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三訪南華寺 -----《佛教中國化》係列之八

長島退休客 (2026-03-21 17:15:25) 評論 (0)

       在中國古代所有的文人中,北宋文豪蘇軾是我最喜愛的一位,沒有之一。 他自幼便是天賦異稟的奇才,二十一歲與弟弟蘇轍同登進士第,深得主考官歐陽修賞識,讚其“他日文章必獨步天下”。他精通詩、詞、文、書、畫,年少成名便名滿天下,兼具治國之才,初入仕途便心懷蒼生,曆任杭州通判、密州知州、徐州知州等職,在任期間興修水利、減免賦稅、安撫百姓,政績卓著。但這位天才文人卻有著一身傲骨,不媚俗、不趨炎附勢,更不願在黨爭中隨波逐流。正是這份耿直,讓他深陷黨爭漩渦。公元 1079年,蘇軾因詩文中的幾句牢騷,被誣陷“謗訕朝廷”,險些被判死刑,幸得親友營救,才免於一死,被貶黃州團練副使,這是他人生第一次重大貶謫。此後的東坡被一貶再貶,從潁州被貶英州,隨後又被貶惠州和儋州,而正是在貶謫途中,東坡開啟了與這座禪寺的不解之緣。 我和老友在參訪南華寺時,見到寺內的天王殿側展廳裏,有 “東坡歸心” 特展,裏麵有不少關於蘇東坡三訪此地的畫作、對聯和工藝品。作為一個東坡的崇拜者,我當然要細細觀賞。

     公元1094年,57歲的蘇軾由潁州被貶英州,途中他首次訪問了南華寺。此時的他剛經曆仕途驟變,從朝堂重臣淪為貶謫罪臣,滿心憤懣與迷茫,半生功名付諸東流,前路茫茫不知歸處。時任南華寺的住持辯老法師與他“語終日”,二人談禪論道、相見恨晚。蘇軾留宿寺中程公庵,拜謁六祖惠能真身時,見漆布裹身、曆經千年而不腐的祖師法相,仿佛看到了禪心本真的模樣,不禁潸然淚下,揮筆寫下《南華寺》詩:“雲何見祖師?要識本來麵。摳衣禮真相,感動淚兩霰。我本修行人,三世積精練。中間一念失,受此百年譴。摳衣禮真相,感動淚雨霰。借師錫泉水,洗我硯中硯。”詩中字字泣血,既有對自身宦海沉浮、一念失路的慨歎,更有寺內清泉洗盡塵世浮華、歸向禪心本真的渴望。

此後的蘇軾繼續南下,奔赴惠州貶所,這一去,便是三年有餘。雖身處貶謫之地,但他卻始終未忘南華禪法,常與當地僧人交遊,遊覽惠州大雲寺、靈慧院等寺院,在禪林中延續修行之路。在惠州雖生活清苦,他卻依舊心懷蒼生,將皇帝賞賜的黃金拿出,捐助疏浚惠州西湖,並修築長堤,造福百姓,踐行著儒家濟世初心的同時,也以禪宗“平常心是道”的智慧安放身心。期間,他與南華寺辯老法師的書信往來從未間斷,辯老時常以禪法點撥,讓他在失意中愈發堅定向內觀心的信念,慢慢放下對仕途得失的執念,心境也逐漸平和。

        可命運的打擊並未停止,公元 1094年,62歲的蘇軾被再度貶謫,遠赴更為荒涼的海南儋州——在宋朝,放逐海南是僅比滿門抄斬罪輕一等的處罰,彼時的他,已是垂暮之年,卻依舊被迫踏上顛沛之路。儋州的歲月更為艱苦,濕熱的氣候、簡陋的居所、閉塞的環境,讓這位垂暮老人飽受煎熬,卻也讓他更加深入地踐行禪宗智慧。他在儋州建桄榔庵、鑿東坡井,與當地百姓同吃同住,教他們農耕、識字,傳播中原文化,甚至辦學堂、育學子,促成了海南曆史上第一位舉人薑唐佐的出現,用行動詮釋著“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的禪理。在儋州的三年裏,他雖遠離南華寺,卻始終以禪法自勉,不執於苦難、不困於境遇,哪怕“食無肉、居無室、出無友”,也能在讀書、寫字、勞作中尋得自在,真正體會到“自性圓滿”的禪境——他不再抱怨命運不公,而是坦然接納所有境遇,將貶謫的苦難,都化作了修行的養分。



公元1100年宋徽宗登基,大赦天下,蘇軾時來運轉,得以遇赦北還。途中他再度經過廣東韶關,得以二進南華寺。此時的他,曆經多年貶謫磨難,輾轉千裏,嚐盡顛沛流離之苦,心境已從最初的憤懣轉為平和。當他踏入寺中,才得知辯老法師已圓寂兩年之久。蘇軾悲痛萬分,以茗果奠其塔墓,寫下《書南華長老辯師逸事》,追憶與辯老法師的禪林往事。字裏行間滿是對故友的思念與惋惜,卻沒有陷入以往的悲憤與沉淪。此時的他,在南華禪風的浸潤下,已然領悟了禪宗“一切無常,諸法無我”的基礎見地——親人、朋友、官位、榮辱,都是暫時和合的存在,沒有永恒不變的事物,世事變遷、生離死別,本就是人生的常態。

