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園新村生日宴

龍華六月雪 (2026-05-13 20:34:11) 評論 (0)




梅園新村生日宴

比家境、青春、學識寶貴的,是善良!

         他的工作也是程式化的,奔波在公司和太倉路海關、大關之間,隨著合同越看越多就發現業務主要集中在二部分:力氣換鈔票的服裝、紡織品;環境換鈔票的印染、化工產品。不是上家做不了,而是下家太廉價。

         94年是 “三來一補”生意井噴的一年,卻沒帶給他樂趣。集箱運輸量暴漲,而範總介紹的Forwarder還未從新報價。霸王硬上弓,霸王最終抹脖子了,他喜歡謀定而後動、水到渠成的優雅:選擇略低於行情價是合情合理、選擇過硬關係是順理成章!事成,讓人心悅誠服的柔性地搞定。他選擇了靜等Forwarder新的報價。

         嘴邊的肉不吃,需要定力,而虎狼撲食才是常態。勁華進去後,以為 “加達”會吃掉勁華留下的那些箱量,沒想到勢頭正旺 “加達”當家人選擇離場:移民加拿大!那二個月他在辦公室看不到一張集箱運單留底,知道事情在發生,但是看不到。

         倒是看到小唐穿梭於出口部的頻率暴漲,出口部柴經理也常常把整套合同單證送到小唐桌子上,通常是文員送來的。 “要轉去出口部做外銷員了嗎?”主任有天不陰不陽地說了句。他倒覺得小唐有超越其年紀的老成圓滑、審時度勢的睿智、決斷力。

         第三個月頭上的一天下班後,辦公室隻剩下他倆,小唐說: “吃根香煙再走吧?”隨後遞了根 短“555”給他,還跑到他座位上給他點上了,他調愷到: “介客氣,要去出口部做外銷員了呀?”小唐 “嘻嘻嘻”地笑到: “哪能可能啊!”隨後把左手的一個紙袋放在了他寫字台上, 他吃驚地看著小唐。

      “這是柴經理的侄子小嚴去泰國旅遊,帶了泰國版的 ‘Lacaste’T恤衫給出口部同事人手一件,還有阿拉二家頭。”小唐輕輕說到,他回答: “太客氣了吧?我都不認得伊啊!”小唐說: “出口部的 ‘三來一補’核銷也是儂去太倉路海關做的,也是自家 人!下周大家吃頓飯就認得了。”他笑著調愷小唐的話: “下周才會認識,現在就無功不受祿了吧?”

      “後天周五下班後大家儕到小陳闔新窩裏去吃生日蛋糕,安排小嚴碰頭到下周已是最快了,要不先把T恤衫放到我抽屜裏,等下周碰頭好了儂再收下來!”小唐 “嘻嘻嘻”笑著說出了這番聽上去隨他心思的話。

         他深深地吸了口煙,尋思這T恤衫是遲早要收的,不然就是拒人千裏之外了,隨即就接過紙袋嘴裏連聲感謝。一根抽完,他又再發了根香煙給小唐: “這根抽完再走。請問儂哈:上次小陳勿是開過生日聚會了,這次怎麽又開了?!”

       小唐深深地吸了口煙,吐出煙霧時,看著他說: “大概上次有小陳爸爸在場,大家儕蠻拘束的,蛋糕也沒吃,所以這次小陳爸爸不出場了,就隻有辦公室同事。”

他問: “儂講 ‘大家儕去吃蛋糕”, ‘大家’是辦公室所有人啊?”小唐爽氣地回答到; “除了主任和老法師!”他笑了: “那我也可以不去了吧?!”小唐 “嘻嘻嘻”嗤笑他到: “儂是和主任、老法師一道闔?一個級別的啊?”

         他認真答應小唐: “謝謝儂提醒,我和大家一起去!” 心裏感歎辦公室人際關係真是雲煙變幻、虛實掩映、交錯迷離、峰回路轉、目不暇接!以前同事之間討論的是上進修班鍍金、漲薪跳槽,總之是為開路踏上一個新台階而交流信息!現在大家似乎要老死在一起的糾纏不清:無盡地刨根問底、刻意地顯山露水!

         在 國企裏的個人時時刻刻會有意無意彰顯自已的背景,不同於就職外企隻需要展現自己就可以了!感受著這完全不同氛圍,他準備好第一次上同事家的門了!

