵，反而親自帶兵去了合肥？
很多年以後，當我們知道劉備最終進入益州，知道荊州成為孫劉兩家反複爭奪的焦點，也知道周瑜臨死之前曾經提出西取益州的計劃，再回頭看建安十三年孫權的這個選擇，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孫權是不是看錯了方向？
可如果站回赤壁剛剛結束的那個冬天，孫權的選擇其實一點也不奇怪。
江東政權如果想向北擴張，就必須越過長江，進入江淮。長江可以保護孫權，但同樣也會限製孫權。隻要東吳始終停留在長江以南，它就永遠隻能等待北方的敵人南下。曹操可以選擇什麽時候發動戰爭，孫權卻隻能選擇如何防守。想要改變這種局麵，東吳就必須在長江以北建立自己的前進基地。
合肥正是這樣的地方。曹操在合肥的防線，就像釘在孫權門前的釘子。拿下這裏，孫權就不再隻是守著長江。他可以進入江淮，威脅壽春，甚至把戰線繼續向北推進。
對於一個剛剛在赤壁證明自己能夠擊敗曹操的年輕君主來說，拿下合肥有著巨大的吸引力。荊州的戰爭不僅消耗了曹操大量軍隊，而且疫病正在軍中逐步蔓延。
《三國誌·蔣濟傳》記載孫權圍攻合肥時，曹操的由於“大軍征荊州，遇疾疫”。合肥告急，曹操能夠立刻派出的援軍，隻有張喜率領的一千騎兵，此外就要在沿途征調汝南兵馬。
更麻煩的是，就連這些援軍也繼續遭遇疫病。對於孫權來說，這幾乎是一個突然出現的窗口：周瑜正與曹仁在江陵死磕，曹操的主力剛剛從荊州敗退，江淮方向一時難以得到強力支援。
所以孫權不是派一員將領去騷擾合肥，而是親自率軍圍城。這顯然不是一次簡單的邊境襲擾。而是在江淮方向發動的一次主動攻勢。
也許在孫權看來，合肥、荊州這兩個戰場根本不矛盾。周瑜在西麵繼續追擊曹軍，自己則趁曹操新敗向北擴大戰果。隻要其中任何一個方向取得突破，東吳都會得到新的土地和戰略空間。這甚至可能是赤壁之後最自然的選擇：敵人剛剛戰敗，那就同時進攻，讓曹操無法集中力量。
按照《蔣濟傳》的記載，當時的守方確實感到緊張，但是並沒有慌亂。蔣濟偽造了張喜的書信，聲稱四萬步騎已經到達雩（YU2）婁。這麽重要的書信，還碰巧落入吳軍手中。
結果自然是，孫權計差一招，上當了。相信了曹軍大軍將至，圍攻合肥一個多月以後，“遽（據）燒圍走”。孫權能夠輕易上當，說明在孫權內心深處，圍攻合肥不是必然勝利的，而是一種摘桃子的心裏。桃子不好摘，那就不摘了。
於是，東吳得到了最差的結果，合肥打不下來，江陵也拖了一年。在曹操退走以後，東吳第一次發現，勝利並不會自動告訴你下一步應該怎麽走。
現在，我們不妨換一種方式思考。赤壁之後，東吳之所以同時出現在江陵和合肥，是因為兩個方向看起來都有機會。那麽，如果孫權和周瑜不分兵，而是把全部力量集中在一個戰場，結果會不會更好？
我們先假設，東吳放棄江陵，全力進攻合肥。以當時的形勢來看，這並不是一個荒唐的選擇。如果周瑜等人加入，吳軍當然未必一定能夠攻破合肥，但至少可能延長圍城，不至於因為一封偽造的“四萬援軍已到”書信，便立刻燒圍撤退。很可能，再堅持五分鍾結果就不一樣。
拿下合肥，則意味著東吳第一次有機會主動把戰爭推到曹操的控製區。但是即使合肥暫時得手，孫權也必須不斷向長江北岸運送軍隊和糧食，準備承受曹操隨後的反攻。東吳或許能夠贏下一座合肥，卻也可能更早陷入後來那種漫長的江淮拉鋸戰。
同時，放棄江陵的代價同樣巨大。
