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曆史的事實是,奴隸貿易絕非隻有大西洋這一條航線。 2025年春在卡塔爾旅遊時,我曾到位於首都多哈的姆什萊布博物館(Msheireb Museums) 參觀,在這裏我見到了目前全球唯一有關印度洋奴隸貿易的常設專題展。博物館原是本?傑爾穆德的故居,這裏原是 20 世紀中期海灣地區最大奴隸主的宅院,也曾是露天奴隸拍賣場。
展品以文獻、照片、實物、口述史、場景複原為主,曆史真實性極強:從奴隸買賣契約(泥板 / 紙本)、古代近東的阿拉米文泥板奴隸契約、19 世紀海灣地區的奴隸交易文書、和印度洋奴隸貿易路線圖,顯示其路線覆蓋了東非 → 桑給巴爾 → 波斯灣 → 印度 → 東南亞。展品中還有非洲奴隸肖像與檔案照片,包括被運到海灣地區的東非男女老幼、家族口述史、奴隸們的無防護采珠繩、石墜、簡陋護鼻、和 鐐銬、鎖鏈、囚具等實物。 這些實物、照片,文字和影像資料,向我揭示了我從未知曉,但卻是血淋淋的事實:
在印度洋的遼闊海域上存在著一條印度洋奴隸貿易路線。在長達1300年的期間裏,阿拉伯人從非洲挾持了至少1700萬非洲人,將他們的命運與阿拉伯半島、波斯灣、印度次大陸乃至東南亞緊緊捆綁,構築了一部被長期遮蔽、鮮為人知的血淚史,其殘酷性與深遠影響,絲毫不遜色於大西洋奴隸貿易。

印度洋奴隸貿易的雛形可追溯至公元一世紀,其真正的轉折發生在公元7世紀。隨著阿拉伯帝國的崛起與伊斯蘭勢力的逐步擴張,阿拉伯商人憑借先進的航海技術與強大的軍事力量,逐步掌控了印度洋的海上航線,成為奴隸貿易的主導者。阿拉伯與斯瓦希裏商人組成商隊,深入東非內陸數百公裏,捕獲被稱為“讚吉”(Zanj)的班圖族黑人——這一族群因身體強壯、吃苦耐勞,成為奴隸貿易中最受青睞的對象。奴隸們被從肯尼亞、莫桑比克、坦桑尼亞的內陸部落中強行捕獲,沿著崎嶇的內陸商路,被鐵鏈捆綁、徒步押送至沿海港口。 東非的基爾瓦、蒙巴薩、桑給巴爾等港口逐步發展為早期奴隸貿易的核心樞紐,構成當時全球規模最大的奴隸貿易網絡。
19世紀是印度洋奴隸貿易的巔峰時期,也是其最黑暗、最殘酷的階段。1840年起,阿曼蘇丹國逐步崛起,憑借強大的海上力量控製了波斯灣與東非沿海的大部分地區,成為印度洋地區的霸主。為進一步掌控東非奴隸貿易,蘇丹賽義德·本·蘇爾坦將首都從阿曼的馬斯喀特遷至桑給巴爾,正式建立桑給巴爾帝國,從此徹底掌控了東非奴隸貿易的命脈。當時桑給巴爾這座麵積僅1600平方公裏的小島,憑借其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一躍成為“印度洋奴隸之都”。島上的奴隸市場規模龐大,每天都有奴隸被公開拍賣,吆喝聲、鞭打聲、哭泣聲交織在一起,成為人間地獄的真實寫照。奴隸市場的牆壁上布滿了鎖鏈與刑具,用於震懾試圖反抗的奴隸,而奴隸主們則圍在一旁,像挑選牲畜一樣,根據奴隸的年齡、體力、性別出價,毫無人性可言。

此時期的奴隸貿易網絡也空前擴張,形成了完善的“捕獲-中轉-運輸-販賣”鏈條:東非的奴隸被捕獲後,經數月的內陸徒步押送至沿海港口,再由桑給巴爾、馬斯喀特等中轉港口,運往三大核心方向——北方至阿拉伯半島、波斯與土耳其;東方至印度、斯裏蘭卡、緬甸;南方至印度洋島嶼與部分歐洲殖民地,甚至遠至爪哇、馬六甲等東南亞地區,遼闊的印度洋徹底淪為“奴隸之海”。運輸過程的殘酷性不亞於大西洋奴隸貿易,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據統計約有四分之一的奴隸在途中喪生,這些死去的奴隸被直接拋入印度洋,成為鯊魚的食物,印度洋的海底,埋藏著無數奴隸的骸骨。抵達目的地後,奴隸們會被再次拍賣,家庭被強行拆散,夫妻分離、母子相隔,從此墜入終身奴役的深淵,再也無法回到故土。
作為印度洋奴隸貿易的核心目的地之一,波斯灣地區(包括今沙特阿拉伯東部、阿聯酋、卡塔爾、巴林、伊朗南部等區域)的奴隸,其生活境遇始終深陷絕境,且因當地炎熱幹燥的自然環境與森嚴的等級社會結構,呈現出獨特的殘酷性。在波斯灣沿岸的椰棗種植園與綠洲農場,奴隸們頂著烈日勞作,每天的勞作時長超過12小時,灌溉、施肥、采摘全靠手工,沒有任何休息時間。當地氣候炎熱幹燥,水資源匱乏,奴隸們隻能飲用渾濁的鹹水,食物僅能勉強維持生存,多為發黴的椰棗與粗糧,若稍有懈怠,便會遭到奴隸主的鞭打、禁食、斷水等殘酷懲罰,許多奴隸因過度勞累與虐待,身體逐漸崩潰,最終痛苦死去。為了反抗奴役,奴隸們曾發起過多次逃亡與暴動,但由於缺乏組織、力量懸殊,且沒有外部援助,大多以失敗告終。

