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堂妹的宿舍裏我大概住了一個星期,也出去跑了好幾天。盡管省城很大,因人生地不熟我很難找到工作,又不能長期住在堂妹的宿舍裏,加上憋著一肚子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我便搭江輪回家。
想必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我萬萬沒料到村裏惦記我的人那麽多。和彭強的緋聞,隨著我從省城回來後從暗流變成浪潮洶湧地將我淹沒,不思也恐啊!
實際上我對彭強一點都不了解,也不好意思問他有沒有成家,再說我和他去動物園玩,眼裏心裏都隻有籠子裏的野獸,那裏會想那麽多。
有人生來住高樓,有人生來在深溝;有人生來光芒萬丈,有人生來一身的鏽。而我卻是一身灰,不是生來的而是自找的,灰頭土臉地灰心喪氣地從省城回村,煩惱也不離不棄地跟著我一起回來了,給村裏正是炎熱的夏天額外增加了不少熱度,自己卻覺得一股寒氣撲麵而來。真是舊恨才下眉頭,新愁又上心頭。
我感到羞愧和窘迫,就像是生氣勃勃的小鳥突然從廣闊的天空掉了下來,翅膀被折斷了,嗓子也啞了。雖然我剛回來什麽都沒有說,替我編故事的人卻大有人在。在那個保守的時代,男女之間的八卦是最引人關注的焦點。
我再次成了眾人眼中的爛竹筐,莫須有的罪和惡都往裏麵裝,自己是啞巴吃黃蓮有苦難言,受了這麽大委屈還不能公開叫痛,因為我跟著公公去出差,本來就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醜聞。我曾被阿星拋棄,名裂了,現在又被傳和江州的男人相好,身敗了。
在偏僻又傳統的小村子裏,未婚的女性如果和男性交往會被認為是放蕩的、不自愛的女孩,哪怕她們被男人性騷擾或性侵,村民也認為她們是咎由自取。像我訂婚了還與別的男人亂搞,簡直就是罪大惡極,理應受到眾人嘲笑和鄙視,要是在解放前恐怕會被族人沉塘。我從小在村裏攢下來的人情和友情,也因此全部都煙消雲散了。
村裏未婚的姑娘除了下地幹活,平時還要學做家務和針線活兒,隻為將來成為一名合格的妻子。她們有點錢可以買花布做衣服,但用不著買書看;可以和閨蜜打撲克閑聊,但無事不可以進城閑逛。未婚的姑娘不可以隨便的和男人交往,否則沒人敢娶;不可以太有個性,那是潑婦的作為;不可以太好,那是虛情假意;不可以壞,但要壞得恰到好處才能交到朋友。約定俗成的規矩,打破它的人就會感到無助、絕望、孤獨,會有好多眼睛盯著你。不需要別人耳提麵命,在村裏長大的姑娘都會自覺自願地遵守這些無形的規矩。
如今的我壞了規矩,村裏的人特別是我從前得罪過的人,又在我身上薅住了一個熱點,大概半夜三更的笑醒了。人們都在幸災樂禍地繪聲繪色地傳說著不要臉的我,在省城和一個有老婆的江州男人搞在一起。還有人甚至說周叔為兒子抱不平,和那個江州男人打架。
媽媽跟我說了這麽多村裏近來的傳說,氣得三天沒理我,兩天不吃飯,那麽勤奮的人竟然在床上躺了一天。
落後閉塞的鄉村裏任何沒有娛樂活動,男女之間曖昧的關係成了村裏最熱門的話題,村民對風流韻事一向都是寧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無。這習俗大概已經在村裏流傳了幾百年,就像是奶奶跟我講過在色湖打漁的兄妹亂倫的慘劇。
自從我綴學後,幾乎每年都成了村裏年度新聞人物。隻要我和陌生的男人講話,一定就有人造遙汙蔑,並在細節上大量的移花接木。
有不懷好意的人借著關心之名,將我在省城的經曆添油加醋地講給我父親聽。為人一生正直的父親臉上掛不住,死了好幾年的閻王脾氣又複活了,怒火衝天地從莊稼地裏跑回家。父親咬牙切齒地對著媽媽吼道:“ 看看你生的是什麽樣的好女兒?把我的老臉都丟光了!”
