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瞬間】 第303期
我和未婚妻在困境中的人生感悟
——鴨綠江畔四年半的迷茫歲月
伍正誌 6335
前言
畢業分配
1968年12月,北京中國科學技術大學68屆畢業生麵臨分配。我和同班同學樂俊士一起要求負責畢業分配的工宣隊師傅,把我倆作為未婚夫妻分配在一起。工宣隊執行四個麵向的分配政策,即“麵向農村,麵向邊疆,麵向工礦,麵向基層”。於是,我和俊士被分配去了吉林林業管理局的一個下屬單位,位於邊疆的臨江林業局。那年,全班有十多位同學分配到東北邊疆的林業局,還有同學去了新疆克拉瑪依石油管理局。我們這批人的經曆,與知識青年的“上山下鄉”的經曆有所不同。我在吉林省地圖上,沿著中朝邊境的鴨綠江,找到了一個小圓點“臨江鎮” ,北緯41.5度,與沈陽在同一緯度上。報到前,我倆寫信稟告了雙方父母,已經決定了終身大事,直接去吉林省臨江林業局報到。
臨行前,我和俊士去了白塔寺西廊下的林姑媽家(伍家的“崇”字輩,伍崇賢,革命老人林伯渠的夫人),向老太太辭別。林姑媽是先父(伍崇經)的遠房堂姐,81歲了。我沮喪地告訴她,我和俊士被分配到吉林省鴨綠江畔的臨江林區。姑媽淡定地安慰我說:“我師範學院畢業後,去吉林當教師,在雪地裏乘了一天的馬車,沒什麽可怕的”。【1】
臨江林業局報到
1968年12月底,我和俊士從北京乘火車去臨江報到,路上先後在沈陽、梅河口和通化轉車。火車過了渾江市,進入山區。車上不斷有山民投來好奇的眼光,上下打量著戴眼鏡的我倆。我默默地望著車窗外單調的山溝雪景,從山頂到山腳,從山坡上平房的屋頂到牆根,一片單調的雪白色。上午10點多,火車到達臨江站。站外,藍天白雲,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光,刺眼。過一會兒,我才看清楚車站兩旁簡陋的木板平房,怎麽能在這樣偏僻之鄉過一輩子呢?俊士注意到我陰沉的臉色,輕輕地推我一下。第二天一早,我倆從“三公裏”的二道溝車站,乘森林小火車,去溝裏的東風林場,參加68屆大學畢業生的新員工學習班。下午3點多才到達東風車站,我非常激動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零下20度的月台上,迎著寒風小雪,孤零零地接站 ——他是我的中學同班同學,北大數力係的王以治。事前,我已經知道了他也被分配到臨江林業局。50多年過去了,這一幕雪天接站 的影像仿佛一張永不褪色的照片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中。
出席東風林場學習班的20多名68屆大學畢業生,分別來自北京,上海、蘭州、沈陽、長春和哈爾濱等大城市。我們中科大就有四位,另外兩位是632的朱玉群和陳仲英。周日,我取出自己的135型照相機,約了幾位學員去東風林場附近的白樺林拍雪景。圖1,右起:樂俊士(6335)、陳仲英(6321)和小李(北師大);圖2,朱玉群(6322,右)和作者(6335, 左)。圖3,攝於東風林場門口,右起:林業局模範標兵小陳(江蘇師範學院67屆畢業生)、學習班主持高師傅和東北師大的老朱(右4)。圖4,攝於森林小鐵軌旁,左起:蘭州大學的袁再中、東北師大的王海和劉謙。

圖1

圖2

圖3

圖4
“相機風波”
“相機風波”的後續:林業局革委會的軍代表沒收了膠卷,把相機還給了我。在非理智的社會環境裏,“相機風波”,給我心裏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一位在場的中科大老同學30多年後告訴我,那位“樺樹群專”頭頭後來向該科大同學表示了對“相機風波”的歉意。