周瑜一旦撤走，劉備會主動攻擊江陵嗎？劉備雖然已經控製荊南，卻未必有能力獨自進攻江陵。一個剛剛收攏部眾、獲得立足之地的劉備，想獨自啃下曹仁堅守的南郡，並不現實。隻要給曹仁足夠時間，江陵的防禦就會更加穩固。那樣一來，曹操控製荊州北部，劉備控製荊州南部，孫權則被徹底擠出荊州。赤壁那把火，白燒了。
那麽，如果孫權放棄合肥，把兵力全部投入江陵呢？
這條路的結果似乎更加清楚。周瑜與曹仁苦戰之時，孫權不去合肥，把更多兵力和物資送往江陵，曹仁承受的壓力必然增大。我們無法證明江陵一定會迅速陷落，但周瑜至少不必依靠有限的兵力，將一場戰爭拖到接近一年。也不必親臨戰陣，進而遭到重創。
江陵一旦被迅速攻下，東吳可能繼續攻擊襄陽，也可能與劉備爭奪荊南，壓縮劉備的空間，甚至僅僅占領長江南岸的公安，局勢也會好不少。
周瑜後來提出的取蜀計劃，就會更加順暢。劉備的處境也會變得更加困難。劉備還能不能像後來一樣獲得南郡的活動空間，再從荊州進入益州，就會成為一個巨大的疑問。
所以，江陵和合肥並不是一道能夠簡單回答的選擇題。孫權選擇合肥，周瑜留在江陵。問題不在於誰看錯了方向，而在於赤壁之後的東吳，突然同時看見了兩個方向，卻還沒有強大到可以同時走完兩條路。
孫權從合肥撤軍以後，東吳向北擴張的嚐試暫時失敗，卻沒有把大軍轉移到荊州方向，也許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得防範曹操隨時可能的反攻。
這就決定了周瑜必須在江陵死戰，一直打到自己身負重傷。江陵當然重要，可為什麽周瑜，要把這場戰爭堅持到了最後？似乎是不死不休的感覺。
也許，單純從東吳的戰略出發，已經無法完整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需要重新看看，周瑜這些年到底經曆了什麽。
建安三年，孫策南渡之時，周瑜帶著自己的部眾前來會合。隨後，兩人渡過長江，一路征戰。那是一個不斷向前的時代。周瑜每參加一場戰爭，江東的版圖就向外推進一步。短短一段時間，孫策已經從一個寄人籬下的年輕人，變成了江東之主。周瑜是這一切的參與者。他們是連襟，是朋友，也是在戰場上共同建立江東的合夥人。
建安五年，孫策遇刺身亡，一切都變了。周瑜帶兵回吳郡奔喪。《三國誌》隻用了四個字：“遂留吳中。”隨後，孫權任命周瑜為中護軍，與長史張昭“共掌眾事”。
從地位上看，這是重用了。孫權繼位時隻有十九歲，他需要張昭穩定文官，也需要周瑜掌握軍事。於是周瑜被留在吳中，已經進入這個政權最核心的位置。
在孫策的時代，周瑜不斷“將兵”“從攻”“還鎮”。他麵對的是一個尚未完成的江東。孫權繼位以後，周瑜更多時候需要留在年輕的君主身邊，幫助他穩住已經建立起來的政權。
這並不是說周瑜從此離開了戰場。建安十一年，他率領孫瑜等人討伐麻、保二屯；鄧龍進攻柴桑的時候，周瑜又率軍追擊。建安十三年，孫權征討黃祖，周瑜又擔任前部大督。
周瑜仍然領兵，也仍然打仗。隻是這些戰爭與孫策渡江時的歲月終究不同。它們可以穩定邊境，可以消滅敵軍，卻很難重新決定江東要走向哪裏。
孫策去世八年以後，江東逐漸穩定。然後，曹操來了，荊州降了，江東第一次麵對真正的生死危機。群臣主張投降，孫權遲疑不決，周瑜站出來告訴他，這場戰爭不僅可以打，而且可以贏。
如果周瑜判斷錯誤，東吳可能沒有第二次機會了。最終，孫權選擇了相信他。於是八年以後，周瑜終於又一次站到了時代的中央。這個戰場，叫赤壁。