養女不教母之過,父親怨媽媽嬌慣了我,於是家裏的雞窩又開始冒煙了。吃飯的時候也沒有人叫我,聞到飯菜的味道,我做賊似的端了碗飯躲進臥室裏吃,堂屋傳來父親的牢騷聲:“ 吃飯時圍了一桌,幹活的時候找不到人。”
我聽了心下慚愧,哪裏還敢爭吃爭喝?家裏哪個地方是旮旯我就在哪裏呆著,大白天的沒臉出門見人,每天吃的就是冤枉飯,父親的話聽著很刺耳但確實是如此。我心裏想不吃可肚子不爭氣,餓啊,隻好邊吃邊罵自己不要臉,用淚水泡飯吃。吃飽了我很想找人說說心裏話,順便還想要撈點兒安慰,卻發現我有很多的親戚,真正地關心我的人一個都沒有。
父母親吵架的聲音被有心的人在院子外聽見,坐實了我在外麵亂搞,將我的判逆和墮落又被無限放大,所有人都在嘲笑我的墮落,卻沒有一個人關心我心底深處的傷痛。人怕出名豬怕壯,何況是被人罵臭了的名,眼看著自己名譽掃地,生活一塌糊塗,活成了自己都討厭的模樣。身心疲憊的我猶如坐在自己的破船上,在無邊無際的波濤洶湧的大海中晃來蕩去。
奶奶這段時間在姑姑家住,哥哥還在鎮上化肥廠上班,自從他結婚之後因為要養家糊口,我們兄妹之間來往少了很多。嫂子婚後在家帶孩子和種幾畝薄田,平時她看我就不順眼,這次我從省城回來後在村裏遇到她,鼻子都撞痛了,嫂子不但對我不理不睬,還在背後戳我的背,罵我是不要臉婊子,連累她在人前抬不起頭來等等,而我卻不敢回頭分辯。
現在的我直正是哪兒涼快哪兒呆著,鬼都不理,徹徹底底的人生如夢了。
後來不管我是下地幹活也好,去清河邊洗衣服也好,我一出現,眾人的目光就像是風吹麥田那樣齊刷刷地轉過來。盡管我不看任何人,但我知道任何人都在看著我。
特別是村裏有些多嘴的婦女見到我並沒有躲避,相反很熱情的幾乎是湊到我的麵前,語言誠懇地和我東拉西扯。剛開始我很感動,以為她們是關心我,就向她們訴說不平。可當我無意中回頭的時候,發現她們在我身後交頭接耳地聚集在一起,看到我又走過來了,擠眉弄眼地一哄而散。我成了萬人捶的破鼓,跟人說了多少實話,就有多少嘲笑在等著我,而她們是從小就看著我長大的證人,是我從開口說話的時候就口口聲聲地叫嬸娘、叫姑和叫姨的長輩。
我成了有毒的女孩,所有正經的姑娘都退到了傳統的安全距離。兒時一起長大的玩伴見了我也繞道走,萬一遇到冤家路窄的時候,她們會當我的麵仰著鼻孔,裝著沒看見似的走開。
在這段遭罪的日子,讓我切身感受到什麽是目中無人?什麽是眾判親離?什麽是過街老鼠的苦澀滋味。人生的酸甜苦辣我都提前嚐遍了,在我的記憶裏,那段日子是我浸滿了淚水的青春年華。
我們村裏大概有二十多戶人家,男女老少加在一起有一百多口人,在我最倒黴的時候,我沒有收到任何一句安慰的話。我家的親戚也很多,過年時來拜年的人絡繹不絕,在我最艱難的時候沒有一個人伸手幫我一把,甚至都避之唯恐不及。
我的婚事也懸了,整個事件的起因就是我和彭強逛了動物園,還有就是同他在天台上乘涼。我又沒幹丟臉的事,是周叔將我氣跑了,總不能拿這個去周家鬧,讓人家來證明我的清白。再說周叔最初的好意應該是真誠的,可惜的是他將好事辦成壞事了。我對周寧沒有付出過真情,自然也不敢指望他回報情義,隻能由著外人來抹黑自己。
雪上加霜的是連我最親的媽媽也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好像我真的做了見不得人的醜事。有一天媽媽竟然悄悄地對我說:“ 蘭兒呀!你別心比天高了,這隻會招來煩惱。我們是靠雙手吃飯的農民,你不要耳根軟,被江州的男人甜言蜜語的鬼迷了心竅,一旦懷上孩子,摳都摳不下來呀。流產時醫生是不打麻藥,用鐵勺子伸進去將子宮裏的東西一勺又一勺地刮岀來。女人如果被反複刮宮,想要再懷上孩子就不容易了,到頭來受罪的還是女人。”
我吃驚地看著麵容憔悴的媽媽,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媽媽!我親愛的媽媽!連你也相信那些謠言嗎?
如今的我在外麵沒人疼也就罷了,在家裏也沒有人疼。我從地裏幹了一天的農活,收工後就躲在自己的房間裏。家裏沒人理我,也沒有人正眼看我,晚飯時也沒人叫我出來吃,直到我的肚子餓得 “ 咕咕嚕嚕 ” 地叫,去廚房找吃的東西,清灰冷灶,大約家裏沒人吃得下。下雨了,也沒有人給正在地裏幹活的我送鬥笠,由著我自生自滅。
父親從地裏幹活回來,稍不順心便在院子裏打雞罵狗,他的聲音裏充滿了失望和憤怒。父親對媽媽發脾氣地說他沒臉見人,說他折騰了半生好不容易養大的兩個小鬼沒一個讓人省心。媽媽壓低聲音一個勁地勸父親:“ 小點聲!小點聲!蘭兒心裏也不好受。”
(待續)
上集

(蘭兒的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