俊士背後是鴨綠江和朝鮮遠山
三公裏製材廠勞動鍛煉
1969年1月,我和俊士,及幾位學員被派到位於“三公裏”的製材廠勞動鍛煉一年。製材廠的工作是把儲木場傳送過來的原木鋸成枕木、坑道木和各種工業用板材。製材廠廠房高大,四麵通風,鋸機轟鳴。正值冬天,我穿著厚厚的冬裝第一次進車間幹活。鄭工長捏捏我的手說:像大姑娘的手,這麽軟!他派我與女工一起操作圓鋸,生產包裝材。製材廠的工藝流程:原木從大帶鋸開始,到中帶鋸,再到小帶鋸,最後到圓鋸。工人每工作兩小時,有15分鍾休息,到車間旁邊的休息室,圍著火爐,沿牆而坐,取暖抽煙,喝茶聊天。工長則要我教唱革命歌曲。我指揮大家先唱一曲《大海航行靠舵手》,接著教唱新歌。記得教過一首東北味很重的紅歌,《新苫的房,雪白的牆》。有時候,我還幫工長寫大字報,應付廠部革委會下達的大批判任務。半年後,我換了工作,進了製材廠的“政工組“。專為廠革委會張主任起草職工大會上的政治報告,如同當下,網上“小編”,東抄西湊,拚出一篇報告稿。張主任周一告訴我,周六下午要在職工大會上作報告的題目,須多少時間。我就根據題目與時間長短,去抄報紙。我把近期的《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光明日報》和《吉林日報》翻閱一下,找出有關社論和新聞,緊跟流行的新詞,新說法,新口號。製材廠作為國營企業,離不開完成“木材產量”,但要避嫌“生產掛帥”,就用口號“抓革命,促生產”,把“革命”放在前麵,然後才說要提高生產。發言稿的頭尾,一般抄上兩句豪言壯語,如“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蕩風雷激”,“祖國山河大地,處處鶯歌燕舞”。一年的製材廠勞動鍛煉很快結束了。我半年在車間裏鋸包裝材,半年在辦公室裏當“小編”。從領導到同事,從車間的工長到工人師傅,沒有人把我當作接受再教育的“臭老九”。我也再沒有遇到過如“相機風波”那樣的不愉快事情。我覺得地處山區教育程度不高的工人師傅們,其中大多數人,都用淳樸民風來接待分配到林業局的大學生。他們熱情、尊重並充滿人性。
臨江林業局的生產基地在“三公裏”,前臨二道溝,後靠臥虎山。林業局下屬的生產單位,除了機械廠在二道溝南側,其餘都在溝北側的山坡上。從“三公裏”汽車站沿坡往上走,有點費力,冬天更難,坡陡路滑。一次,俊士和陳仲英手拉手一起摔倒在坡上,怪罪於北京出產的白塑料底棉鞋。以後,我們一到冬天都穿上防滑的黑膠皮棉鞋。三公裏的貯木場和木工廠,在上坡的左側,製材廠在右側。再往上走,一條窄窄的平地,當中有車道,道的兩邊,有森林鐵路調度室、電氣管理所、木材科和組織科等,加上林業局的服務單位,如三公裏職工醫院、代代紅中學、小學、食堂、澡堂、百貨商店、禮堂和單身宿舍,再往上,一大片職工住宅區。“三公裏”其實就是一個林業社區,居民都是林業局職工,孩子都在職工子弟學校上學,生活服務配套齊全且方便。
單身宿舍位於道旁的一趟東西向平房。我與四位室友,蘭州大學的袁再中、三位銼鋸工、小高、小杜和小王。五人一起住在東頭朝南的房間,室內一鋪火炕,牆上一排五個木箱子,存放各自的衣服及日用品。俊士、陳仲英以及另外兩位姓李的女大學生住在西頭朝北的女生房間。
圖5,四位女生宿舍的室友,前排右1北京小李,右2樂俊士,後排右1陳仲英,右2上海小李。圖6,四位室友的背影,麵向鴨綠江。
炕洞在室外過道上,每天下午,專人燒炕。室外茅房,蹲坑,幹廁,味重。我們這些來自大城市的青年,初來乍到,簡陋茅廁,給予“習俗衝擊”。而炕上的虱子則是我受到的另一場衝擊,衣服,被子都遭到了虱子的侵襲。三位青工,居然在炕上,以虱子為“手榴彈”,上演過一場扔虱子大戰。

