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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程鎖-第十七章 圖呈機契,情陷疑淵

(2025-12-28 13:54:38) 下一個

 

陸泊然的目光從沈芷臉上,緩緩移回到手中的圖紙上。指尖輕撫過那泛黃的紙麵,上麵描繪的機關結構,線條雖顯古拙,甚至在某些細節處與實物存在較大偏差,但其勾勒出的外部核心部分的原理,卻精準得令人心驚。

他幾乎可以斷定,沈芷並未親眼見過無名鎖的實物。否則,以她能複原“心鎖”的觀察力與言雪那雙巧手,圖紙絕不會是這般“推演”而非“臨摹”的模樣。然而,她竟能憑借對部分機關邏輯的理解,逆向推演出如此接近真實的外部構造……這份能力,已非常人所能及。

“對方,想來和寒祁世家有所淵源。”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清晰起來。能接觸到無名鎖部分核心邏輯的,絕非外人。

沈芷靜靜地站著,她能感受到陸泊然審視圖紙時那專注的目光,也能推測出他心中的疑慮。但她並不懼怕他問及與寒祁世家的聯係。她既然敢將終極目標直指寒祁與陸機堂的兩座巔峰,就等於默認了自己對這兩派的技藝都有深入研究。

這張圖紙,是她根據言謨昔日所述的部分邏輯,加上自己日夜推演,精心繪製出的“誘餌”。言謨確實隻告訴了她一部分,鎖內部真正的核心,對她而言仍是迷霧,這也正是她必須親眼見到實物的原因。

她甚至準備好了應對更尖銳的質疑——若陸泊然懷疑她是寒祁世家派來的細作,意圖竊取陸機鎖機密。

她會冷靜地反問:一個進入陸機堂便意味著終身囚禁的人,即便探得秘密,又如何傳遞出去?陸機堂內那些比她能力更強、心思更詭的“邪修”們窮盡一生都未能踏出深山半步,她一個雙手已廢、體弱無力的女子,又能如何?對陸機堂而言,她是不是細作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那句“能解開無名鎖”的狂妄宣言,是否值得他們壓下疑慮,賭上一把。

而從陸泊然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裏,沈芷沒有看到被冒犯的怒意,也沒有看到輕蔑的否定,她看到的是一種被挑起的、極具分量的興趣,以及一絲權衡利弊的深沉。

今天此舉,她算成功了一半。

而另一半,她必須在此刻完成——徹底撇清言雪。

她的目光越過陸泊然的肩頭,極快地掃了一眼後方神色各異的三人。謝玉秋臉上的震驚與怒意幾乎化為實質,顧韞緊鎖的眉頭和看向言雪時那複雜痛苦的眼神,言雪煞白的臉色與搖搖欲墜的身形……她知道,經過自己這番“坦白”,謝玉秋絕不會再輕易接受言雪。

但她也看出,謝玉秋對陸泊然有著超乎尋常的尊重。

機會就在於此。

沈芷深吸一口氣,將聲音壓得更低,確保隻有陸泊然能聽見,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我一個人的私心,與言雪無關,她對此一無所知。”她的語速平緩,如同在拆解一件精密的機關,每一個零件都擺在它該在的位置,“我隻不過利用了她對我的姐妹之情,又借用了她對顧公子的癡情,借她之名,借她之路,進入衡川舊苑。我的目的隻有一個——”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與陸泊然相接,裏麵是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個人情感的訴求:

“把這張圖紙,遞到陸機堂手中。”她略去了“解開無名鎖”的狂言,此刻隻強調最直接的行為,然後,說出了真正的請求,“至於言雪與顧公子之間是緣是劫,是他們自己的造化。我隻希望,顧夫人能看在……看在今日我已付出代價的份上,不要強行幹涉。 讓他們自行決斷。”

她沒有明說“請陸公子幫忙說情”,但她知道,以陸泊然的智慧,必然聽懂了她隱含的請求——請他在謝玉秋麵前,為言雪爭取一個不被強行拆散的機會。她無法左右顧韞的心,但她希望能為言雪掃清最大的外部障礙。剩下的路,能否挽回顧韞的心,能否獲得幸福,隻能靠言雪自己走了。

這是她能為言雪做的,最後一件事。將她從這場精心設計的局中摘出去,給她一個爭取自己幸福的可能性。

沈芷說完,便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陸泊然,等待著他的反應,等待著他對自己這番“交易”的最終裁定。

