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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程鎖-第二十章 碧海千燈,獨立蒼茫

(2025-12-29 10:09:25) 下一個

 

延伸至海中的古老木橋上,掛滿了漁家自製的魚形燈、貝殼燈、海螺燈,形態拙樸,光影迷離。孩子們提著繪有魚鱗紋的紙燈籠,歡快地在人群中穿梭追逐,留下一串串清脆的笑聲。年輕的漁家女子們三五成群,吹響手中的海螺,那低沉而悠遠的號角聲,仿佛能穿透喧囂,直抵人心,將古老的傳說與祈願送上夜空。

近岸的海麵上,歸航的漁船在靠岸前係上了數十盞乃至上百盞漁燈,星星點點,隨波浮動。燈影倒映在墨藍色的海麵上,隨著波浪搖曳破碎,化作萬千閃爍的“碎金”。夜風稍大時,岸上與海中的燈火連成一片,共同搖曳,恍如九天銀河傾瀉入海,水天之間,盡是流動的光河,璀璨奪目,如夢似幻。

在這片極致的熱鬧與華美之中,陸泊然靜立一旁,如同海岸邊一塊亙古的礁石,任憑周遭人聲鼎沸,燈火流光,他自巋然不動。言雪那帶著哽咽的敘述,關於乞討、野狗、背上的嬰兒、瘦弱的沈芷以及那份殘酷的相依為命,是從小養尊處優、被人精心嗬護長大的他所不了解的另一個世界。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沒有同情,沒有驚訝,仿佛隻是客觀地接收著一段與己無關的信息。然而,在那雙深不見底的寒潭眸底,極細微處,似乎有什麽東西極輕地動了一下。他記住了。記住了那個在泥濘中掙紮求生、卻依然能綻放出驚人天賦的沈芷的來處。

言雪的敘述過於沉重,那無聲滑落的眼淚更是讓氣氛凝滯。顧韞敏銳地察覺到妹妹顧秋瀾眼中愈發濃烈的好奇與即將脫口而出的追問,他心中警鈴大作。

他曾在私下裏聽言雪模糊地提過一句“哥哥被關起來了,不知此生能否再見”,在他有限的認知裏,“被關”便意味著觸犯律法或招惹了極大的麻煩。言雪不願細說,他自然體貼地不去觸碰她的傷疤。更緊要的是,他深知母親對言雪的偏見根深蒂固,若讓她知曉言雪還有個身陷囹圄的兄長,必定又會掀起新的風浪,借題發揮。

絕不能讓妹妹再追問下去!

“好了好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顧韞果斷開口,聲音刻意揚起,帶著不容置疑的輕快,他伸手攬住言雪的肩,輕輕拍了拍,既是安慰,也是打斷。他目光轉向遠處最為璀璨明亮的方向,朗聲道:“看那邊!祭神儀式好像要開始了,還有放祈願燈的,聽說今年規模空前,我們快過去看看,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他知道妹妹顧秋瀾的脾性,自幼被保護得好,心思單純,最愛熱鬧與新奇事物。隻要有好玩的、好看的,她的注意力很快就會被轉移,方才那點沉重的心事,過不了多久便會拋諸腦後。

果然,顧秋瀾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她踮起腳尖望向那人頭攢動、光華最盛處,臉上重新浮現出期待與興奮:“真的嗎?哥哥,我們快走!” 她下意識地也想伸手去拉陸泊然的衣袖,指尖在即將觸碰到那玄色衣料的瞬間,卻又怯怯地縮了回來,隻回頭用亮晶晶的眼睛望了他一眼,示意他跟上來。

顧韞不由分說,牽著言雪,帶著妹妹,便朝著人群最密集、燈火最輝煌的地方走去。言雪感激地看了顧韞一眼,順勢跟上,也將那些翻湧的悲傷記憶暫時壓下。

而就在他們擠過熙攘的人群,來到海岸邊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地時,恰逢漁火節最名場麵的時刻——

“放天燈!”

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仿佛一聲號令。

刹那間,成百上千盞、乃至成千上萬盞祈願燈,從海岸邊、從礁石上、從停泊的漁船中,被一雙雙虔誠的手同時點燃、釋放。

它們如同無數顆驟然蘇醒的、溫馴的星辰,掙脫地心的束縛,悠悠然升騰而起。最初隻是零星的光點,很快便匯成一片流動的、溫暖的光之海洋,逆著地心引力,向著墨藍色的天鵝絨般的天幕飄去。

每一盞燈都是一個無聲的願望,承載著少女的春思、漁人的祈盼、遊子的鄉愁。它們緩緩上升,彼此靠近又分離,光影朦朧,連成一片浩渺的光霧,將夜空映照得宛如白晝,卻又比白晝更添幾分夢幻與迷離。

海麵上,漁火的倒影與升空的天燈交織在一起,仿佛天地顛倒,星河墜落人間,又與紅塵燈火交融共生。海風吹拂,帶著油菜花的暖香與海水的微鹹,托著那漫天燈火輕輕搖曳,光影流轉,如夢似幻。人們的歡呼聲、讚歎聲、海螺聲、浪濤聲,混合成一首盛大而恢弘的樂章。

顧秋瀾完全被這景象迷住了,仰著頭,櫻唇微張,眼中倒映著漫天光華,忘記了所有。言雪也依偎在顧韞身邊,暫時忘卻了憂愁,眼中滿是震撼。顧韞看著身旁之人,又望向這太平盛景,隻覺得心中被一種溫暖的充實感所填滿。

