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海拾貝

本人對中國文化感興趣,尤其是漢語。這裏發表的是個人對漢語的一點研究成果,樂意與愛好漢語的朋友們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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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父親

(2026-03-14 03:37:15) 下一個

A medal on a plantDescription automatically generated with low confidence

 

2021年3月12號下午在北京的弟弟發來短信,說父親走了。

 

父親八十五歲。中國人講七十三,八十四,父親熬過了本命年,熬過了疫情。在重症監護室度過了四十多天,駕鶴西去了。

 

遠在墨爾本的我,隻能望洋興歎。電話那頭是母親的哭泣聲。我寫了一首小詩寄托哀思:

 

清明時節雨紛揚

難孝家嚴欲斷腸

悲莫悲兮生別離

暗寄哀思與斜陽

往事曆曆曇華林

思緒滾滾揚子江

借問何時再相見

一片汪洋兩茫茫

 

2019年12月離開北京的時候就有一種和父親永別的感覺,那時候父親的身體已經不太好了,再加上說不出話,所以和父親的告別隻是一個手勢和一個眼神,丈夫非無淚,不灑離別時。

 

其實,從小到大真正和父親在一起的時間並不是很多,父親在我兒時的記憶裏是一個忙忙碌碌的人,永遠都有做不完的事,永遠都有新的想法。給我印象深刻的就是小時候我不想上幼兒園,每個周一的早上都被父親挾持到大學的班車上,我哭著鬧著,也無濟於事;再就是父親對我唯一的一次體罰。小時候和大院子裏的小孩兒一起玩兒,學會了罵人,是武漢話的國罵,個把馬。父親聽了以後異常憤怒,痛痛快快地打了我一頓。好像從那以後還真就沒有再罵人了。但是現在武漢話的這個國罵被人做成了武漢的標記,叫“斑馬”,一個多麽美妙的名字。如果當年用“斑馬”這個詞,大概就不會挨揍了。

 

我和弟弟都是奶奶帶大的,父親的職責似乎就是工作。但是我們的名字都是父親起的。我生下來的時候,天快亮了,父親就給起了一個哈曉,取天光破曉的意思,但是哈曉聽起來不太像一個大名;外祖父給我起了一個名字叫哈思齊,是思念烏魯木齊的意思,當時我伯父一家在烏魯木齊;也許有見賢思齊的意思。後來父親選擇了哈小偉這個名字,再後來就變成了哈偉。“哈”作為姓應該念第三聲,父親是江西人,起名字的時候大概沒有考慮到普通話兩個三聲變調的問題,因此哈偉用普通話讀就變成了蛤偉,哈念成了第二聲,聽起來有點兒別扭。哈念第一聲,哈爾濱的哈。父親1955年從南昌到武昌念書,後來又在武漢工作了幾十年,還娶了一個武漢姑娘,但是父親始終沒有學會說武漢話。我和父親的交流始終都是用武漢話,他完全聽得懂,但是不會說。父親和奶奶交流是用江西話,但是和其他人交流用的是江西普通話;後來父親調到了北京,仍然用的是江西普通話,把“折騰” zhē teng說成“折騰” zhē téng,兒化和輕聲就更說不出來了。沒有學好普通話和英語大約是父親一生的一個遺憾。上大學的時候,父親學的是俄語,後來評職稱的時候也是考的俄語。父親生前訪問過很多國家和地區,還是國外幾所大學的客座教授,但是不會英語給他帶來了一些困難。記得有一年開齋節的時候,我回國休假,陪父親去某國的大使館出席一個聚會,我為父親當了一晚上的翻譯。父親那天很高興,說要是能說流利的英語就太好了。

 

父親的另一個遺憾就是他的字不太漂亮,大概是小時候沒有上太多學的緣故吧。抗日戰爭的時候,父親出生不久,爺爺就出去抗戰了;奶奶一個人靠在卷煙廠工作養活兩個兒子。因此,父親初中畢業後就去了工農速成中學教書,後來以幹部的身份被保送到華中師範學院,就是現在的華中師範大學,因為上師範吃飯不用交錢。父親的字,筆畫直來直去,像火柴棍架起來的。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寫交代材料,都是母親代筆,因此母親還得了一個“滕文公”(即謄寫文字的人)的美稱。母親的字寫得很好,因為外公的字寫得很好,我們兄弟兩個,小時候在外公家住了一段時間,也跟著外公練了幾天字。

 

父親對我的影響可以說是潛移默化的。父親很喜歡書,家裏除了幾件家具,就是書了。幾個藤書架上放滿了書和雜誌。後來條件好了,請人做了幾個木書架;這幾個書架一直跟著父親,從武漢到北京,幾十年了;書架裏什麽樣的書都有。父親看的書很雜,這和他做學問差不多,涉獵較廣,兒童文學是他早期的愛好,上大學時就在《文學評論》上發表過文章,引起了周揚的注意,還和周揚通過信;雖然沒有見過麵,但是在後來的運動中,卻受到了周揚的牽連。父親後來的一些研究大都是受命而為的,他寫過《董必武傳》,還根據這本傳記創作了電影《楚天風雲》,同時還寫了一係列介紹湖北黨史人物的傳記,而成為了黨史專家。父親寫的《陳時傳》為中華大學的老校長陳時的平凡打下了基礎,記得陳時的兒女來家裏感謝,這可能是父親最得意的一件事。後來父親又和民族教育打上交道了,進而又轉行研究民族教育,最終成為民族教育的博導。

