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生死戀(8)

安芃 (2026-05-04 08:04:20) 評論 (0)
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六

山中生死戀(8)

堀辰雄



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日

午後,我像往常一樣安頓好病人,離開了療養院。我走過農夫們正忙於收割的田間,穿過雜木林,往下走到一個位於山穀深處、荒無人煙的小村落。隨後,我跨過橫架在溪流上的吊橋,攀上對岸那座長滿栗樹的矮山,在靠近山頂的斜坡上坐了下來。在那裏,我帶著明朗而靜謐的心情,一坐便是好幾個小時,沉浸在準備著手創作的小說構思中。偶爾,山穀裏會響起孩子們搖晃栗樹、果實瞬間墜地的巨大聲響,那回蕩在穀間的動靜不時地驚動我……

我喜歡這種感覺:周遭的所見所聞,仿佛都在宣告著我們生命的果實也已經成熟,並催促著我盡快將其采摘。

終於,夕陽西下。眼見得山穀裏的村莊已完全沒入對麵雜木山的陰影之中,我才緩緩起身下山。再次跨過吊橋,在那座四處響著水車轉動聲的小村子裏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隨後我沿著延伸至八嶽山麓的落葉鬆林邊緣,一邊想著病中的節子此刻一定已等得十分焦急,一邊加快腳步回到了療養院。

十月二十三日

黎明時分,我被一聲仿佛近在咫尺的異樣聲響驚醒。我屏息凝神傾聽了許久,療養院卻如死一般寂靜。隨後,我全無睡意,頭腦異常清醒。

透過粘著小飛蛾的窗玻璃,我有些出神地凝視著窗外,拂曉的天空中,還有兩三顆晨星正隱約地散發著微弱的亮光。不知為什麽,這種黎明前夕的景象讓我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寂寥。我悄悄起身,像是不受意識支配一樣,赤著腳漫不經心地走進了還是一片漆黑的隔壁病室。我走近床邊,俯下身去端詳節子的睡顏。不料,這時她竟猛地睜開了雙眼,向上凝視著我。

“你怎麽了?”她有些詫異地問我。

我用眼神向她示意沒什麽事,隨即緩緩俯下身去,仿佛再也克製不住情感,將自己的臉緊緊貼在了她的臉上。

“呀,好涼啊。”她閉上眼,微微側了側頭。她的發絲散發著淡淡的幽香。我們就這樣感受著彼此的呼吸,久久地依偎在一起,摩挲著臉頰。

“啊,又有栗子掉下來了……”她微微睜開眼看著我,輕聲呢喃道。

“原來是栗子掉落的聲音啊。剛才就是多虧了它,我才醒過來的。”我用略帶變調的聲音說著,輕輕放開了她,走向那不知不覺間已漸漸亮起來的窗邊。

我倚靠在那扇窗邊,任憑一股不知是從誰的眼中滲出來的熱淚順著臉頰流淌,凝神注視著遠方山脊處--在那幾片靜止不動的雲朵附近,天色正漸漸透出一抹渾濁的暗紅色。田間終於隱約傳來了有人行走的響動。……

“老在那兒待著會著涼的。”病床上的她輕聲說道。

我想用輕鬆的語氣回應她,於是轉過頭去。然而,當我迎上她那雙圓睜著、滿含關切注視著我的雙眼時,那些話語卻怎麽也說不出口。於是,我一言不發地離開了窗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幾分鍾後,病人發出了黎明時分常有的、那種難以遏製的劇烈咳嗽。我重新鑽進被窩,懷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惶恐不安的心情,靜靜聽著那咳嗽聲。

十月二十七日

今天下午,我也依然是在山林間度過的。

一個主題整日縈繞在我的腦海--“真正的婚約”。兩個人在那過於短暫的一生中,究竟能給予彼此多少幸福?在一股不可抗拒的命運麵前,兩個年輕人靜靜垂下頭,並肩而立,溫暖著彼此的心靈與軀體。這樣一對落寞卻又帶著幾分淒美歡愉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在我的眼前。除了這個,現在的我還能描寫什麽呢?……

