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話“慢走”

摘要：

中國人送客時為什麽說“慢走”？“慢走”在古代漢語裏用“徐行”、“徐步”或“不趨”來表達。據《禮記》記載，在公共場合學生見到老師，孩子見到家長，晚輩見到長輩，臣子見到君王要“疾趨”、“疾行”、“趨前”，這是一種禮節，是學生對老師的尊敬，是士大夫必須遵守的社交規則；而“徐行”、“徐步”或“不趨”則是君王對臣子的尊重，是長輩對晚輩的厚愛。現代漢語中的“慢走”由“慢慢走”發展而來，“慢走”還有“慢慢地走”這個意思。“慢”還和“漫”相通，不少由“慢”或“漫”組成的詞或詞組都表達了一種閑適、自在的心境和生活態度，這種慢節奏的生活正是我們應該提倡的。

 

中國人送客時為什麽說“慢走”？

 

《現代漢語詞典》（第七版）是這樣解釋“慢”和“慢走”的：

慢

1、速度低；走路、做事等費的時間長（跟“快”相對）：慢車；慢走；慢手慢腳；你走慢一點兒，等著他。

2、從緩：且慢；慢點兒告訴他，等兩天再說。

3、莫；不要：慢道；慢說。

4、態度冷淡，沒有禮貌：傲慢；怠慢。

5、姓

慢走

1、客套話，用於送客時請對方路上注意安全：不送了，您慢走！

2、委婉地請對方暫時止步：慢走，我還有話跟你說。

 

我們再看一下《現代漢語規範詞典》對“慢”和“慢走”的解釋：

慢

1、（文）懈怠：君子寬而不慢；2、對人沒有禮貌：慢待；傲慢；怠慢

3、速度低；延續的時間長（跟“快”相對）：走慢點兒；這表慢5分鍾；慢車

慢走

1、委婉地阻止對方離開：您慢走，我還有話說。

2、客套話，用於送別客人時祝福路上平安：您慢走！

 

從兩本權威詞典列出的義項來看，“慢走”有兩個截然相反的意思，一個是勸阻對方做某事，一個是提醒對方做某事。為什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慢走”中的“慢”和“走”到底是什麽意思？古人送客時也說“慢走”嗎？

 

我們先考察一下“慢走”中的“走”：

 

 

《說文》“走，趨也。”會意。金文字形象擺動兩臂跑步的人形，下部象人腳。合起來表示人在跑。本義是跑的意思。

《釋名·釋姿容》：“徐行曰步，疾行曰趨，疾趨曰走。” 甲骨文有字，即“走”。加止旁或再疊加彳旁，均為表示行動的義符，表行走義。《甲》2810：“其令亞走馬。”“走”為趨馳之義，與《詩·大雅·綿》“來朝走馬”的用法相同，是本義的使動用法。令鼎“令眔奮先馬走”也用此義。

“走”本義為跑，引申指逃跑、往義，由往引申為去、離開義，由離開引申指背離、誤差義。今天“走”義已發生了轉移，現在的“走”相當於古代的“步”或“行”。所以，《現代漢語詞典》（第七版）解釋“走”為：“人或鳥獸的腳交互向前移動”，比如“行走、走路、孩子會走了、馬不走了”。

 

“走”和“行、步、趨、跑”等表示行走動作的詞都有關係。

行，《說文》:“行，人之步趨也。” 步、行也；趨、走也；二者一徐一疾，皆謂之行，統言之也。《廣雅》:“行，往也”。行，會意。從彳，從亍。本義為走路，行走。嚴格來說，“行”比“走”要慢，“行”為正常走路的節奏，而“走”的節奏比較快。

 

步，《說文》:“步，行也”。會意。甲骨文字形，由兩隻腳的象形符號重疊而成，表示兩腳一前一後走路。本義為行走。“步 ”，行走時兩腳之間的距離，古以六尺為步，半步為武；腳步；比如，步調、步步為營、寸步難移、走了一步棋。

趨，《說文》：“趨，走也。形聲。按，疾行曰趨，疾趨曰走。從走，芻聲”。本義為快步走。

 

“走”和“趨”既有區別也有聯係。

殷國光先生認為“走”和“趨”是同源，屬於音變構詞。走，子苟切，精母，厚韻，上聲。奔跑。《韓非子.五蠹》：“兔走，觸株，折頸而死。”趨，七逾切，清母，虞韻，平聲。疾行。《論語.微子》：“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辟之，不得與之言。”

 