赤壁對周瑜真正重要的地方，或許並不隻是那場大火。因為從赤壁開始，也就是建安十三年到建安十五年，周瑜的行動確實有一種驚人的連續性。
赤壁勝利以後，立即追向江陵。攻下江陵以後，再次向孫權提出取蜀。赤壁、江陵、益州，在後人眼中是三場不同的戰爭，可在周瑜的計劃裏，它們似乎始終屬於同一條道路。
也許到了這裏，我們才真正明白，周瑜為什麽不能離開江陵。因為對別人來說，江陵隻是一座必須爭奪的城。可對周瑜來說，這裏是赤壁之後的下一步，也是他尚未完成的整條道路。
於是，我們看到了一個很吊詭的場麵。劉備正在荊南建立自己的地盤，孫權已經從合肥撤軍，而周瑜仍然留在江陵城下。這場戰爭越打越久，甚至連他自己都身負重傷，可周瑜始終沒有離開。
這是八年以來，他第一次重新站在一個足以改變天下方向的戰場上。周瑜已經看見了下一步。 所以，他不想退，也不能退。
《三國誌》對周瑜受傷的記載很短，隻有幾個字：“會流矢中右脅，瘡甚，便還。”
周瑜在陣前被流矢射中右側，傷勢很重，隻能退回軍營。史書沒有告訴我們這支箭射得有多深，也沒有記載周瑜接受過怎樣的治療。我們隻知道，陳壽用了“瘡甚”兩個字。
曹仁聽說周瑜因為傷勢臥床不起，立刻整頓軍隊，來到陣前討戰。這個動作其實已經說明，曹仁非常清楚周瑜對於這支軍隊意味著什麽。隻要周瑜真的無法指揮，持續了數月的僵局就可能出現變化。
周瑜也知道曹仁為什麽來了。於是，他強撐著從病榻上站了起來。《三國誌》說：“瑜乃自興，案行軍營，激揚吏士。”
一個剛剛被箭射中右肋、傷勢嚴重，甚至已經臥床不起的人，重新出現在軍營裏，巡視各部，鼓舞士卒。周瑜有沒有再次親自作戰，史書沒有記載。事實上，他原本不需要衝到陣前。
這也許是江陵之戰中最像周瑜的一幕。持續了接近一年的江陵之戰，以周瑜重傷為代價終於落下了帷幕。曹仁最終棄城而去。
於是周瑜就再次找到孫權，提出了那個更加龐大的計劃，向西， 取蜀。
《三國誌·周瑜傳》完整保留了周瑜當時的建議。值得注意的是，周瑜並沒有要求獨自西進。他主動提出與孫權的堂兄、奮威將軍孫瑜共同進兵；取蜀之後，又計劃留下孫瑜鎮守西方，自己返回荊州。
這至少說明，周瑜設計的並不是一場屬於自己的遠征。他已經把孫氏宗室直接放進了未來西部戰略的核心位置。至於這是單純的軍事分工，還是也包含更複雜的政治考慮，史書沒有告訴我們。
對孫權來說，這似乎也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計劃。如果周瑜真的能夠繼續向西奪取益州，東吳控製的就不再隻是江東，而可能是整條長江。
這個計劃最終沒有來得及實施。建安十五年，周瑜在西進途中病重，最終死於巴丘，終年三十六歲。
《三國誌》沒有告訴我們，他到底得了什麽病，也沒有證明兩年前江陵的箭傷與這次死亡存在直接關係。他隻是走了。
順便說一下，周瑜去世以後，孫權也試圖延續這個計劃，讓孫瑜繼續西進，但是被劉備拒絕了，不許他們過境。
原因很簡單，取蜀是諸葛亮給劉備設計好的路，劉備怎麽會讓別人先走，讓自己無路可走？
很多年以後，人們會把周瑜記在赤壁。因為那裏有大火，有曹操，有一場足以改變天下的勝利。赤壁，是周瑜贏下的戰爭。江陵之後那條沒有走完的路，才可能是周瑜真正想要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