圖5

圖6
臨江林業局職工醫院藥廠
1970年初,一年勞動鍛煉結束了,我和俊士被分配到臨江鎮上的林業局職工醫院小藥廠。中科大同班同學給我起的外號“老水”,應驗了我與水有緣。我在黃浦江畔長大,現在又在鴨綠江畔的小藥廠就業。臨江鎮背靠臥虎山,前臨鴨綠江,處在山和江之間的峽穀地帶。鎮上隻有一條通公交的主街,起點站為“黨校”,終點是“三公裏”。主街上有“一百”、“二百”和“三百”,三家百貨商店,還有電影院、郵局、銀行、鎮醫院、藥店、旅館和飯店。周日,我和俊士去逛街,不到2小時,便可走遍臨江商業街。我倆去過臨江電影院看電影,電影院裏的地上鋪滿了一層厚厚的葵花籽殼,走上去,發出哢擦哢擦的聲響。鴨綠江從鎮的東北方向流往西南。我喜歡與俊士一起在江壩上散步,氛圍完全不同於上海外灘的黃浦江畔。鴨綠江江水湍急,清澈見底,對岸朝鮮的遠山和江岸這邊的臥虎山遙遙相對。望著滾滾流向西南方的江水,我迷茫,我擔憂,我捫心自問,要不要在臨江安家落戶呢?以後我將怎樣讓孩子吸取足夠營養並健康生長呢?能夠讓孩子在此接受良好教育嗎?我還要不要追逐自己中學時代“當科學家”的夢想呢?問題一個一個地啃噬我的心。我屬於那種生性敏感而又認真的人,麵對困境,拷問著自己心底的靈魂。我得到的回答是:我的人生我作主,我要對自己選的人生道路與人生目標負責。
小藥廠隻有10位員工,廠長是藥劑師苗長盛,藥學中專畢業,經驗豐富;向愛竹,一位文革前畢業的大學生,陝西安康人;醫院的老木匠,老宮頭,曾給我念過一副內含“愛竹”的對聯:“惜花常護礙頭枝,愛竹不鋤擋路筍”,我驚訝這位留著山羊胡子、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患“大骨節”地方病)老木匠的文采。
製劑室生產大瓶靜脈輸液,如蒸餾水、葡萄糖和生理鹽水,供給林業局內部的三個醫院和溝裏的衛生所。其生產工序為配製、灌裝、封瓶、高溫滅菌、檢驗和入庫。藥廠另外四位女工從事封裝玻璃安剖瓶的工作,其中有我負責製備的黃連素肌肉注射液。我用乙醇萃取法,從長白山產的中藥黃柏提煉黃連素,重結晶提純,按《中國藥典》配製成黃連素肌肉注射液,一種殺菌消炎藥。小藥廠產品少,設備簡陋,產品技術含量低。不過,我倆還是從藥劑師老苗那裏學到一個重要的製藥原則:必須嚴格遵循國家藥監局頒布的《中國藥典》。物有其時,命運之神冥冥之中暗示了未來我倆的職業生涯。20多年後,我倆加入一家美國中西部製藥公司的研發部門,成為藥物化學家,從事新藥研發工作,直到退休。
在那非理智時代,我見證了職工醫院的“鹵堿療法”公開展示。1970年夏,油印小冊子“681鹵堿療法”在東北風行一時,號稱包治百病,特別對症地方病克山病。職工醫院當眾展示“鹵堿療法”:患克山病的醫院會計王誌,坐在職工醫院大院的一張診斷桌旁,大大咧咧地卷起袖子,把精瘦的胳膊擱在桌上,護士把一管25毫升鹵堿溶液,慢慢地注射進他的靜脈!觀眾中有不少醫護人員,大家麵無表情地圍觀。一向注重藥典規範的藥廠廠長老苗,站在我身後,耳語:“這不是點血豆腐嗎?”讓我想起了“白毛女”裏的喜兒她爹,楊白勞,喝點豆腐的鹵水自殺的情節。顯然,王誌深信“鹵堿”神藥,以身相試。幸好,王誌命大,沒出啥事。以後,我在藥物研發領域工作了近20年,回憶起職工醫院的那場“鹵堿療法”公演,宛如發生在中世紀的一出荒誕劇,用“神學”來壓製醫藥科學,愚弄醫護人員,麻木觀眾與患者。
在臨江職工醫院,我有位南京同鄉(伍家祖籍南京)、內科主任呂成義大夫。呂大夫五短身材,戴副眼鏡,頭顱碩大,和藹可親,醫術和醫德均佳,病人佩服。他文革前畢業於南京鐵道醫學院,分配到了臨江林業局職工醫院。一次,呂大夫請我去家裏小聚。我走進小院,劈好的燒材整齊地靠牆,碼成一排,地上放著待劈的大柈子。呂大夫帶我參觀了廚房,大鐵鍋燒飯炒菜,大灶爐膛內安裝了幾圈水管子充當“水暖鍋爐”。燒好了飯菜,也加熱了“鍋爐”裏的循環水,熱水通過管道進入睡房散熱器加熱。我倆談到了醫院的工作,呂大夫誠懇地勸我,與其在藥廠工作,不如學醫,還建議我自學兒科。呂大夫說,你是學化學的,基礎好,可以自學兒科醫學。兒科的病種少,容易掌握,並答應親自教我入門。我懂呂大夫的意思,讓我不要浪費時間,在此安家落戶,學一門養家糊口的手藝,比在藥廠混強多了。但我委婉地謝絕了呂大夫的好意,告訴他,我不願意留在臨江一輩子,想回南方,去做自己喜歡的科學研究工作。
幾張攝於70年代初的藥廠員工黑白照片仍然珍藏在我的相冊裏,並與2006年8月我和俊士重訪臨江時拍攝的彩色照片放在一起,一一對比。
圖7,俊士站站在製劑室門口;圖8,我和俊士重訪臨江時與藥廠老員工合影,左起,安桂蘭、樂俊士、袁輝、作者、苗長盛(藥廠廠長)和陳常生。圖9藥廠製劑室四位女將,左起,向愛竹、袁輝、安桂蘭和樂俊士。圖10,35年後,小安、小袁與小樂合影,小安拉著小樂,深情又微笑地注視著。圖11,我和一位軍人在職工醫院大樓前留影;圖12,袁輝/陳常生夫婦聽說我和俊士重訪臨江,開心地跑出醫院大樓,歡迎我倆。【4】