“跑 ”，兩隻腳或四條腿迅速前進（腳可以同時騰空）。這個意思古代用“走”，唐代開始 “跑”這個字開始表示古漢語裏“走”的意思，如唐馬戴《邊將》“紅韁跑駿馬，金鏃掣秋鷹”，這裏的“跑”就是古漢語裏“走”的意思。

 

奔， 會意。

金文字形，上麵從“大”(人)，象人揮動雙手,下麵從“止”(趾)，而且是三個“止”，表示快跑。本義為快跑。《爾雅.釋宮》：“中庭謂之走，大路謂之奔”。

 

“慢走”在古漢語裏表達為“徐步”、“徐行”或“不趨”。

 

 

那麽“徐趨”是什麽意思呢？

徐趨，猶徐步，徐行。 “徐”有緩慢地、慢慢地的意思，“趨”有疾走，快步而行的意思。出自《戰國策·趙策》觸龍說趙太後。薑宸英《湛園劄記》：“徐趨對下疾趨，則趨猶行也。”《辭海》對“趨”的解釋就有快與慢之分：“趨，①疾走，快步而行，②也指小步而行，表示恭敬”。

 

為什麽“徐趨”表示恭敬呢？原來“徐趨”是古人的一種禮節。《禮記•玉藻》：“君入門，介拂闑，大夫中棖與闑之間，士介拂棖。賓入不中門，不履閾，公事自闑西，私事自闑東。君與屍行接武，大夫繼武，士中武，徐趨皆用是。疾趨則欲發而手足毋移，圈豚行，不舉足，齊如流，席上亦然。端行，頤溜如矢，弁行，剡剡起屨，執龜玉，舉前曳踵，蹜蹜如也。”

 

我們看一看《古代漢語詞典》對“接武、繼武、中武”的解釋：

 

接武，足跡前後相接，言細步徐行。《禮記.曲禮上》：“堂上接武，堂下步武。”

繼武，足跡相連。武，足跡。《禮記•玉藻》：“君與屍行接武，大夫繼武，士中武，徐趨皆用是。”（接武：足跡前後相躡。中武：前後足跡相間，中隔一足跡。）

 

從上麵的解釋中可以看出，在公共場合學生見到老師，孩子見到家長，晚輩見到長輩，臣子見到君王要“疾趨”、“疾行”、“趨前”，這是一種禮節，是學生對老師尊敬，是士大夫必須遵守的社交規則；古代的“徐行”、“徐趨”對不同身份的人的具體要求還是有些不一樣的，正如鄭玄指出的：“君、大夫、士之徐行也，皆如與屍行之節也。”關鍵是要跟得上屍，即代表死者受祭的人的步伐或節奏，同時與其它官員保持一致，所謂步調一致。《戰國策•趙策四》：“左師觸讋願見太後。太後盛氣而揖之。入而徐趨，至而自謝：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 趨，小步快走，是古代下見上，臣見君的走路姿勢，觸龍因腳有病，所以隻能“徐趨”。這裏的“走”不是現在的快跑，有可能是碎步快行，主要是節奏的問題，頻率的快慢。觸龍的“謝罪”已間接地道出了“徐趨”之意。“入而徐趨”不僅生動地刻畫出觸龍應當快走卻不走快的神態，而且表現出君主對臣子的厚愛，“不趨”更是一種崇高的待遇。比如《史記·蕭相國世家》：“蕭何第一，曹參次之。高祖曰：‘善。’於是乃令蕭何（第一），賜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

這裏漢高祖給予了蕭何最高待遇，上朝可以徐行，不用疾趨了。

 

又如：劉向《說苑》記載了一段魯僖公和柳下惠見麵的情景：

 

（今使柳下惠於齊，縱不解於齊兵，終不愈益攻於魯矣。）魯君乃曰：然乎。相即使人召柳下惠來，入門袪衣不趨（撩衣緩行），魯君避席而立（離開座位站起來）曰：寡人所謂饑而求黍稷，渇而穿井者，未嚐能以懽喜見子。今國事急，百姓恐懼，願借子使夫齊。

 

這裏柳下惠見到魯僖公沒有疾趨，而是“袪衣不趨”，魯僖公則“避席而立”，表現出了對柳下惠的尊重。

 

古漢語裏還有一個詞叫“趨蹌”，也很好地解釋了這種現象。

“趨蹌”形容步趨中節。古時朝拜晉謁須依一定的節奏和規則行步。亦指朝拜，進謁。《詩·齊風·猗嗟》：“巧趨蹌兮。” 孔穎達疏：“禮有徐趨疾趨，為之有巧有拙，故美其巧趨蹌兮。” 唐元稹《王悅昭武校尉行左千牛備身製》：“ 莊憲皇後侄王悅等，或勳戚蔭餘，或公卿貴胤。佩觿有趨蹌之美，釋褐參侍從之榮。” 宋王禹偁《乞差官通攝謁廟大禮使表》：“既列三台之首，合居五使之先。顧筋力之不支，慮趨蹌之失度。輒伸悃愊，冀免遣差。” 宋劉迎《晚到八達嶺下》詩：“徐趨自循轍，躁進應覆軌。