 

父親對我還是很關心的,隻是沒有表露出來罷了。住在曇華林的時候,父親每次去華中村看望一些老教授時,都要帶上我。記得去過高慶賜先生家,還有石聲淮教授家,父親告訴我高先生很有學問,編過一些教材;石先生是錢鍾書的親戚,也很有學問;後來我們搬到華中村住,當時華師的不少教授都住在那裏,記得經常看見中文係的邢福義教授去買雜誌,邢先生是父親的同事;還有一位英語係的教授秦秋白先生,就住在我們家附近。當年考上北大時,父親是很高興的,並為我選定了漢語專業,原因是搞文學太危險,漢語沒有階級性,比較安全。離開武漢去北京上學的時候,一家人到火車站送行,火車鈴響了,父親突然從手腕上摘下了陪伴他多年的一塊蘇聯表,鄭重地把表戴在了我的手腕上。那一刻,我的眼睛模糊了。上大學期間,收到過一次父親的信,是他在上海出差期間給我寫的。父親對我自己的一些決定從來不幹涉,有什麽想法也大多是通過母親傳達給我。

 

父親是一個開朗的人,說話聲音洪亮,對人熱情。有一次在機場碰見了一個老同事,便熱情地攀談起來,結果說了半天才意識到是老同事的雙胞胎哥哥。父親一生都在當幹部,但是用媽媽的話說,父親就不是當官的料,雖然做了幾十年的幹部,但是始終沒有練成當官的樣子。父親很早就謝頂了,加上一點兒將軍肚,因此總是被人誤認為是大官。有一次去武漢軍區辦事,那時候沒有介紹信是不讓進去的,父親幹脆就大搖大擺地往裏走,門口的戰士見了馬上敬禮,並問:首長,您的車呢?父親從容地說:在外麵。這種機智還有過幾次,文革時父親和其他幾個走資派一起挨鬥,走在遊行隊伍裏,大家都在喊著口號,父親也跟著喊口號,以至於圍觀的群眾不知道他也是挨鬥的。去年回國探親時,發現父親失聲了,對他這麽一個愛說話的人來說應該是非常痛苦的。好在還可以用微信。這一年多,幾乎每天都可以收到父親的微信,盡管大都是轉發的一些信息。

 

人生最難的莫過於生離死別,特別是和親人告別。外婆去世的時候我還很小,有那麽一點印象;去國幾十載,國內的親人相繼離去,都沒有趕上一次告別。奶奶去世的時候,我在墨爾本,伯父打電話告訴我的,自然沒有趕上葬禮;外公、舅舅、姨媽和姨夫都在武漢,他們去世的消息也都是後來媽媽告訴我的;伯父在澳洲,去世前在醫院見了最後一麵,記得伯父使出全身力氣說了一句:再見,我聽得出其中的意思,那是一種訣別。從醫院回到家不久,堂弟就發來信息說:爸爸走了。

 

父親出生在一個穆斯林家庭,父親的經名是哈桑。父親一生一直和少數民族打交道。按照回族的習慣,3月13號父親葬在了北京回民公墓。媽媽說葬禮簡樸而隆重,去了近二百人,一百五十個油香都發完了。按照回族的習慣,對去世的人,是不掛像的。我去請了一個經盤,來紀念父親。經盤上寫的是阿拉和穆哈穆德,還有《可蘭經》,據說哈姓就是從穆哈穆德中分出來的一支。阿拉是伊斯蘭教的造物主,穆哈穆德是伊斯蘭教的先知。父親生為回回,去世後又葬在了回民公墓,這回真的走了。漢語裏這個“了”表示的是一種變化,並不是一個過去時,“走了”是去了另一個地方。父親去了一個樂園,正如《可蘭經》裏描述的:敬畏的人們所蒙應許的樂園,其情狀是這樣的:其中有水河,水質不腐;有乳河,乳味不變;有酒河,飲者稱快;有蜜河,蜜質純潔;他們在樂園中,有各種水果,可以享受;還有從他們的主發出的赦宥。

 

母親說父親的墓地風水很好,準備過幾天去選墓碑,等我下次回北京再把墓地修起來。我已經為父親的墓地擬好了一副對聯:上聯:曾經滄海慕雄傑,下聯:終於天堂為德卿,橫批:哈哈一生。

 

現在父親的墓地已經修好了,我下次回去一定去祭掃。

 

清明將至,更加思念親人。以此小詩,寄托哀思。

 

靜靜地,您安祥地躺著

等著我靜靜地來

我佇立在您的麵前

激情回蕩在胸懷

 

您緊閉的雙眼

也許再也不會睜開

您那張開的嘴角

似乎還有什麽要交代

 

您駕鶴西歸

灑向人間都是愛

您步入天國

見到了爺爺和奶奶

 

肆虐的疫情

隔不斷親情和血脈

我的心啊

早已飛躍高山和大海

 

我來到了您的身邊

不由得異想天開

我看見了一隻雄鷹

展翅飛向那九霄雲外

 

靜靜地您走了

就像您靜靜地來

不帶走一草一木

化作了宇宙中的一粒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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