      “小陳闔新窩裏廂在浦東的好地段、出入方便!從公司對麵的公平路碼頭擺渡上去一歇歇就到了。”周五下班後,小唐建議二個人一道開助動車去小陳新窩裏廂,其他同事喊 “差兜”去。小唐儼然成了他關係最貼切的同事!

         擺渡船駛向江心時江風吹起了他幼時的記憶:姆媽從黃山 “五七”幹校回上海,卻又去了周浦的幹校,都快記不得姆媽樣子了!一天清早天蒙蒙亮,爸爸帶他沿後弄堂穿出去乘45路,到終點站江邊碼頭擺渡去浦東,船一靠岸他就看見了姆媽,姆媽向棧橋上頭裹毛巾的老阿奶買了二隻金黃色小雞、爸爸買了二隻嫩黃色小鴨子送給他,姆媽叮囑他回去要給它們在花園裏做個窩,它們長大時姆媽就回來了!

         回浦西的擺渡船上,他捧著裝小雞、小鴨子的紙盒,看著棧橋上不停揮手的姆媽頭發隨風飄揚,問爸爸: “姆媽為啥看見阿拉了就要馬上趕回周浦啊?”

爸爸看著他凍得紅紅的雙手問伊: “江麵上風大,儂冷伐?要我幫儂捧著伐?”

 

        如今他又在黃浦江的擺渡船上吹到了江風,眼睛有點模糊:一晃過了二十多年!

      “ 梅園新村”有絕佳的地理位置,他喜歡新村大門口的四個大字,卻不知道是啥字體,他寫的字讓爸爸姆媽臉麵通紅,可是他能欣賞不同字體的美感,這讓爸爸姆媽除了搖頭就是歎氣,他自詡寫出來的字是 “蚯蚓曬太陽”的寫意,哈哈哈!

        梅園新村大弄堂進去綠樹成蔭,不同於大多數新公房小區都是和人等高的新栽小樹,大弄堂到底左側是一片竹園,想起了好多年前姆媽帶他去虎丘塔下走過的竹林,也是這般的幽婉豔麗、翠綠動人。竹子不在於多寡,有一根的綠意已是侘寂的絕美詮釋,他幹脆停下TOMOS助動車來到竹林裏,風撫過竹葉的沙沙聲讓他想起蘆葦葉在風裏搖曳時也是這韻律,他喜歡聽這片竹林的 “沙沙”聲音。

        小陳窩裏廂也在一層三戶的三樓東頭,要不是同事的歡聲笑語從打開的大門傳了出來,他有種回到自家新窩裏廂的感覺。進門嚒看到小陳,倒是小陳姆媽熱情招呼他隨便坐,他說: “又給幫儂添麻煩了,車子開開還可以伐?要是勿好儂告訴我,阿拉一道尋伊拉去,覅要客氣!”小陳姆媽講車子一切儕好,讓他聽聽音樂,他說: “倷這套房子夠大闔!還第一次看見新公房裏可以擺十四個人座位的圓台麵!”

         小陳姆媽滿臉笑容地回答: “阿拉迭闔是把二套房子打通闔,旁邊一套進戶門封遢、取消廚房間,所以這套的廳就放大了!儂自家隨便看看,我去燒菜了。”

        同事們都在小陳爸爸的書房裏,大家各自看著書櫥裏的書目而彼此交流著,書房裏一下湧進了那麽多同事顯得局促了,他在進退二難徘徊時,聽見背後有人說: “儂到廳裏坐吧!”原來是小陳爸爸, 他說又來添麻煩了, 二人回到廳裏,他在大電視機對麵的三人沙發裏坐下來,小陳爸爸說: “我夜裏有客戶要去應酬,倷白相得開心點,茶幾上有香煙自己吃啊!”他起身笑而不答,點頭表示感謝,目送小陳爸爸出門。

         坐回沙發,他沒有拿起茶幾上的 “紅塔山”,而是點上了自己的短 “555”,心想小陳窩裏廂的確夠大的,有二套連著的新公房不多見,是勿是像自家窩裏廂一樣:被拆掉一幢老房子換來一層新公房?看來小陳窩裏廂家境不一般。

         他把煙霧向那大電視機呼出時,心裏想 “看電視的都是老年人”!是的,他房間連電視機都沒有,他喜歡音樂,不喜歡看電視、看錄像、VCD。但是大電視機下麵的那台功放讓他吃了一驚:馬蘭士 PM66 KI 簽名版功放。市價四千多塊吧!

