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寫到，這次回國探親，除了常規去的北京和深圳，還特意遊玩了重慶、貴陽和長沙。

從重慶到貴陽、長沙，我們都坐的高鐵，體驗感非常不錯，徹底改變了我對中國鐵路的舊印象。曾經的綠皮火車，留在記憶裏的是：擁擠、嘈雜、空氣中混雜著泡麵味和汗味。

而現在的高鐵站都明亮、寬敞，隻要在大門口做一次安檢，就可以進入候車室，人人有座，提前15分鍾開始檢票進站，有身份證的可以直接刷證，外國銀可以刷手機車票上的二維碼或者走人工通道出示護照，井然有序，再沒有以前爭先恐後往前擠的混亂景象。

我們坐的都是“複興號“，二等座也非常舒適，唯一遺憾的是宣傳中的“複興號全程免費Wi-Fi”，我們一次都沒享受到。

據報道，中國高鐵運營裏程，目前已突破5萬公裏，最快時速可達400公裏，規模全球第一、技術全球領先。“基建狂魔”這個稱號，並非浪得虛名。說實話，俺也忍不住想說一句：厲害了，我的國！

（從重慶西站坐高鐵去貴陽，上圖是重慶西站候車室的天空之眼）

我們沒能親眼目睹傳說中的全球最大火車站 -- 重慶東站，建築麵積122萬平方米，堪比一個小國。

（重慶東站，網圖）

與這種“宏大的基建景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經濟通縮、失業上升、房產下滑。都說政府沒錢了，有些地方甚至傳出公務員工資被拖欠，但看到一座又一座工程拔地而起，你會相信財政真的沒錢了嗎？

重慶東站，總投資500多億人民幣，而2024年，中國農村居民基礎養老金的最低標準隻有143元/月，農民退休後的生活如何得到保障？

國庫的錢顯然是有的，隻是選擇用在什麽地方。基建是麵子，普通人的生活是裏子，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最近曝光的河北農村取暖問題，就是一個縮影。

為什麽取暖成為問題，因為農民用不起暖氣。2016年開始，為了解決鍋爐燒煤帶來的環保問題，說白了，就是為了北京的藍天，河北農村開始推行“煤改氣”，家家戶戶裝上了壁掛爐。但十年過去，天然氣價格依然高企，補貼卻一降再降。100 平米的房子，一個冬天取暖費 5000 到 1 萬元，而不少農民一年收入也就一兩萬元。煤不讓燒，氣用不起，農村老人一個月一兩百元的養老金，加起來都不夠交一季取暖費。更過分的是，凍得瑟瑟發抖的村民不得不燒煤取暖，結果被行政拘留，拍照示眾，成為反麵樣本。

城中名博林向田兄為此寫了相關博文《當年不讓燒火做飯，今天不讓燒火取暖》。

每每讀到這樣的新聞，就會胸悶氣短。其實大多數海外華人回國，都會得出一個相似結論：國內普通人的生活看上去並沒有海外媒體描繪得那麽糟。這不難理解，很多人的朋友圈集中在45歲以上的城市人群：或者事業正如日中天，或者已經退休、每月領著大幾千甚至上萬的退休金，還能反過來資助子女。

但如果把視線從城市移開，看看 5 億農民，尤其是北方農村，“退休”兩個字，對他們來說幾乎是天方夜譚。條件好一點的是兒女有出息了，把父母接到城裏養老；條件差一點的，隻能一直幹到幹不動為止。

（拍攝於重慶）

這次回國還有個體會：無論在北京、深圳這樣的一線城市，還是在重慶長沙貴陽這樣的二線城市，打車太方便太容易了。

以前在北京的時候，每逢上下班高峰，根本打不到車，即使用滴滴等打車平台軟件，加錢也叫不到車。現在完全不同，不僅滿街跑著空出租車，用打車軟件打車，瞬間就被接單，5分鍾左右肯定有車來接你。

在貴陽，和一位滴滴司機聊了會天，他大學是學會計的，後來轉行做谘詢，現在失業了，找不到對口的工作，隻好開滴滴。打車如此方便，就是因為有更多像他這樣失業的人加入平台做司機。