而在這一片極致的熱鬧與華美之中,陸泊然依舊獨自站在稍遠一些的位置,玄衣被燈火鍍上一層流動的金邊,身影卻愈發顯得孤寂。他抬頭望著那漫天升騰的祈願燈,如同冷眼的看客,審視著這凡塵眾生最熾熱的情感宣泄。

這萬家燈火,千般心願,於他而言,不過是遙遠的、與他無關的風景。他的人生軌跡,早已被家族使命與那座困鎖陸機堂數百年的“無名鎖”所注定。這紅塵溫暖,兒女情長,終究是鏡花水月。

隻是,不知為何,在那漫天溫暖的燈火映入他冰冷的瞳孔時,腦海裏竟極快地閃過沈芷那雙沉靜決絕的眼眸。那個同樣與這世間格格不入、在泥濘中掙紮而出、卻妄圖以凡人之軀挑戰機關術巔峰的女子……

放燈區人潮洶湧,歡聲笑語如同翻滾的熱浪。各色攤位前圍滿了人,有賣造型各異天燈的,有售精巧舟燈的,還提供筆墨,可當場將心底最隱秘、最美好的祈願寫上,任其或是升入縹緲蒼穹,或是隨波流入幽深大海。

言雪、顧韞與顧秋瀾立刻被這熱烈而充滿儀式感的活動吸引,興致勃勃地匯入人流。顧秋瀾拿起一盞繪著錦鯉的舟燈,言雪則對一盞做成蓮花形狀的天燈愛不釋手,顧韞笑著看她們挑選,準備付錢。

唯獨陸泊然對此毫無興致,隻靜立一旁,如同熱鬧洪流中一塊沉默的孤島。顧韞見他如此,忍不住調侃:“泊然兄,你也放一盞吧?入鄉隨俗嘛,這般拘謹,未免太無趣了。”

陸泊然目光淡然地掃過那些承載著無數期盼的燈火,聲音清冷無波:“我無願可祈。”他想要的,無論是解開無名鎖,還是探尋機關極致,亦或是……別的什麽,都隻會憑自身之力去掌控、去達成,何須寄托於這隨風飄搖、順水逐流之物?

顧韞搖頭失笑,卻也拿他沒辦法。陸泊然轉而道:“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大海。”他的目光投向遠處黑黢黢的、傳來陣陣潮聲的方向,“我想一個人去那邊礁石高處看看。”

那處礁石陡峭險峻,顯然不適合兩位裙釵女子攀登。顧韞自然要留下來陪伴言雪,他抬手給陸泊然指了一個方向:“既然你想圖個清淨,那邊有片礁石群,最高的那塊,視野極佳。不僅能望見最遠方的漁火,關鍵是沒什麽人打擾。”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站在那高處,也能在下麵這片人海裏找到我們。待我們放完燈,便去那邊尋你。”

顧秋瀾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遺憾,她多麽希望陸泊然能陪她一起放燈,寫下心願,感受這節日的浪漫。但她深知他的性子,勉強不得,也隻好將這點失落壓下,揚起一個明快的笑容:“那陸公子自己小心,我們一會兒便去尋你。”她心性本就活潑,加之言雪在一旁拉著她討論要在燈上寫什麽,很快便又將注意力投入了眼前的歡鬧中。

陸泊然微微頷首,算是應下。隨即,他轉身,獨自一人朝著那片黑暗與燈火交界處的礁石群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仿佛人生之中,從來沒有什麽需要他加快腳步才能追趕上的事物,也沒有什麽值得他倉皇奔逃的困境。大海,對他這長居深山幽穀的人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領域。每一陣撲打礁石、碎成萬千銀沫的浪聲,每一次帶著濕潤鹹腥氣息、拂麵而來的海風,都在向他展示著一個與他過往認知截然不同的、廣闊而粗糲的世界。

他踏著濕滑的礁石,身形穩如磐石,不多時,便登上了顧韞所指的那片最高處。

刹那間,視野豁然開朗。

迎麵而來的,是一片浩瀚無垠的光海。

腳下,墨藍色的海麵深邃如巨獸的呼吸,潮水將其拉拽出絲綢般光滑而又充滿力量的紋理。海風更猛了些,帶著凜冽的鹽香,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那風聲響在耳畔,卻輕得像羽毛掃過,帶著一種陌生的、屬於自由的韻律。

而目光所及的海上——

數不清的漁燈,星星點點,綴滿了近岸的海域,如同無數倒懸的星辰,又像是天神不慎打翻了盛滿金箔的匣子,將瑰寶盡數傾瀉於這墨綢之上。夜風掠過海麵,萬千燈火隨之一起搖曳,明滅閃爍,交織成一片流動的、璀璨的星河,仿佛整個夜空都融化在了這片波光粼粼之中。

遠處,是無盡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光線,隻有永恒的潮聲在黑暗中轟鳴。而近處,是人間煙火的極致輝煌,溫暖,夢幻,卻仿佛與他隔著無形的屏障。

他獨立於這礁石之巔,腳下是喧囂的人間燈火與黑暗沉寂的深海,頭頂是緩緩升空的祈願天燈與亙古的星辰。他仿佛置身於所有熱鬧與寂靜的交界點,不屬於任何一邊。

玄色的身影在獵獵海風中紋絲不動,如同亙古便存在於此處的一座孤峭的燈塔,沉默地映照著這片不屬於他的、盛大的人間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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