19世紀末20世紀初,隨著東非地區成為英國和德國等歐洲國家的殖民地,奴隸貿易逐步退出曆史舞台。英國從19世紀初開始主導全球廢奴運動,隨著其在印度洋地區的殖民勢力不斷擴張,逐步將其廢奴政策推行至該區域。1873年,通過施加政治與軍事壓力,英國迫使桑給巴爾蘇丹關閉了島上的奴隸市場,正式禁止沿海地區的奴隸貿易。為了確保禁令的執行,英國皇家海軍在印度洋海域常年巡邏,攔截過往的販奴船,僅19世紀後期,就解救了數萬名奴隸,將他們送往自由港安置。展館中有一張照片顯示了英國皇家海軍攔截阿拉伯販奴船,解救這些奴隸後,奴隸們擠滿甲板的狀況。
盡管沿海地區的奴隸貿易被禁止,但東非內陸的奴隸捕獲與短途貿易仍持續至20世紀初,許多奴隸仍被秘密販賣至波斯灣與中東地區,繼續遭受奴役。更令人震驚的是,奴隸製本身在印度洋地區延續的時間遠超大西洋地區:沙特阿拉伯、也門、阿聯酋等國的奴隸製直至1960年代才正式廢除,比大西洋地區晚了近一個世紀;部分偏遠地區的奴隸製殘餘,甚至延續到了20世紀末。印度洋奴隸貿易雖然被長期遮蔽,但它的曆史影響,至今仍深刻烙從未被真正抹去。在非洲,奴隸貿易摧毀了當地的傳統農業與手工業,導致經濟發展長期停滯,成為近代東非地區落後的重要曆史根源。如今,桑給巴爾、蒙巴薩等曾經的奴隸貿易樞紐城市,仍保留著奴隸市場、地牢、鎖鏈等遺址,這些冰冷的遺跡,無聲地訴說著當年的苦難。

在中東與南亞地區,數百萬非洲奴隸後裔融入當地社會,形成了獨特的族群——阿拉伯半島的“讚吉人”、印度的“西迪人”和伊朗的“哈布希人”。這些族群在漫長的曆史中,逐漸與當地民族融合,同時也保留著非洲的語言、音樂、舞蹈與宗教習俗,成為印度洋跨文化融合的鮮活例證。但當年奴隸貿易留下的創傷,至今仍未完全愈合。


為順應世界曆史潮流,卡塔爾於1952 年正式廢除奴隸製。博物館裏展示了解放證書與廢除奴隸製文件,和公民身份登記(1960 年代奴隸的後代準許入籍)。 最令人深思的是在展廳裏的“紀念空間“裏,有一麵《古蘭經》的銘文牆,刻著金色經文:釋放奴隸、救濟孤兒。奴隸主的宅邸與解放奴隸的訓誡並列一室,給觀眾以無窮深思。
聯合國對印度洋奴隸貿易的基本態度是:明確譴責、定性為反人類罪行,由此推動曆史記憶與補救正義。在其下屬的教科文組織 的“奴隸之路” 項目(Slave Route Project)中,明確將印度洋奴隸貿易列為三大路線之一(跨大西洋、跨撒哈拉、印度洋);認定印度洋貿易曆時數千年、涉及中東、南亞、東非、印度洋島嶼,規模與殘酷性被長期低估。但總的來說,聯合國原則上完全譴責、法律上定性反人類罪;在學術與教育上承認其曆史嚴重性、行動上推動記憶與補救,但其政治決議與賠償主張長期以跨大西洋奴隸貿易為核心。相比大西洋奴隸貿易,印度洋奴隸貿易曆時更長,涉及的奴隸人數更多,但卻被國際間長期忽略,這是什麽原因?旅遊歸來後我查了有關資料,看來是以下幾個原因:一是印度洋奴隸貿易被分散在廣闊的印度洋沿岸地區,沒有形成像美洲那樣集中的黑人族群,曆史記憶難以凝聚,也缺乏統一的曆史敘事;二是奴隸貿易主要由阿拉伯、印度商人主導,歐洲國家參與較晚;而西方中心主義的曆史書寫,往往將注意力集中在與西方有關的大西洋奴隸貿易上;三是奴隸製與當地的社會、宗教深度融合,成為社會結構的一部分,缺乏像美洲廢奴運動那樣強烈的曆史抗爭敘事,導致這段曆史難以被廣泛傳播與銘記。
但無論如何,印度洋地區的族群關係、發展差距、文化認同,都與這段黑暗曆史息息相關。那些被販賣的奴隸,用他們的苦難與生命,推動了印度洋地區的經濟發展。唯有正視這段黑暗過往,銘記每一個被奴役的生命,才能真正跨越曆史的傷痛,反思人性的貪婪與殘酷,構建更包容、公正、平等的區域共同體,讓這樣的悲劇永遠不再重演。

注:部分照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