清唐孫華 《偕夏重至國學觀古槐》詩：“推排列拜皆新貴，烏紗銀帶紛趨蹌。”

 

中國古代，如何走路，怎樣邁步，對不同身份的人，在不同的場合該怎樣表現，曆來都是有嚴格規定的。這不僅是禮節，是身份的象征，也是社交的規則。我們從《論語》中的幾個例子就可以看到孔子是如何踐行這種禮儀的。

《論語.鄉黨》：

       君召使擯，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與立，左右手，衣前後，襜如也。趨進，翼如也。賓退，必複命曰：“賓不顧矣。”

解讀：這一段體現的是孔子接待賓客時的容貌、動作和神態。

 

        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門，行不履閾。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顏色，怡怡如也。沒階，趨進，翼如也。複其位，踧踖如也。

 

解讀：這一段記載的是孔子在朝中晉拜君王時的動作行為和神態。這一段和我們上麵引用的《禮記•玉藻》中的那一段基本一樣，說明孔子的言行是嚴格按照《禮記》來的。

 

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上如揖，下入授，勃如戰色，足蹜蹜如有循。享禮，有容色。私覿，愉愉如也。

 

解讀：這一段記載的是孔子在外交禮儀上的行為表現。

上述對孔子言行舉止的生動描述，進一步說明了孔子不僅大力提倡禮儀，還身體力行，言傳身教。孔子的行為還影響了他的兒子孔鯉。《論語·季氏》裏的這一段就是最好的證明：

 

“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嚐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陳亢退而喜曰： 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

 

孔子的兒子孔鯉的言行就是按照《禮記》來的。晚輩見到長輩，甚至弟弟見到哥哥該怎樣走路都是有具體規定的，這是孝悌的體現。比如：《孟子.告子下》

 

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為堯舜，有諸？”孟子曰：“然。”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為也。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

 

譯文：慢點走，跟隨在長者後麵，叫做敬愛兄長；大步流星地走，搶到長者前麵走，就叫做不敬愛兄長，慢點走這種事，難道是人不能做到的嗎？隻是不去做的事情啊。

 

不僅“趨進”，有時候還要“趨退”，都是孝敬的表現，是遵守禮儀的行為。

《欽定禮記義疏》裏這樣規定：先生於道，趨而進正立拱手，先生與之言則對，不與之言則趨而退。
　　入席的時候也有講究。《欽定禮記義疏》說：“毋踖席摳衣趨隅必慎唯諾。”這裏說的是入席的時候要提起衣襟，小心翼翼地快步走到自己的席位，而不要踩踏到別人的席子。什麽時候“趨”（快走），什麽時候“徐行”（慢走）是有嚴格規定的。

 

《欽定禮記義疏》還說：孔氏穎達曰：

 

帷薄之外不趨，堂上不趨，執玉不趨，堂上接武，堂下布武，室中不翔。正義鄭氏康成曰：帷薄之外不見尊者行，自由不為容也，入則容；行而張足曰趨，堂上不趨，為其廹也，堂下則趨；執玉不趨，誌重玉也，聘禮曰上介授賓玉於廟門外。

 

孔疏引此證，賓於堂下，有執玉時不疾趨，而為徐趨。行而張拱曰翔；不翔亦為其廹也。孔氏穎達曰：屏外不趨也，帷薄外不趨，謂大夫士外不趨，則內可趨為敬也；堂上廹狹故亦不疾趨；下階則趨；故論語雲沒階趨。執玉須慎，疾趨則或蹉跌失玉，故不論堂之上下皆不疾趨也；堂上不疾趨故跡相接每進六寸也。

 

這裏不僅具體規定了什麽時候徐趨，什麽時候疾趨，還說明了 “不疾趨”的理由。“不趨”、“趨進”、 “趨前”，都是孝敬的表現，是君子的行為準則。《戰國策.趙策二》：

公子成再拜曰：“臣固聞王之胡服也，不佞寢疾，不能趨走，是以不先進。王今命之，臣固敢竭其愚忠。”表達了臣子對君王的忠誠。

 