圖7

圖8

圖9

圖10

圖11

圖12
職工醫院的大院
第一位室友,打更老蘇頭。我和他住在臨江林業局招待所三樓拐角房間,招待所樓與醫院大樓連在一起,但各自設立進樓的大門。我們房間的窗戶對著鴨綠江,室內僅容下兩張單人床,但有暖氣。老蘇頭山東人,60多歲,高個,單身,沉默寡言,抽煙。還有個習慣,每天早晨要去鍋爐房,用開水衝兩個雞蛋吃。一次,我跟老蘇頭去“自由市場”買雞蛋,幾位老鄉蹲在牆根,蜷縮著身子,身前的籃子裏放著20來個紅殼大雞蛋出賣, 1角6分一個,幾乎沒有顧客。不久,招待所把我倆的房間收回了。
第二位室友,“支左部隊”的李政委。我被安排與李政委同住在醫院大樓西側的平房,房間裏有一鋪火炕,由專人燒炕。不到一星期,李政委下逐客令,要我另找住處,他要獨自住一間。那時,醫院的單身男職工僅我一人,院方無人出麵為我安排宿舍。晚上,我夾著鋪蓋,“如遊民“一般,在醫院大樓裏轉悠,找睡覺地方,曾經在診斷床上睡過幾夜。為此,我和醫院總務科的甘科長吵了一架。他說我”違紀“,我說他”失職“,給我安排宿舍是總務科的應盡職責。
第三位室友,洗衣工老王頭,邀我住在洗衣房的外間。老王頭,50多歲,瘦高個,孤老棒子,有潔癖,脾氣倔,好喝小酒。洗衣房在職工醫院的大院裏,靠近鴨綠江的一側,分裏外兩間,裏間連著鍋爐房,內有兩口洗衣大鍋,外間有一張熨衣服的大桌子。我就睡在那張大桌子上,白天把被褥卷起,放在房間角落,而老王頭睡在靠牆的單人床上。我曾經寫信告訴大學同學,已經到了祖國最邊疆的地方,宿舍就在國境線——鴨綠江的江壩下麵。老王頭每天早上,把髒的白大褂和床單浸入肥皂水鍋裏,用蒸汽加熱消毒,然後轉移到清水鍋裏,用搓板搓揉,洗完的衣服和床單晾在大院裏。老王頭有一手晾衣服的絕活,晾衣服的粗繩,由兩股繩子擰成“麻花” 狀。晾衣服時,他用右手掰開一節“麻花”,左手把濕床單的一角塞進那節“麻花”裏,床單的另一角也如此操作。靠“麻花”繩的扭力收緊,床單掛起來了,無須衣夾。他要我試一下,我兩手一起用力也無法把粗繩的“麻花”節掰開。我看著老王頭那雙爆滿青筋的大手,驚歎他的手勁,他得意地笑了。秋天,老王頭的弟弟會送來自家在溝裏種的煙葉,老王頭先在煙葉上噴高粱酒,再翻曬多日,煙葉呈金黃色了,搓碎,卷上一根,蹲在洗衣房門口,享受起來,說:比商店賣的香煙有勁多了,還不嗆嗓子。我和老王頭一起住了兩年多,給老王頭拍的一張以臥虎山為背景的照片,至今保留在自家相冊裏。
住在職工醫院大院的三年裏,我和俊士一直在食堂用餐。醫院食堂的夥食,粗糧多,細糧少,每人每月定量1斤大米,3兩油,1斤肉。為了補充細糧和蛋白質,每次回滬探親,我會帶回精白麵粉掛麵,以及肉、魚和豆製品罐頭。我實在不習慣周日食堂下午3點的晚餐,晚上肚餓,想吃夜宵。我用空罐頭鐵皮做了個簡易煤油爐,煮掛麵,再加上罐頭紅燒肉,倆人吃得津津有味。後來,俊士姐夫把我們的困境轉述給他老父親,老鉗工,親手做了一個煤油爐送給我倆。新煤油爐大小合適,堅固,易用,安全,美觀,我非常喜歡。