傍晚,當我一如既往地快步走在讓山麓染上一片金黃的落葉鬆林邊時,遠遠看見在療養院後方的雜木林盡頭,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女性,她沐浴著斜陽,長發在光影下閃爍著奪目的光芒。我稍微停下了腳步。看那人的身形很像節子。但在那種地方竟然隻有她獨自一人,我不敢斷定,於是加快了腳步。等走近後看得真切,那人果然是節子。

“你怎麽在這兒?”我快步跑到她身邊,氣喘籲籲地問。

“我在這裏等你呀。”她微微紅了臉,笑著回答。

“這麽胡來真的沒問題嗎?”我從側麵看著她的臉。

“偶爾一次沒關係的。……而且今天我的精神特別好。”她努力地用顯得很快活的聲音說著,目光依然凝視著我歸來的山麓方向,“我從好遠的地方就看到你走過來了。”

我沒說話,並排站在她身邊,眺望著同一方天空。

她再次語氣輕快地說道:“來到這裏,就能把整個八嶽山的景色盡收眼底了呢。”

“嗯。”我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沒有說話。但在和她並肩凝視八嶽山的這段時間,我心中突然湧起一種奇異而錯綜複雜的感覺。

“像這樣和你一起眺望那座山,今天還是頭一遭吧。但我總覺得以前好像已經無數次像這樣和你一起看著它了。”

“那怎麽可能呢?”

“不錯,是真的……我到現在才發現……我們倆很久以前就曾在那座山的對麵,也像這樣一起看過它。不錯的,夏天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被雲擋著,幾乎什麽也看不見。……但到了秋天,我一個人去那兒看的時候,在遙遠地平線的盡頭,正好看見了那座山的背麵。在那遠方看見的、當時根本不知道是哪座山,想必就是這一座了。方位剛好能對上。……節子,你還記得那片長滿芒草的原野吧?”

“記得。”

“真是不可思議啊。我竟然一直沒發現,我們就這樣一直在那座山腳下生活著……”兩年前的深秋之末,在那一片繁茂的芒草叢中,我第一次看見地平線上輪廓清晰的山巒。那時我遠眺著群山,懷著近乎悲戚的幸福感,夢想著我們倆終有一天能在一起--那是屬於我們自己的記憶,令人懷念,此刻鮮明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我們陷入了沉默。凝視著那層巒疊嶂的山影,一群候鳥無聲無息地掠過高空。我們懷著如同最初那些日子一樣的眷戀之情,肩並肩依偎著,佇立在那裏。任由我們的影子在草坪上越拉越長,緩緩蔓延。

不久,好像起風了,我們身後的雜木林颯颯作響。我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地對她說:“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們走進那落葉不斷的雜樹林。我不時停下腳步,讓她走在我前麵一點。兩年前的夏天,兩人在林間散步,就是為了更好地看著她,我故意讓她走在前麵兩三步--那些瑣碎而微小的回憶,此刻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讓我的心都要揪緊了。

十一月二日

夜晚,一盞燈火拉近了我們的距離。在那燈光下,我們已習慣了相對無言。當我不停地寫著以我們生命的幸福為主題的故事時,在燈罩陰影下的昏暗病床上,節子靜靜地躺在那裏,安靜得甚至讓人察覺不到她的存在。我時不時地抬頭看向節子那邊,偶爾會發現她正注視著我,仿佛已經盯著我看了許久。她的目光裏盈滿了愛意,仿佛迫切地想要對我說:“隻要像這樣待在你身邊,我就心滿意足了。”啊,這目光此刻多麽地讓我堅信我們所擁有的幸福,並支撐著我努力為這份幸福賦予一個清晰的形式。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