同樣的原因，也解釋了為什麽中國物流、外賣、同城閃送越來越“神速”。

我們此行沿途住的酒店，都不是國際連鎖的五星級酒店，而是一些風格別致的小眾文藝酒店。它們的服務細致入微，幾乎無可挑剔。入住前，前台便會提前添加微信，將辦理入住的指引、周邊貼士一一發來；入住後，歡迎水果、飲料與早餐都妥帖安排；待到退房時，還會奉上精心包裝的當地小食作為伴手禮。如此用心周到，就是希望客戶最後能心甘情願地給個五星好評。

高效率和優質服務的背後，是競爭的加劇，表明錢越來越難掙。

對於我們這些遊客而言，自然感覺到舒適愜意，但對於打工人而言，不卷就無法保住工作。

但有些人不這麽看。

我們有位以前相當親密的朋友，生活在江南。他給隊友打電話，講了兩個小時，隊友放下電話，一副茫然的表情，我問怎麽了？他說這位朋友以前總和他吐槽中國，這次突然180度大轉彎，對天朝的各種神操作讚賞有加，堅信中國的 AI 技術已經世界第一，美國也得甘拜下風。他說：現在的很多問題，都是為了長遠布局，短期犧牲是必要的。至於失業？不用擔心，政府以後會發錢。

“什麽時候發？“

”別著急，早晚的事。“

中國的AI是不是已經世界無敵，俺作為門外漢，無法評價，但對於他後麵一句，我和隊友隻能麵麵相覷：發錢？疫情封控最嚴的時候，西方國家都在給民眾發補助的時候，也沒見我朝給百姓發一分錢。真想問問這位朋友：哪裏來的篤定信念呢？

清漪園姐姐在上篇留評說：“按說，你那個圈子的人應該沒有糊塗的，怎麽還有需要啟蒙的？都賴牆，誰讓牆越長越高呢。”確實，這位180度大反轉的朋友，讓我們痛切地感受到高牆讓人們的思維越來越狹窄，他這幾年投資多個小微企業，每次都在臨門一腳時被證監會擋下，個人的上市發財夢沒實現，卻轉而相信“中國夢快實現了”。

這個冬天回國，實實在在感受到這個詞：割裂。從宏大敘事的角度看，中國正在變得更強大；而落到個體命運，尤其是弱勢群體，安全感在加速流失。

一方麵是被眾人稱道的高鐵、AI、機器人的迅猛大發展；另一方麵是信息日益閉塞，高牆加河蟹，人們獨立思考的能力在節節退化。

一方麵是城市退休人員與高收入人群的穩定和滿足；另一方麵是農村老人與低收入人群的焦慮與不安；

一方麵是996，擼起袖子加油幹，內卷成風；另一方麵躺平蔓延，不僅年輕人啃老躺平，連部分幹部也開始躺平，消極應對。

一方麵年輕人拚命考公進體製；另一方麵卻是官員已經成為人們眼中的高危職業。

一方麵是天羅地網的攝像頭，讓中國成為治安意義上的“安全之國”；另一方麵卻是普遍下降的生存安全感。醫保、養老、托底機製的缺位，使“捂緊錢袋子”的心態越來越盛。甚至又流行一個新詞：零負債人群，指沒有房貸、車貸、消費貸，不刷信用卡，拒絕一切超前消費的群體。諷刺的是這類人最近受到了點名批評，他們被認為是消費低迷、經濟活力不足的重要原因。敢情他們這群人是國家經濟低迷的真正元凶。

最後講個故事，就知道為什麽從治安的角度，當代中國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了。

這個故事是從美國回國探親的朋友分享的親身經曆。

“我們在街頭打了輛出租車，下車時付的是現金，也沒要小票，然後發現有個包包遺忘在車上了，我們連哪家出租車公司都不知道，就知道是一輛黃色的出租車。一點線索都沒有，這包包還能拿回來嗎？

在坐下一輛出租車時，司機說可以去找派出所，他們有監控。我們去了，派出所的監控可以看到我們下車，但看不清車牌，於是建議去找交管所，交管所三下五除二，居然找到了那輛車，叫司機把包包送到交管所，十分鍾後我們拿回了包包。”

故事是真的，找包效率也令人讚歎。隻是一個社會如果隻能通過監控來維持安全，卻無法通過製度來為個體分擔風險，那麽這種安全注定是狹窄的單向的。這就是矛盾所在：人們生活在一個高度安全的空間裏，卻越來越不能安心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