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吃貨又去了趟大統華,這次居然吃到了幾十年沒吃過的鎮江排骨。
第一口下去,滿滿都是小時候的味道。
我懷疑,大統華餐飲部裏肯定有個鎮江人。
不然怎麽會把鎮江排骨這麽冷門的 food 都做出來。
無錫排骨這些年倒是經常吃,餐館裏也比較常見。鎮江排骨卻不太一樣。鎮江醋的味道要很地道,排骨還要先炸後燒,所以沒有無錫排骨那麽甜,也不會燉得那麽酥爛,多的是一點醋香,還有肉本身的嚼勁。
吃著吃著,小時候的鎮江就一點一點回來了。
那時候去鎮江,還會跟著大人去醋廠打醋。
現在的小朋友可能很難想象,真的就是拎著瓶瓶罐罐去打醋。醋廠裏一排排全是巨大的醋缸。
至於醋是怎麽釀的,我那時候根本不關心。
我隻覺得——這麽多大醋缸,簡直是天然的捉迷藏場地。
於是我就在一個個大醋缸後麵鑽來鑽去,和小朋友玩得不亦樂乎,怎麽喊都不出來。
最後大人隻好使出殺手鐧:
“再不出來,就不帶你回家了!”
這才灰溜溜地從大醋缸後麵鑽出來。[Chuckle]
現在想想,那種一缸一缸慢慢發酵、慢慢陳釀出來的醋,擱到今天,大概也是挺金貴的東西。
小時候哪裏懂什麽天然釀造、什麽年份陳醋。
隻知道,醋很香,醋缸很大,特別適合躲貓貓。
鎮江當然還有肴肉。
一片肴肉,蘸一點鎮江香醋,也是小時候忘不了的一口。
吃完了東西,還會去北固山,逛甘露寺。
我小時候最喜歡聽的,就是劉備招親。
每次聽到周瑜自以為“妙計安天下”,想用美人計困住劉備,結果喬國老一摻和,孫國太見了劉備,居然真的同意了這門親事,我就忍不住在旁邊嘿嘿笑。
周瑜大概怎麽也沒想到,機關算盡,美人計最後真的把美人給賠進去了。
這一段我百聽不厭。
每次公公講完,我還要纏著他說:
“再講一遍,再講一遍。”
而且每次都要問同一個問題:
“孫尚香那麽年輕,為什麽願意嫁給劉備啊?”
大人總會告訴我:
“自古美人慕英雄。”
那時候似懂非懂。
我就想,劉備年紀明明大了那麽多,怎麽孫國太、喬國老都覺得這個女婿不錯,孫尚香居然也願意?
後來再想想,曹操煮酒論英雄時不是也說過嗎:
“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
好吧。
年紀是大了點,可架不住人家是英雄啊。[Chuckle]
而且長大以後再看,忽然覺得,如果真的相愛,年齡本來也不是什麽問題。
小時候的我其實並不懂這些。
我隻是特別喜歡這個故事裏那種“聰明反被聰明誤”的反轉,也喜歡一遍遍追著大人問:
“為什麽?”
我又想起小時候站在鎮江的長江邊。
江風呼呼地吹,我卻很喜歡一本正經地站在那裏,搖頭晃腦地背王安石的《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間,鍾山隻隔數重山。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那時候我知道,“京口”就是鎮江。
所以每次背起來,都格外有點得意。
大人也總在旁邊誇:
“這娃記性好,有悟性,以後肯定有學問。”
我聽完自然更加賣力地搖頭晃腦。
我尤其喜歡那句:
“春風又綠江南岸。”
大人告訴我,這個“綠”字用得妙。
“綠”本來是形容詞,王安石偏偏把它當成動詞來用。一陣春風過去,江南岸不是簡單地“變綠了”,而是被春風一下子“綠”了起來。
一個字,整幅畫就活了。
這件事我居然一直記著。
後來上學寫作文,也很喜歡偷學王安石這一招,時不時把形容詞拿來當動詞使。偶爾用得恰到好處,還真被語文老師誇過幾次。
於是愈發得意,覺得自己多少也學到了點古人煉字的皮毛。[Chuckle]
幾十年過去。
有沒有大人當年說的那麽“有學問”,實在不好說。
倒是妥妥地長成了一個吃貨。
一盤鎮江排骨,就能把幾十年前的事情翻箱倒櫃地全想起來。
醋廠的大缸,肴肉蘸醋的味道,甘露寺裏的劉備招親,公公講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還有站在長江邊、被風吹得頭發亂七八糟,卻還在那裏搖頭晃腦背詩的小姑娘。
小時候背的《泊船瓜洲》,我最喜歡的是那個“綠”字。
覺得它靈,覺得它巧,覺得王安石真有學問。
那時候,卻從來不懂最後那個“還”字。
總以為想回去的時候,自然就可以回去。
直到很多年以後,才慢慢明白:
有些“還”,並不是買一張票,坐一趟車,就真的能夠回去。
鎮江還在。
長江還在。
甘露寺也還在。
隻是當年喊著“再不出來就不帶你回家”的那些人,已經不在那裏等我了。
於是小時候最喜歡的是——
春風又綠江南岸。
長大以後,真正讀懂的,卻成了——
明月何時照我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