1949年6月19日，毛澤東親筆寫給宋慶齡寫信，邀請她北上。這封書信篇幅不長，原文如下：

       “慶齡先生：重慶違教，忽近四年。仰望之誠，與日俱積。茲者全國革命勝利在即，建設大計，亟待商籌，特派鄧穎超同誌趨前致候，專誠歡迎先生北上。敬希命駕蒞平，以便就近請教，至祈勿卻為盼！專此，敬頌，大安！毛澤東，一九四九年六月十九日。”

 

這裏的“趨前” 一詞用得準確、恰當，合乎宋慶齡作為孫中山夫人的身份。不僅表現了毛澤東的君子風範，更體現了毛澤東和共產黨人的誠意。

 

那麽“徐行、徐步、徐趨”是怎樣變成“慢走”的呢？

 

“慢走”的“慢”本字為“?”。

《說文解字》?：行遲也。從走曼聲

(?)行遲也。今人通用慢字。從走。曼聲。莫還切。十四部。

行遲也。從走曼聲。莫還切

 

考察明清時代的白話小說，我們看到，現代漢語中“慢走”的兩種意思至少在明朝就已經產生了，不過表示“提醒、祝福”的意思時一般用“慢慢走”，偶爾也用“慢走”；表示“命令、勸阻”的意思時一般用“慢走”、“慢著”“且慢走”等形式。“慢慢”用在動詞前麵都有一種提醒、建議的意思，用來形容一種放鬆、自在的狀態；而單音節“慢”用在動詞前麵則多有命令、勸阻的意思，“慢走”就是別走，“慢說”就是別說。

 

先看“慢慢走”的例子：

 

1、《金瓶梅》：穿上衣裳，說道：“你騎馬先行一步兒，我慢慢走。”玳安道：“你老人家放著驢子，怎不備上騎 ...

2、《雍正劍俠圖》：“哎，三位，下山慢慢走吧，沒事兒了啊。”“謝謝。”人家回去了。

3、《聊齋俚曲集》 ：你這肚裏又不餓。你在路上慢慢走，避風的去處好磨陀，到家就是晌午錯。

4、《西遊記》 ：好大聖，叫沙和尚前來：“攏著馬，慢慢走著，讓老孫解解手。”你看他讓唐僧先行幾 ...

5、《林公案》 ：休想跟得上，才止步說道：“我輸了！慢慢走吧。” 鳳姑見他討饒，也便住了腳步，等他走。

 

這些例子裏的“慢慢走”大都出現在對話裏，是一方對另一方的提醒或囑托。“慢慢”用在一個動詞前麵，都有一種提醒、勸誡等意思，除了“慢慢走”，還有“慢慢用、慢慢來”等。比如：

 

6、《隋唐演義》 ：夜膳進來，擺放桌上。單全道：“李爺且請慢慢用起酒來，我還要有話商量。”

7、《玉嬌梨》明·荻岸散人：“快些先備便飯來，蘇相公餓了，吃了飯慢慢用酒。”家人應諾。不一時酒飯齊至。 蘇有德因 ...

8、《青樓寶鑒》 ：素蘭也就算了，隨口說：“諸位慢慢用，對不起，我出局去。”說著告辭走了。 

“慢慢用”，也可以說成“慢用”：

9、《浪蝶偷香》 ：洪生道：“多謝哥哥，飯已用過。你們請慢用。” 雪萍捧來一杯茶水，道：“賢弟，請用茶。” 

10、《胡雪岩》 ：所以接口說道：“不要緊，不要緊，你盡管慢用。” 悟心嫣然一笑，對她的飯不再多挑剔。

 

再看“慢慢來”的例子：

 

11、《金瓶梅》 ：省的搖鈴打鼓，我先走一步兒，你坐轎子慢慢來就是了。”西門慶道：“你說的是，你先行罷。”

12、《蕩寇誌》 ：劉麟道：“哥哥，你陪姨夫、妹妹慢慢來，我先去報知爹爹。”說罷，加鞭如飛的去了 ...

13、《三刻拍案驚奇》： 自帶了枷鎖，囑咐兄弟道：“我先代你去，你慢慢來。”

 

“慢走”表示“勸阻、警告、停止”等意思很早就產生了。這個意思的“慢” ，與“急”相對，比如慢步、慢行，進而用在一個動詞前麵組成一個詞組或短語表示“莫、不要”做某事的意思。我們先看一些例子：

 

14、《三俠劍》 ：豈知走到小鋪前，黃爺叫道：“得勝慢走！”掄刀就剁。口中叫道：“小冤家！可惜我撫養 ..