老朱頭
1970年下半年,大院西側的那棟平房,搬進了一家新房客,林業局支左部隊一把手,朱政委夫婦和兒子朱兵役。朱政委山西人,延安出來的中校軍隊幹部,五十多歲,中等個兒,頭發花白,煙不離手。朱政委每天早上,在大院裏散步、抽煙。他沒有架子,為人和善,人們背地喊他老朱頭。周日,大院食堂上午10點,才開早餐。我就常利用早餐前的那段時間,坐在洗衣房的台階上,讀英文。這是中學時期養成的“好學習”的心理習慣。一次,朱政委坐在我旁邊,問我讀什麽,我說讀英文。他把書拿過去看了看,我解釋說,這是一本英語化學文獻選讀。他鼓勵我說,讀書好,總有一天用得著的。老朱頭還要我幫助他兒子,補習中學功課。小朱老實,私下告訴我,對上學不感興趣,以後要去當兵。一次周日上午,我正在讀英文,老朱頭走過來,像往常一樣坐在我身旁,與我聊天。我趁機向老朱頭提出“南調”,離開臨江。他把手上的煙,銜在嘴裏,拿過我的筆記本,寫下四字,“礙難批準”,簽上他的大名和日期。無奈,時運未通,但不氣餒,繼續爭取。盡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老朱頭有股正氣,有自己的想法,這在當時的幹部中不多見。以後,我常想起正直的老朱頭。
鴨綠江是臨江的魂
鴨綠江,一條美麗的江,臨江的“魂”。聽居民說,電影《劉三姐》的外景就是在鴨綠江的望江樓一帶拍攝的。鴨綠江的四季,各有特色。圖13,作者蹲在鴨綠江邊的洗衣石上;圖14,袁輝(左)與樂俊士坐在江邊的石頭上。

圖13

圖14
春天,發桃花水的季節到了,臥虎山上桃花開了,街上積壓了一冬的冰雪,終於融化,到處積水。我到臥虎山上給俊士與製劑室的同事向愛竹拍照,她倆身旁是盛開的桃花樹(圖15)。我還替站在山坡上的俊士拍了一張以鴨綠江為背景的照片,遠處是朦朦朧朧的朝鮮群山,山腳下的那條像帶子一樣的鴨綠江(圖16)。景美,人美,俊士的笑容感染了我。我追逐美感,進而稀釋了我的抑鬱之情。

圖15

圖16
夏初,我與俊士一起到鴨綠江邊去洗衣服。俊士把用了一冬的髒被套疊成兩尺見方,一層一層地抹上肥皂;我則用柞木棍,反複捶打。接著,把捶打過的被套鋪開,讓江水反複衝涮,用了一冬的油膩肮髒被套,洗幹淨了。我環顧四周,正如俊士所說,隻有我一個“大老爺們“加入洗衣婦女的行列。我不在乎她們投來的好奇眼光,隻顧自己享受著涼涼的鴨綠江水親吻著手腕的愜意感覺和心頭洋溢著的浪漫之情。被麵曬幹後, 俊士就在老王頭的洗衣房大桌子上,釘好洗淨的被子。

