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冬天

瀟瀟山風 (2026-05-11 10:14:43) 評論 (0)
公寓總算安頓好了。

子曦想著總該是要與然然父親見一麵,畢竟他是然然的父親,而且子曦心裏還抱著一線希望,希望丈夫嚴格在見到然然後會打消離婚的念頭,畢竟還是一家人,再說孤兒寡母來美國投奔他,不可能沒有憐憫之心。五年來,子曦一直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離婚?子曦還在國內等綠卡的時候,丈夫已經從美國寄了三次離婚申請,而且還給移民局寫信說現在跟妻子已經離婚,希望移民局把妻子綠卡申請取消。他一心想離婚,好像子曦和女兒是燙手的山芋,或者是極大的累贅。

從然然生下來10個月,丈夫就去了美國。五年了,子曦一個人帶著然然在國內生活,父母早已去世,姐姐有自己的婚姻。生活上沒有幫助,精神上沒有依靠,子曦之所以一定要到美國來,一是想讓自己的家庭團聚,二是想讓女兒接受好的教育成為一個精神獨立經濟獨立的人。

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子曦把電話打到了嚴格那裏,知道子曦和然然已經在紐約,嚴格沒有驚訝更沒有激動,他隻是冷冷“哦”了一聲,然後說;這幾日忙,過兩天去看然然。三天以後電話打過來,告訴子曦說在附近某個麥當勞見麵。子曦很激動,急忙抓過然然往她身上套衣服,二月的紐約,自然是冰天雪地,然然穿了新棉襖和新鞋特別高興,與爸爸分別時才10個月大,一轉眼已經是小小少女了。子曦也是,五年沒見自己的丈夫,內心其實蠻激動,盡管丈夫已經不承認她是他的妻子,但子曦在內心還是把他當作自己的丈夫。母女倆收拾打扮了一番,然然拿出給爸爸買的禮物,子曦也帶上了精心為丈夫挑選的禮物,兩人頂著風雪往街上走,正是吃午飯的時候,盡管路滑積雪堆四處可見,但街上依然熙熙攘攘熱鬧喧囂,商店櫥窗的燈在雪幕中泛著柔光,雪花一片片落下,覆蓋在車頂和行人肩頭,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出租車緩緩駛過,輪胎碾出一陣輕微的“咯吱”聲,很快又被新的雪掩蓋。咖啡館的玻璃窗上泛著一層霧氣,裏麵的人影模糊而溫暖,有人低聲交談,有人獨自凝望窗外。然然興奮雀躍蹦蹦跳跳,好幾次差點兒摔倒,而子曦心裏五味雜陳,她無法想象見到嚴格會是一種什麽心情?大都市紐約的繁華不但沒有讓子曦感到興奮,反而像陷入一口深井,呼吸不得。