15、《野叟曝言》 ：悶悶而回。隻聽得一人在後叫道：“文相公慢走一步。”素臣回頭一看，卻是個婦人。

16、《六十種曲投梭記》 ：〔伊〕不好了。快回避。〔欲下生衝上〕慢走。是何邪神。在此作祟。走的先吃一劍。

17、《西湖佳話》 ：忽聽得有人叫道：“許官人慢走。”忙回頭看時，卻原是搭船的白娘子。

18、《三俠劍》 ：掛在樹枝之上，口中說道：“勝老恩公，且慢走一步，魂如有靈，將我王興德帶著一走，他乃是我的勝三哥。你說勝老恩公慢慢走，等你一步，所為何事？”王興德聞聽，說道：“啊 ... 士平常日子走道兒，到了村莊鎮店都是慢走，必須到了開窪野地他才快走，這回大義 ...

 

例18裏兩個“慢走”，表示不同的意思。第一個“慢走”是“不要走”的意思，第二個“慢走”是“慢慢地走”的意思。《水滸傳》裏已有這樣的用法，比如：《水滸傳》 ：“那虞候道：‘不是我兩個要慢走，其實熱了行不動，因此落後。前日隻是趁 。’”

表示“勸阻、警告、停止”等意思的還有一個詞，就是“慢著”。比如：

 

19、《神魔列國誌》 ：他聽得身後傳過來一個響亮的聲音：“慢著，黃衫客！”他連忙停住腳步，但並不回過頭 ...

20、《三俠劍》 ：爺背後一人大聲喊嚷：“勝三大伯！別生氣，慢著，我有話跟你老人家說。”

21、《醒世恒言》：來票邵爺，要到蘇州救父。邵爺道：“你且慢著！不如先去會試。若得連科，謀選彼處地方 ...

22、《六十種曲玉環記》 ：說了一遍。爹爹深信了。且待我慢著功夫。今日添一個箍。明日添一個箍。他是 ... 

 

現代漢語裏有“且慢”一詞，《現代漢語規範詞典》“且慢，示意對方暫緩行動：且慢處分，再仔細調查一下；且慢，我還有話說。” “且慢“這個詞有可能是從“且慢著”演變而來的。

 

中文裏的“慢”字很有意思，表麵意思表示“緩慢”，卻體現了中國人的一種優雅閑適的價值觀。這種“慢”的心境中國古人就有。唐代大詩人杜甫曾以《徐步》為題寫了一首詩：

整履步青蕪，荒庭日欲晡。芹泥隨燕觜，花蕊上蜂須。
把酒從衣濕，吟詩信杖扶。敢論才見忌，實有醉如愚。

　　黃鶴從舊次在上元二年春作。曇瑗詩：“徐步寡逢迎。”

仇兆鼇 《杜詩詳注》是這樣分析這首詩的：

 

上四徐步景物，下四徐步情事。此庭內徐步也。燕銜泥而至，蜂采蕊而回，皆在日晡以後。步而把酒，故至傾衣。步而吟詩，故猶攜杖。才見忌，承詩。醉如愚，承酒。曰從、曰信，猶雲憑他、任他。
　　

從這裏我們可以看出杜甫閑暇、舒緩的生活節奏和心態，自然聯想到杜甫：“漫卷詩書喜欲狂”的名句。

 

 “慢”和“漫”相通，比如“慢道”又做“漫道”，都有一種閑適、自在、放鬆的意思。其實，和“慢”相關的字詞，比如 “慢用、慢慢來、漫筆、漫步、漫話、漫記、漫遊”等，都有一種閑暇、自在的意思，乃至一種浪漫的境界。原來，中國人簡簡單單的諸如“慢走”、“慢用”、“開車慢點”的客套話裏，蘊含著一種偉大的生活哲學。在這個越來越快的時代裏，“慢下來”的心態尤為珍貴。

有一位網友這樣解釋“慢走”：

 

一句“慢走”可以咀嚼出三層含義。

一是表示對客人的留戀。您慢走，我能多看一會您的背影。

二是表示對客人的關心。您慢走，走快了不是容易摔跟頭麽。

三是出於邏輯上的禮貌。因為不說話就尷尬無語了；說您快走，那就成了攆人了。

 

木心先生有一首著名的詩歌，叫《從前慢》：

 

記得早先少年時

大家誠誠懇懇

說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車站

長街黑暗無行人

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隻夠愛一個人

從前的鎖也好看

鑰匙精美有樣子

你鎖了，人家就懂了

 

寥寥數語，勾勒出一種別樣的生活樣本：樸素、浪漫、精致，這和現在快節奏的生活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生命就像一條河流，時快、時慢，而我們卻習慣了快，忘記了慢。所以，一杯咖啡、一本好書、一朵小花、一趟遠足，都會激起一種久違的幸福感，這種感覺也被很多人稱為“小確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