秋季是臨江五彩繽紛的季節,臥虎山上的樹葉變色了,綠色的鬆樹背景上,點綴著黃色的白樺樹葉,還有不知灌木名的紅葉。可惜,我沒有彩色膠卷,無法記錄臨江臥虎山的秋景。
冬天,鴨綠江封凍。一次,溝裏同學來訪,我邀他們一起走到封凍的江麵上,遇見一幫對岸的朝鮮少年在滑冰。個個衣著單薄,不戴帽子。少年們嘲笑我們怕冷,故意學著我們哆哆嗦嗦的樣子。臨江鎮的大街上,一場一場的積雪,在街上堆積成當中高兩邊低的弧形冰層,積壓一冬。臨江居民照常騎車上街,還有人沿著鐵軌邊上兩尺寬的小道,騎車去三公裏的工廠上班。
墾荒種土豆
從1970年開始,市場食品供應走下坡路了。同事調侃,副食店是“賣櫃台,賣秤砣”的店,除了這兩樣,一無所有。偶爾,副食店賣巴掌大的鹹魚,居民排長隊搶購難得的含蛋白質食材。為什麽臨江的副食店70年後就一無所有了呢?造成當時食品匱乏的原因有二:其一,備戰,要跟蘇修打仗;其二,理想主義的政策,如“割資本主義尾巴”,不許發展副業。但是,2006年我重訪臨江,親眼目睹繁榮的食品供應,與70年相比,天壤之別,歸功於臨江的市場經濟政策!1971年夏初,林業局給各部門下達開荒種地的任務,組織職工輪流到溝裏種土豆,自給自足。我參加了職工醫院的墾荒隊,進溝種地,曆時三周。這次的任務有二:其一,造簡易木屋,供進溝種地的職工臨時居住;其二,開荒點土豆。我隨隊去林場附近砍伐後的撂荒地,挑選合適的倒木,直徑八寸到一尺,長6尺以上,用油鋸掐頭去尾,打掉枝丫,再用拖拉機拉回建房工地。把這些圓木壘成牆,兩圓木之間的縫隙,則敷上草泥,留出窗戶,搭上大梁,釘上木板屋頂,按上門窗,就建成了木屋。屋中央,用紅磚砌個 “王八”爐子,一口大鐵鍋反扣在爐膛上,成散熱器,外形像“王八”,再按上鐵皮煙囪,通往室外,爐子裏燒大木柈子,取暖。靠牆兩邊,釘了兩條木板通鋪,每條通鋪可睡10人。
建完木屋後,我們開始挖地種土豆。把土豆表麵的芽眼,直接種入土中,腐殖層厚,無須施肥;而剩下的“土豆母子”,燉湯,加點野菜,如山芹菜,或刺嫩芽,味道鮮美。秋天,醫院組織職工進溝收土豆,收獲的土豆堆在醫院食堂地上,個個比拳頭還要大。
進溝開荒種土豆給我提供了一個學習辨認樹名的機會,還養成一個愛好,觀賞樹。我學會辨認長白山紅鬆和落葉鬆,也能夠憑樹葉形狀、樹皮顏色和紋路,來辨別柞木、椴木、白樺、楊樹、楸子和水曲柳等。後來,我喜歡在北美的居所庭院種樹。在紐約羅城的居所後院種了三棵道格拉斯冷杉,在明州木梅鎮居所前院種了白樺樹和紅楓樹。退休後搬到了加州舊金山灣區,在獨居的小屋後院,種了先父在上海老家小院種過的桂花樹和臘梅樹,在萬裏外的異國他鄉也能聞到家鄉的味道。我還喜歡跟兒女兩家一起去加州國家公園露營,在紅杉樹林裏徒步數裏,喜歡紅杉針葉散發的香味。還拜訪了一棵上了吉尼斯世界紀錄的巨杉樹,樹齡約3500年,樹高84米,胸圍35米。公園警員給遊客看大樹的樹皮樣本,足有2尺厚,能夠保護大樹不被山火燒毀。我站在地球上活得最久的巨杉樹前,對大自然的敬畏之心,油然而生。我愛觀賞樹,此愛好可以追溯到自己在臨江林業局溝裏的經曆。
全民大辦可控矽
全民大辦可控矽運動始於1971年的秋天。我在林業局革委會常委尹師傅帶領下,參加了整流可控矽的研製。尹師傅派我去長春,參加吉林大學物理係舉辦的可控矽短訓班。從臨江乘車到長春,須在通化轉當晚始發的火車,第二天清晨到達長春。下車後,我先去長江路的一家豆漿店用早餐,兩碗甜漿和4兩糧票的油條。雪白的豆漿散發出誘人的豆香味,那可是臨江吃不到的“滬式”早點。在吉大,我坐在物理係的階梯教室裏上課,老師邊講邊在黑板上畫著電路圖。這不就是我一直向往的進修學習氛圍嗎?求之不得!另一方麵,多年前我對“全民大辦XX運動“已經有過親身經曆了。