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得醫生

clarelantian (2026-04-07 15:04:32) 評論 (0)

天還沒亮,阿卡得醫生就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工作。護士們還沒來得及交接早上六點的班,他已經在護士站裏,笑著和大家打招呼。

這個勤快、個子矮矮的小老頭,工作起來總有用不完的勁和消耗不盡的熱情。病人喜歡他,護士喜歡他,連科裏打掃衛生的人也都喜歡他。

等他查完病房的,差不多八點鍾,這才算一天工作的真正開始。他的門診在另一棟樓,他從早上八點一直看到下午四點。下班後,他還會再回到病房,再次看他的住院病人。

從敘利亞出逃,輾轉來到美國。這一路經曆了什麽,沒有人知道,他也從不提起。來到美國這些年,他考取醫生執照,從住院醫做起,做過軍醫,後來轉到地方做家庭醫生。他一步一步,走得踏實而堅定。

他說話帶著很重的口音,但這絲毫不影響病人對他的喜愛。很多病人一路跟著他,從一個診所轉到另一個診所,不在乎要多跑多少路。他的病人群體像一個小小的聯合國——來自敘利亞、中東、亞洲、非洲,當然最多的還是北美人。他們用各自不同的方式熱愛著這個小老頭,仿佛早已相識。那五花八門、並不標準的英語,在他們之間反而成了一種調味品,讓交流多了幾分溫暖和明亮。

有一次,一個病人失了業,沒了保險,因為腿部問題需要做超聲檢查排除靜脈血栓。阿卡得醫生不僅沒有收診費,還親自去找超聲科負責人,好說歹說,硬是幫病人免掉了檢查費用。不止如此,他還把自己正在吃的止痛藥給了病人。

助手擔心他惹麻煩,勸他說不能把自己的藥給病人。他卻說:“阿拉在上,我做事光明磊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別的我不怕。”

他是一個虔誠的穆斯林,信仰阿拉,遵循教規,但這絲毫不妨礙他敞開心胸去接納不同宗教的人。他始終相信,隻要一種信仰能讓人變得有愛、正直,它就有存在的意義。

他的太太不是穆斯林。結婚前,她有一個三歲的女兒。她的前夫性格極端,為了不讓她見孩子,帶著孩子去了另一個州。為了爭回撫養權,阿卡得醫生貸款幫妻子打官司,花了三四年的時間,終於把孩子接了回來,並撫養成人。那是他們的大女兒,每次提起她,他的眼裏總是滿滿的父愛。

他的助手是一位單身母親,四十出頭,獨自撫養三個未成年的男孩。孩子的父親沒有盡到責任,她在經濟上苦苦支撐。阿卡得醫生像父親一樣幫助她。她的獎金在診所助手中永遠是最高的。

助手的大兒子是一名出色的橄欖球運動員,被一所優秀的私立學校錄取。但學費和食宿費用對這個家庭來說是一筆沉重的負擔。阿卡得醫生每年多給她兩千美元,幫助孩子完成學業。她已經跟著他工作了十多年。

阿卡得醫生和很多人一樣,非常不喜歡川普。他說,川普缺乏最基本的人道和悲憫,“he lacks basic humanity”。每次川普發表一些驚人的言論,他一大早見到你就會忍不住開講。對於川普對中國的不當言辭,他尤其不滿:“中國有悠久的曆史和文化,川普他除了認錢,還認得什麽?”

從聖約瑟夫醫院到如今的盧瑟維爾診所,將近二十年過去了。阿卡得醫生始終開心地工作著。他的病人,從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到爸爸媽媽,再到兄弟姐妹,一家一家的延續著。他的病人群,就這樣慢慢壯大起來。

他老了,戴上了助聽器,頭發也變成灰白,人似乎更矮了。但他依然是每天最早到診所的人,也是最開心的那一個。看不出他有任何想退休的打算。

他的五個孩子中,有一個從醫學院畢業了。阿卡得醫生高興極了,開始籌劃讓兒子接班。他多次把兒子帶到診所,介紹病人給他,一切似乎都在順利推進。大家也都替他鬆了一口氣。

可後來聽說,他的兒子去了紐約,做了腹外科醫生。阿卡得醫生沉默了幾天,有些沒精打采。但沒過多久,他又恢複了往日的笑容。

他依然是那個最早來到診所的人,繼續看他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