         他想在“萬元戶”年代花費這個數目買台功放的人肯定有錢、有閑、有品!他認真看了大電視機邊上的一對小書架喇叭箱子背後標識,無聲地笑了:用輸出功率100瓦的功放推30瓦的一對8歐姆喇叭,隻有敏銳的聽覺感知者才會功率如此奢侈地搭配吧,隻為音色圓潤流暢、人聲的飽滿還原!如此配置這音響的人是有境界的!

         他自己有套從海關罰沒商店撿漏來的前後級功放,前級是馬克來文森No32,後級是天龍POA-6600,喇叭是阿特拉斯8寸、5寸、1寸的。他鍾情於馬克來文森的 “原味”、 “純淨”、 “內斂”、 “中性”,音色純淨平滑、高保真、細節豐富、聲場寬廣、定位精確。

         特別是播放曼陀凡尼 “錄音樹”技術錄製的曲目,重現那些樂器臨場精準定位,讓人身臨其境!缺點是前級功放不能把二隻8寸低音喇叭的低音深潛下去、偶爾潛下去了收不住,所以他用了天龍後級功放,憑借其強勁功率、對微弱細節信號的巨量放大實現低音潛下去收得住,高音有延展性,和馬克來文森相得益彰了!

        Demis Roussous的名曲《Forever and Ever》音符從二隻小書架音響裏流淌出來時,他忍不住摸出了 “大衛道夫”雪茄點燃,居中坐在和二隻書架音響等高的位置上聆聽。首先是馬蘭士PM66 KI功放推出的低音氛圍感,讓他自歎小看了這對小音箱;其次馬蘭士PM66KI功放推出的人聲溫暖、飽滿、富有情感,還原了Demis Roussous寬廣音域展現的脆弱感、憂鬱感、浪漫感,高音和顫音展現了漂浮、夢幻的氣質。

         他深深地吸了口煙,沉浸在音場裏的音符如雨滴滋潤他心田,這溫潤感覺和他聽自己那套200瓦音響時的類似,30瓦的音響讓他感動的是詮釋,200瓦的是融化!他慢慢呼出了一口煙,笑著注視著馬蘭士功放,畢竟和天龍都是

Shirakawa工廠手工製造的,音色屬性的本質是日式極致。

       這套馬蘭士完美演繹古典音樂和人聲,主人知道自己需要什麽!畢竟人生閱曆放在那裏了!而他的那套有點 “貪心”:演繹了全功能的力道和細膩,沒有取舍,內心有點混沌,年輕的心總是 “貪”的嘛,哈哈哈!

       獨自地笑聲讓圍坐在圓台麵上的同事都好奇地瞄他一眼,他又深吸了一口 “大衛道夫”雪茄,讓煙霧停留在體內,他笑著回看著圓台麵上的同事,心想自己已經在小陳爸爸的音域裏感受到了其隻選擇自己喜歡的,而不求麵麵俱到,或許也如此處世的吧?

       當小陳姆媽招呼大家落座時,他也沒看到小陳, “大家開動吧,覅客氣!”小唐客氣地講: “等小陳爸爸來了一道吃伐!”小陳姆媽爽氣地回答到: “勿用闔,阿拉窩裏廂是男主外、女主內,伊出去忙了,阿拉自家吃,嚒關係闔!”

        同事們和小陳的姐姐、姆媽自我介紹、相互認得、寒暄著,音響裏傳出《Rain and Tears》那縹緲而憂鬱的歌聲,那孤寂的聲音和這熱鬧的場景形成了反差,他更認真地去捕捉那滲入靈魂的顫音,反差的感知往往是靈魂的共鳴。

       在他沉浸在歌聲裏時,卻聽到了二聲短促的喘氣聲,不是來自於左側的音響出來的,似乎從右側那二扇壁櫥門後麵發出的,接著又傳來了二聲,這次確定了。他好奇誰躲在壁櫥裏嗎?小陳的姐姐和姆媽同時喊到: “筠筠!”

       從正對著他的走道,小陳端著一個大碗快步走過他身後,來到壁櫥前調整了一下呼吸後輕輕拉開西側的移門,人側身閃進去的同時就關上了移門。他聽見裏麵的短促喘息聲緩了下來,變成了一種輕聲而含糊不清的嗚咽聲,像是孩子在向大人抱怨委屈、撒嬌發嗲。

       “慢慢吃,勿要急。”小陳的聲音清晰地透過移門、穿過Demis Roussous的歌聲傳出來,聲音裏透著善良、溫存、親情和內斂。

      “大家開動吧,勿要客氣啊!”小陳姆媽再次招呼大家,小陳的姐姐拿起酒瓶起身依次為每人的酒杯斟滿,輪到他時,用手蓋在了酒杯上的他說: “我先勿吃,等小陳來了一道吃吧?” 語氣是軟的征求式,舉止是勿容商量的,眼神看著小陳姆媽,潛台詞是: “為啥?” 他不懂小囡奀生日聚會,主角還沒落座大家就開動了?為啥?