自己是一名化學係畢業生,在醫院的小藥廠從中藥黃柏中製備黃連素還湊合,而去“跨界”研發半導體專業的整流可控矽,能搞出什麽名堂?心知肚明。不過,對“組織決定”之事,我隻有“服從”二字,不爭辯。從長春學習班回來後,我跟著電氣所的幾位電工同事到上海學習可控矽。順便,我幫出差的同事在上海購物,每位都有一張購物清單,如四環素針劑、糖果、小孩衣服、圍巾以及上海牌手表等等。臨江人崇拜上海商品,但上海商店裏的年輕女售貨員對外地人的服務態度缺乏耐心。同事碰過釘子,就要我用上海方言替他們購物。我理解這些講情義的臨江同事,把別人的購物委托看作山大。不幸,我在上海患了肝炎,住進虹口區中心醫院八樓的傳染病房。醫生用激素治療,三個星期後,GPT指標回落正常。住院期間,俊士特地從臨江返滬探望。每天下午4點是探訪病人時間,我就盼望俊士給我帶好吃的,最喜歡蟹肉掛麵。傳染病房的李醫生常會問我:小伍,今天女朋友給你帶什麽好吃的了?
出院後在家休養期間,發生了一件令我痛心一輩子的事故。俊士被借調到三公裏電氣所的可控矽研製組,接替我的工作。一次,在移動重物時,俊士右手食指被嚴重擠傷。三公裏醫院的王醫生檢查後,不得不剪去了她食指的第一節骨頭;而科大老同學,陳仲英在手術中一直扶著俊士。以後,我怕看到她的斷指,怕聽到她提起斷指,心疼,自責。
為了幫助我盡快康複,先父教我學習楊氏太極拳和打坐,告訴我,太極拳和打坐,都要做到 “心靜” ,貴在堅持。我從小目睹,先父每天早晨起來,練打坐,又早晚各練一套楊氏太極拳85式,一輩子不間斷。先父鍛煉身體的自律精神,成了我的榜樣,又傳到了我的兒女一代。家族傳承,令我欣慰。
木材綜合利用科
臨江林業局是個老局,具有六十多年的木材采伐史,始於1909年日本人成立的鴨綠江采木公司。因逐年過分采伐,造成局的年采伐量急劇下降。 1972年春,我被調到了局機關生產部新成立的木材綜合利用科, 科的職責:充分利用林區的剩材、倒木、大枝丫和鋸末等木材生產中的廢料製成木質產品,從而增加臨江林業局的木材年產值。綜合利用科的科長是鍾文仿,一位老科級幹部,科員有前工會主席陳光庭,還有從各科室調來的老職工欒書春、老王、老馮和夏令和,加上三位新職工、馬闖、複員軍人小王和我。在二十多名68屆新員工中,我最早調到局機關當業務幹部,旁人看來此乃有升遷機會的“肥缺”。我卻不以為然,壓根沒有“往上爬的抱負”。調到科室後,年初報計劃,年終寫總結,千篇一律。我體會到“計劃經濟”的味道,增加了一點人生閱曆而已。不過,我喜歡進溝出差,趁機逃離煙霧騰騰的辦公室,享受山林大自然的美景與新鮮空氣。同事馬闖是科裏的攝影師,我喜歡跟他合作,去溝裏基層單位搞調查,我負責寫文字材料,他配照片。一次,我和科裏的幾位同事去鬧枝林場調研紅鬆育苗經驗,馬闖拍攝了一張四人站在鬧枝二道溝吊橋上的合影(圖17)。左起,局裏的紅鬆育苗模範、老聞頭(聞奎元)、陳光庭、作者和夏令和。田野裏,紅鬆樹苗,整齊劃一,旁邊的二道溝,溪水淙淙,清澈見底,徹骨冰涼。我站在溪水邊做深呼吸,渾身舒坦,大自然的包容和寬廣,讓我忘卻一時的煩惱。
2006年8月,我們一行重遊鬧枝林區。圖18,與東北林業學院營林係的68屆畢業生李慶學夫婦的一張合影,左起,洪森根/小趙夫婦,朱玉群,作者,李慶學夫婦,陳仲英,樂俊士,肖繼梅(朱玉群妻子)。三十多年來,老李一直在鬧枝做紅鬆育苗工作,還承包一個山頭,用作紅鬆育苗基地。他帶著我們參觀了紅鬆苗圃、蔬菜地、蘋果園和魚塘。老李在家門口的二道溝,築了一條簡易堤壩,留個口子流水,下麵放捕魚的笊籬,捕來的魚,放入魚塘養著。李太太摘了黃瓜讓我們嚐鮮,又脆又嫩。我由衷地敬佩老李一家的生活方式,與大自然融合在一起。