走了差不多十多分鍾的路程問了幾家店鋪後,子曦找到了丈夫說的那家麥當勞,店麵不大但人挺多,盡管如此,子曦還是一進門就看到了5年不見的丈夫嚴格,他穿著白色羽絨服帶著眼鏡,依然儒雅學者風範端坐一偶,看見然然跑過去他一點兒不驚訝也不激動,隻是嘴張了一下說;哦,來了。然後示意子曦坐在他對麵的位置。然然怯怯地叫了一聲爸爸,畢竟五年沒見了,爸爸長什麽樣她其實不知道,是從媽媽給的照片上認識的,叫了爸爸後然然立刻捧出她給爸爸帶來的禮物,一張自己畫的畫,畫麵裏是一家三口肩並肩其樂融融的站在一片草原上,頭上有火紅的太陽,每人手裏都捧著一朵彩色的花,臉上都笑得很燦爛,這是子曦最不忍看見的畫麵,因為畫裏的情景是然然心裏最想也可能是永遠實現不了的夢想。她做夢都想著爸爸媽媽在一起生活。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而現實就象窗外漫天的大雪冷而濕。畢竟是小孩子,然然的興趣很快就轉移到花花綠綠的菜單上,然然很興奮,指著這個照片那個照片說,爸爸我要吃這個,爸爸我要吃那個,嚴格按照然然的意思點了她愛吃的薯條,雞柳和漢堡,最後眼睛看著菜單問子曦;你要吃什麽?子曦說無所謂,隨便一份就行。然後大家就開始吃,然然和爸爸都專心吃,隻有子曦好多次偷偷打量著自己的丈夫,這張臉,這份儒雅是她喜歡的,如果不是他三番五次要離婚傷了感情,一家人這樣過下去真的好幸福!想到這裏子曦的眼眶紅了,一滴淚掉落在吃了一半的漢堡上。為了遮掩,她開始說話,絮絮叨叨的說國內的見聞,說了很多然然在國內的生活上諸如幼兒園,表演節目,學畫畫等等,說到興奮處居然笑了起來,這時候,嚴格吃完了一個漢堡,擦了擦嘴,就著手收拾桌上的東西,他把然然的吃食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來一塊空地,然後從包裏拿出了一堆文件放在桌上,依然不看子曦,說潘子曦這個是所有離婚的文件,吃完以後你看一下然後在這些文件上簽個字就行,現在你也來美國了,你的願望也實現了。以後呢,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至於然然,給我,我媽可以帶,在美國和國內都行,我們沒有任何財產可分,你簽個字就行。聲音平靜而冷酷,子曦突然感覺一股夾著雪花的冷風嗖嗖灌進心裏,她放下吃了一半的漢堡,手抖得厲害,繼而全身開始抖起來,無法控製的抖。她下意識的攏了攏棉衣,眼淚嘩啦一下流了出來,眼睛完全看不見任何東西,吃著漢堡的然然看見媽媽哭一下子呆住了,她跪在座椅上隔著桌子想去拉媽媽,眼淚也立即從眼裏滾落出來,繼而大哭起來,半截漢堡還在小手上捏著,隨著她的哭聲抖抖的顫動,店裏很多人都看見了這一幕,但他們不知道這一桌發生了什麽也不便過問,子曦抱起已經爬過爸爸的腿撲向媽媽的然然,她最見不得然然受委屈或是哭泣,她的心受不了。但是內心洶湧的悲傷還是讓她無法控製,那就索性釋放出來吧。5年,整整5年,然然沒有父親她沒有丈夫,一個人,帶著幼小的然然艱難謀生,所有的痛,所有的苦,所有的隱忍,都在此刻瞬間爆發,她抱起然然放聲大哭…不知過了多久,子曦感覺有一隻手在自己臉上抹,她努力睜大紅腫的眼發現是然然在給她抹淚,一隻手還捏著半截漢堡,子曦的那份心痛啊。她立即停止了哭泣。

然後,子曦一言不發低頭去看那些文件,成串的淚水又湧出來遮擋了視線,麵前的文件都被她的淚水弄濕,嚴格見了,馬上把文件往他那邊攏了攏,說,你不要這樣,這麽多年了不都過來了嗎?你不是說愛我嗎?愛我,就把字簽了。

子曦不言語,隻拿眼睛看那些文件,全是英文,她心裏一直想著來美之前姐姐告誡的不要輕易簽任何字,簽了以後會吃虧。但她又不得不簽,嚴格就坐在對麵虎視眈眈的盯著她,他也不說話,隻是靜默的等著。子曦一遍一遍努力去讀那些陌生的英文字母,吃力的理解字麵的意思,嚴格好像不耐煩了,他說,那這樣,這個文件我有一式兩份,這份你拿回去讀一下,讀完以後你簽了字我抽時間過來拿或者你寄給我,想了一下又說還是我過來拿吧,因為他不想把地址給子曦,他怕子曦帶著女兒找到他的府上,子曦和女兒在紐約剛剛落腳,人生地不熟,陌生的國家,陌生的城市,最需要他的幫助和溫暖,而他唯一關心的就是離婚。子曦又忍不住想哭,但她忍住了。不能再當著然然流淚了,這樣會影響她的心理健康。

子曦站起來,把然然放在地上,仔細把一堆文件收進自己的背包裏扣上扣,彎下腰幫然然把小棉衣穿好小圍巾圍好,然後,領著然然頭也不回的離去,紐約的冬天是很冷的,可以直接冷到靈魂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