      “筠筠一直照顧癱在床上的阿奶,阿拉先吃嚒關係闔。”小陳姆媽低聲望著他說到,仿佛他是老長輩一樣,他沒有應答,他用帶領養團在福利院時看著院長的眼神看著小陳姆媽,那種清澈眼神可以看到靈魂,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自己隻是個局外人而已。

       小陳姐姐坐回自己位置後,用吃驚眼神看著端坐的他:對一桌子色彩繽紛誘人的菜肴完全不看一眼,倒是低垂的眼神時時會看一下那已靜默壁櫥房間的二扇移門。

       當小陳拿著空碗閃身出來那一霎,他隻看到了移門後半張窄窄的單人床,移門已被關上了,那二扇門原來是那僅放得下一張單人床暗間的隔牆。小陳經過他座位去廚房時,空空的大碗讓他吃了一驚:臥床的阿奶胃口不錯,可見小陳的護理很周全!看著小陳在走道的背影,心想自己沒有照護過自己阿奶一次飯餐,他獨自尷尬地笑著低語: “比學識、青春還寶貴的,是善良!”

       傳來的音符是馬蘭士一貫的溫暖、透徹而流暢的質感, “是什麽樣的心懷需要這種帶有 “營造”感的溫暖、圓潤、細節都充滿質感的音色?”他心裏問自己。他那套放出來的音色是忠實還原、客觀顯現細節、音場寬廣但重現音源本來、不修飾 “本來”!

       他看見再次經過身邊的小陳拿著大毛巾,依舊是閃身進去就關上了門,聽到小陳的聲音 “揩好,儂先歇歇,過一歇再來看儂。” 隨後小陳又閃身出來消失在走道盡頭。

       圓台麵上小陳姆媽左側的位置是留給小陳的,大家並沒有這個位置空著而等待,而是和小陳姆媽、小陳姐姐互動著:聽著小陳姆媽如何烹製這一台子佳肴,講著各自對這美味的恭維話。他像局外人似的看著,耳朵全漸漸開啟了關閉模式,他在等。

       小陳坐到那個空座上時,目光沒有和任何人對視,隻是拿起筷子低頭吃了口清蒸魚, “真是個外柔內剛的人啊!”他認為小陳還是個沒長大的大孩子,卻見識到了成熟人格中始終恒定的情緒和舉措,那份淡定不由得讓他吃驚不小。

       小陳姆媽和姐姐的興致很高,收掉了圓台麵後另外擺開了麻將桌,他不喜歡和初識的人打麻將,不是不喜歡 “小賭怡情”,而是認為打麻將展現了一個人的思維方式,他不喜歡將自己的思維方式暴露,他是個內斂的人。相反他喜歡偶爾和熱熟的朋友打麻將,感受邏輯和概率的機緣巧合帶來的 “哈哈”一笑!

       當小陳姐姐的男友、小唐坐下來打了二圈後,他告別後下樓了。經過小竹林時又多看了幾眼,第一次上同事家的門讓他唏噓不已,以前的同事是從來不相互串門的,隻約在外頭碰麵。這上門比乍浦路的生日聚餐讓他感觸更多。

       小陳爸爸的安排是有始有終的全麵,讓同事們看到了小陳家庭的外部格局和內在背景,他感覺小陳爸爸和小陳更親密吧。震驚的是照顧老人的事好像都是小陳操持的。而在他家,事情都是爸爸姆媽或者是身為兄長的他來做清爽的,從不需要那比他小七歲的弟弟動一根手節頭。他感歎每家人家闔情況真是有千變萬化的差異。

       TOMOS的提速根本無法和 “霸伏”相比,即便在空蕩蕩的張楊路上紅燈跳綠燈時也隻能慢吞吞地起步,宴會結束他選擇沿張楊路走到到底擺渡,過江就順著複興東路回家,原本就是選了條筆直回家的路線,他習慣邊開車邊整理思緒,看到小陳的善良讓他有點驚訝,那種真實照護臥病老人的細致,比掛在嘴巴上的孝順要實在太多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