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進士考試都考詩賦,北宋在神宗以前考詩賦,南宋“詩賦進士科”考詩賦,兩朝約600年間,有500年以上是考詩賦的。我大致估算了一下,參加詩賦考試者的總數應不少於150萬人次。可是佳作隻出了“一首半”,即“大曆十才子”之一錢起的《湘靈鼓瑟》,和盛唐詩人祖詠僅寫了4句的《終南望餘雪》。


能夠參加省試者都是經過選拔的才俊,包括《唐宋韻》係列中的大部分詩人/詞人。比如杜甫、孟浩然、賈島等參加N次進士考試,始終不第,每人奉獻N首試貼詩;王維、韓愈、李商隱、韋莊、柳永、歐陽修、秦觀等參加N次進士考試,最終及第,每人奉獻N首試貼詩;白居易、劉禹錫、柳宗元、杜牧、蘇軾等一次中第,每人奉獻一首試貼詩。然而這些應試作品,在詩歌曆史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需要向不了解古代行政體製的看官說明一下,“省試”即表明是由尚書省禮部主持的進士科考試,是國家級考試。 唐朝的中央行政體製是“三省六部”製,“省”是中央核心機關的代名詞,與地方區劃無關。其中尚書省大致相當於國務院,下麵的六個部相當於現在各部委,比如禮部的職能是如今教育部、文化部和外交部的綜合。所以說,省試通過了,就是進士及第。
現在回到“試貼詩幾乎無佳作”這個話題。有一個比喻,說寫試貼詩是“戴著鐐銬跳舞”,也就是說題目定死了,士子無法自由發揮;考試時間緊迫,無法仔細構思和推敲;而且,由於科考結果跟人生道路關係極大,應試者往往很緊張,不容易發揮;此外,省試結束後試卷被封存,好詩也會被束之高閣。
這些都有一定的道理,但平常的和詩、賀歲詩等,題材也被限製了,但常有好詩出現。至於時間緊迫問題,詩賦一般在第二天考,寫詩的時間據估計有2-4小時,對於士子中的佼佼者,這麽長時間作一首詩是不成問題的。至於緊張影響發揮,其實一部分人在壓力下能夠正常發揮,甚至超水平發揮。至於試卷被封存的問題,好詩是可以打動考官的,錢起的《鼓瑟湘靈》就是被考官流傳出去的。而且,學子如果對試貼詩很滿意,考試後會憑記憶寫出來,與人交流唱和。
純粹從概率角度講,即使隻有百分之一的作品在省試後用作交流唱和,再假設這百分之一中又隻有百分之一的作品成為公認的精品,那麽我們今天也能看到一百多首應試詩佳作。而事實上,唐宋兩朝試貼詩佳作就這麽一兩首。百萬分之一的“成功率”太匪夷所思了!這一定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一個不容忽視的因素是,由於應試的性質,特別是評分的標準和套路,幾乎所有的試貼詩都用純賦體寫成,不用比興,因為應試者要表現切題,不能讓考官困惑或誤解,更不能犯政治錯誤。而試貼詩的題材又不是《石壕吏》、《賣炭翁》那樣的敘事詩。從詩歌藝術本身講,完全用賦的寫法去寫排律,經常意蘊單薄、境界狹窄,極大地壓縮了作品的審美空間。這是試貼詩幾乎沒有精品的根本原因。
賦、比、興是中國古代詩歌的三種基本表現手法。“賦”即鋪陳直敘;“比”是比喻,以此物比彼物;“興”即觸物起情,先言他物以引所詠。仔細分析一下優秀的律詩和絕句,大部分是賦與比、賦與興或三者的結合。沒有比興,詩人才真正是“戴著鐐銬跳舞”,作品可以中規中矩滿足考試的要求,但幾乎出不了好詩。
試想,假如沒有“飛流直下三千尺”(李白)、“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杜甫)、“春蠶到死絲方盡”(李商隱)、“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李賀)這樣的比喻,沒有“床前明月光”(李白)、“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王昌齡)、“秦時明月漢時關”(王昌齡)、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陳陶)這樣的起興,唐詩恐怕不僅是失去光彩的問題了。
讓我們來看看這首錢起的《湘靈鼓瑟》。進士考試的詩歌是“命題作文”。那一年(天寶十年,751年)的題目 “湘靈鼓瑟”,出自《楚辭》中屈原《遠遊》的詩句“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大意是“讓湘水女神彈奏瑟,讓海神若與河神馮夷一同起舞”。這兩句源自上古舜帝的兩位夫人娥皇和女英(都是堯帝的女兒)的傳說。舜帝南巡途中病亡,葬於蒼梧山(在今湖南寧遠縣境內)。兩位夫人悲痛欲絕,投水而死,化為湘水之神。她們常在江上擂鼓彈瑟,寄托哀思。
唐宋進士科考試的詩歌要求寫十二句的排律,而不是八句的五律或七律。排律在平仄、對仗等規則上與普通律詩相同,但篇幅延長至十句以上,除首、尾聯外均須對仗。篇幅適中的六韻十二句排律,能夠更好地考察應試者在格律、對仗、用字等方麵的技巧。錢起是這樣寫的 ——
這首試貼詩,並無宏大的主題,整篇描述湘水女神的哀音。但詩人神話傳說以清逸飄渺的語言展現在讀者麵前,深情並茂,回味悠長,字裏行間還透出些許楚辭的意蘊,盡顯典雅之美。
本詩的尾聯“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是傳頌千年的佳句。《舊唐書-錢起傳》稱這十個字是妙不可言的“鬼謠”。有一個傳說:錢起早年宦遊時,棲身潤州(今江蘇鎮江)的旅店。一天夜裏,他在睡夢中忽然聽到庭院中傳來吟詩聲:“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他披衣外出裏察看,卻不見人影。但那兩句詩他已經銘記在心中。沒想到多年以後居然用上了。
關於這兩句,還有一個近代坊間傳說:中共領袖毛澤東的夫人江青,其名取自本詩最後一句。江青本名李雲鶴,後在上海當演員時藝名藍蘋。她1937年秋到達延安後,與演藝生涯徹底告別,開始一段全新的人生。這正是“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湘靈鼓瑟》每一聯都是直接描繪和敘述,是純賦體。它在平仄、對偶等方麵滿足應試詩的基本要求。然而其不凡之處在於,詩人用華美的文字和高超的表達,引發了讀者的感情和幻想,彌補了比興的缺失,或者說詩人通過非凡的賦體描述,產生了與比興類似的效果,從而造就了這首“百萬裏挑一”的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