圖17

圖18
調入合肥中科大任教
我和樂俊士於1973年3月27日,去臨江鎮政府領了結婚證,證書上蓋著“渾江市臨江鎮革命委員會”的紅色大印。中科大的商調令是6月份到達的,通知我們8月前報到,萬科長立即為我們辦理了離職手續。同事告訴我,林業局有規定,離職員工允許購買0.3立方米木材,用於安家。於是,我憑結婚證從木材科購買木材,檢尺員為我挑選了適宜製作家具的橡木,曲柳木,紅鬆木,和核桃木。我還在木工廠定製了,雙人床,寫字枱,飯桌和四把柞木椅子。
臨行前,林業局職工醫院和局機關生產部綜合利用科,聯合為我倆在臨江鎮上的飯店餞行,參加的同事們坐滿了三桌。第二天上午,兩輛大巴,載著同事,送我倆到臨江火車站。火車開了,同事們仍在站台上揮手,這一幕刻在我的腦海裏了,打心底裏感激善良的臨江同事。望著遠去的臨江站,思緒如潮。臨江四年半的曆練畫上了句號,過得絕不輕鬆。我天生比較情緒化,易感受苦悶,幸虧有俊士陪伴,她像我的“心理醫生“,常用幾句話,一個眼神,一個手勢,提醒我。我離開臨江,重回母校,人生旅程,從此轉彎,自己繼續追逐“當科學家”之美夢。我要感謝幫助過自己的臨江人,沒有他們相助,我難以成為我自己。
臨江,我的人生轉折點,銘記了一輩子。
參考文獻
【1】伍正誌,“憶毛姑媽伍崇敏和林姑媽伍複明”(金陵伍氏回族世家掌故十九),金陵回聲,2023年9月28日。【2】伍正誌,“我的第一架小相機 – 紀念愛妻樂俊士博士去世12周年“, 【科大瞬間】2025年1月21日。
【3】伍正誌,“合肥任教(1973 – 1978)- 幸福感最強的人生階段”,【科大瞬間】2025年7月22日。
【4】2006年夏,我和俊士約了一起分配到臨江林業局的幾位1968屆畢業生,重訪臨江。


照片2、作者與上海市市東中學同班同學王以治(右,北大數力係)。
後記
臨江四年半的曆練留給兒女後輩的人生經驗是什麽呢?四個字,成為自己。我青年時期的人生道路,往往受時代環境和機遇所決定。1968年12月,校方執行“四個麵向”的分配政策,把我派到邊疆小鎮臨江。我無奈,來臨江不是自己的選擇。我傷感,沒有能夠把四年半時光用在自己向往的學習進修上。在“留下”還是“離開”的人生十字路口,我選擇了離開臨江——1973年,機遇出現了,中科大要調畢業生回校任基礎課教師。我抓住了機遇,從臨江調回了科大。我相信,回科大任教,能夠發揮自己的稟賦。我從臨江曆練到合肥中科大任教,在“成為自己”的道路上,邁開了一步。怎麽樣才能成為自己呢?其一,學會和自己談心,真正了解自己對人生問題的真實想法。在我和妻子的青年學生時代裏,意識形態教導我們要“改造思想”、“接受工農兵的再教育”,但隨著閱曆增長,我漸漸明白了應該如何度過自己的一生,乃是自己的事情。而與自己談心,才能找到如何度過一生的答案。其二,還應該考慮如何才能最大程度地發揮自己生來具有的稟賦,並尋找機會和一班智力相當、教育背景相同和價值觀類似的同事們一起工作,互相欣賞,互相提攜。這才是人生的樂趣與價值之所在。
編輯:許讚華
排版:俞霄
校對:滕春暉
一個理工男的情感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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