東坡在寺中小住數日,與新任住持明老法師一見如故,再度參禪悟道、滌蕩塵心。明老法師繼續以六祖禪法點撥他,讓他明白“不執、不住、不粘”的道理,不必為失去的故人悲傷,不必為過往的苦難糾結,更不必為無常的世事憤懣。此次到訪,蘇軾徹底放下了對得失、生死、故人的執著,不再為被貶而極,不再為失去而久久放不下,而是以平和的心態接受世事無常,心境愈發通透,這也是他禪心修行的重要一步——從“怨命運”到“順因緣”,從“執過往”到“看當下”。



公元1100年十二月,蘇軾自英州趕赴南華寺,開啟人生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參訪南華寺,並在此度過了人生中最後一個除夕。除夕之夜,曹溪古刹燈火通明,蘇軾與明老法師等圍爐夜話,談禪論詩、感懷身世。明老法師以六祖“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的禪法,讓東坡徹底明白:修行不必出家避世,不必遠離苦難,吃飯、睡覺、被貶、漂泊、寫字、做飯,平凡日常的每一刻,都是修行;平常心,即是道。這正是南宗禪最精髓的智慧——行住坐臥,皆是道場,真正的修行,從來不是逃離塵世,而是在塵世的苦難中,守住本心、不被外境牽動。

第二天是正月初一,晨光初照,東坡率家人瞻禮六祖普覺大鑒禪師之塔,寫下名篇《南華寺六祖塔功德疏》,文中“伏以曹溪一派,直指人心;祖師真身,長留世間。某等久慕禪風,幸瞻法相,願以微誠,仰祈聖佑”,盡顯對六祖的敬仰與對禪心的皈依。此時的蘇軾,早已放下了早年的是非分明、愛憎強烈,不再與小人計較,不再與命運對抗,不再被境遇左右,真正做到了六祖《壇經》中“無念、無住、無相”的境界——不被外境牽動,不被情緒綁住,心境如曹溪水,流而不住,清而不染,實現了“境隨心轉”,而非“心隨境轉”。

東坡第一次到南華寺時,還在自責“中間一念失,受此百年譴”,怪自己“走錯路”;而此次到訪,他已然明白禪宗“自性圓滿”的道理——佛性不曾失去,隻是被煩惱蓋住,哪怕一生顛沛,本性依然清淨、圓滿。這是禪宗給他最溫柔、也最有力的救贖:不必完美,不必無罪,不必成功,隻要回到本心,本自具足。東坡在大年初一撰寫了《南華長老題名記》,文字平靜通透、淡然無爭。此時的蘇軾,已不再是貶官、文人,而是一個終於尋得精神歸宿的禪者。

蘇東坡三訪南華寺,是他人生三重境界的生動寫照,更是他一步步接受、消化、落實六祖慧能禪法的修行之路。初訪南華,東坡是“見山是山”:身處苦難,於禪林中尋得心靈震撼,以淚洗麵、叩問本心,初步領悟“見自本心,不向外求”的道理,從“怨命運、怨世道”轉向“向內觀心”。二訪南華,他是“見山不是山”,劫後餘生,看淡得失,在故人離去中體悟世事無常,真正懂了“不執、不住、不粘”,放下了對過往的執念,心境歸於平和;三訪南華,則是“見山還是山”,生命收官,徹底歸禪,在除夕守歲中參透“平常心是道,當下即修行”“自性圓滿,不必外尋”的精髓,將南華寺當作精神最後的歸宿,活成了自在解脫的禪者。

東坡三顧南華,留下的不僅是23篇文章和兩首詩作,以及“祖殿”和“齋堂”等墨寶,更是一位文人在苦難中堅守本心、於禪理中尋得解脫的精神印記。南華寺的卓錫清泉,洗盡了他半生浮華;六祖的禪法智慧,照亮了他晚年歸途。他從一個被命運打擊、滿腹委屈的士大夫,變成了一位接受無常、安住本心、在苦難裏自在解脫的禪者,而這段跨越千年的禪林佳話,至今仍在曹溪河畔,靜靜訴說著東坡居士與禪宗祖庭的不解之緣,訴說著禪法給予世人的力量與救贖。

第三次訪問南華之後,蘇軾帶著徹悟的禪心,繼續踏上北歸之路。途中,他經過虔州、廬州等地,一路與友人唱和、參禪論道,言行舉止間盡是禪者的淡然與從容,不再有半分過往的憤懣與糾結。他途經金山寺時,看到自己早年的畫像,揮筆題詩:“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係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短短二十四個字,道盡半生顛沛,卻無一絲怨懟;盡顯三訪南華後“安住本心、接納無常”的禪境——他不再執著於“功業”二字,而是坦然接納自己一生的貶謫與漂泊,將苦難都化作了修行的印記。這年五月,蘇軾抵達常州,因半生顛沛、積勞成疾,身體日漸衰弱,卻始終心境平和,每日讀書、寫字、與友人閑談,依舊保持著“平常心是道”的修行。 是年七月二十八日,蘇軾在常州病逝,享年66歲。臨終前,他神色安詳,沒有絲毫恐懼,踐行了禪宗“不執生死”的道理,帶著南華禪法給予的通透與解脫,走向了人生的終點。東坡一生雖因貶謫而坎坷,卻因南華而圓滿,六祖的禪法的智慧,不僅救贖了他的晚年,更讓他的詩文、人格得以流傳千古,成為跨越千年的精神豐碑。正如南華寺中的對聯所言:“三訪禪庭,借曹溪清露,洗盡塵懷千種擾;一留詩韻,憑佛殿疏鍾,喚醒禪意百年心“。



注:部分照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