謝玉秋端坐回主位之上,看似維持著主母的威儀,袍袖之下,指尖卻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血痕。她一生的心血,那枚凝聚了衡川舊苑家學精髓、被她視若至寶的 “心鎖” ,此刻正以“大敞開”的姿勢安靜地躺在案幾上,如同一個無聲的嘲諷。

這“心鎖”之所以被她認定為無解,其核心奧秘,在於內部一個極其刁鑽的設計——一個比頭發絲更細、更軟,需要以恰到好處的、非人力所能及的精準力度才能觸發的微型機關。她窮盡畢生所學,將所有的驕傲、苛刻與拒絕,都熔鑄進了這個細微到極致的節點裏。她篤信,世間絕不存在一雙人手,能在不破壞鎖體的前提下,完成這個操作。這本是她用來拒斥一切不稱心兒媳的、最堅固也是最優雅的壁壘。

然而,言雪做到了。

就在剛才,她親眼目睹了那近乎神跡的一幕。言雪那雙手,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角度和難以捕捉的力道,輕巧地越過了她設下的、自以為萬無一失的天塹。那雙手,不僅能在一夜之間將她碎裂的心鎖複原如初,更能以同樣不可思議的穩定與精妙,將它完美解開!

這份震撼,如同冰水混合著沸油,狠狠澆在謝玉秋的心頭。其衝擊力,甚至不亞於方才沈芷那番將一切陰謀攤開在陽光下的、冷酷無情的“坦白”。

更讓她心緒難平的是那張從心鎖中取出的圖紙。

那是什麽?沈芷為何會將它藏在她畢生心血的核心之處?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陸泊然。那位年輕的陸機堂少主,在看完圖紙後,臉上的神情變得曖昧不清。那不是單純的驚訝或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糅合了審視、權衡,甚至是一絲……被挑起的興味的複雜表情。

圖紙是沈芷直接遞給陸泊然的,那是他們兩人之間無聲的交易。陸泊然沒有將圖紙示人的意思,以他的身份和此刻微妙的氣氛,她縱然心中好奇得如同百爪撓心,也不好,更不能開口詢問。

這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原本,今日這“靜思齋”內的三人密會,是她作為母親和未來婆母,對兒子擇偶的最後一次、也是絕對掌控下的審視。可沈芷的闖入,不僅撕碎了所有偽裝,更將陸泊然這把本應超然的“尺子”,直接拉入了這潭渾水之中。

而陸泊然的態度……十分微妙。他沒有立刻表態,沒有因沈芷的“邪行”而震怒,反而像是在衡量著什麽。

謝玉秋胸中怒火翻騰,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但她能執掌衡川舊苑多年,靠的絕非僅僅是身份與脾氣。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思飛速縝密地權衡:

那張圖紙,能讓陸泊然露出那般神色,其內容對於陸機堂而言,想必極其重要。衡川舊苑自先祖起,便與陸機堂淵源極深,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是依附其存在。若此事牽扯到陸機堂的核心利益,那麽,言雪與顧韞的婚事,恐怕就不再是她一人之怒能夠全盤否定的事情了。

穩妥起見…… 謝玉秋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腥甜。此事,不能貿然發作。必須先探一探陸泊然的口風。她相信,以陸泊然的身份和智慧,會做出對陸機堂、乃至對與陸機堂休戚相關的衡川舊苑最公允且有利的判斷。在得到陸泊然的明確態度之前,她不能輕易對言雪做出最終處置。

然而,在內心深處,拋開憤怒與算計,還有一個聲音在冷冷地拷問著她。

她曾屬意的謝若嵐,那個她認為端莊得體、家學淵源的內定人選……即便有她這個製作者在旁親自指點,傾囊相授,謝若嵐是否能夠將那碎裂的心鎖複原?是否能夠完成那如同指尖舞蹈般的、毫厘不差的解鎖?

答案,顯而易見。

謝若嵐,達不到這個水平。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謝玉秋所有的憤怒與不甘。

所以,對於言雪這個人,她憤怒其心機深沉,其來曆不明,其與沈芷合謀的欺騙。

但對於言雪那雙手,那雙仿佛被神明親吻過、擁有著超越凡俗穩定與靈巧的手,她卻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惶恐。

那是一種看到既定規則被打破,看到自己引以為傲的技藝壁壘被輕易跨越時,產生的、源於技匠本能的震動與不安。

這個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她帶來的,究竟是災厄,還是……衡川舊苑乃至整個機關術界,都未曾預料到的變數?

謝玉秋的目光複雜難明地落在言雪蒼白而倔強的臉上,第一次感到,事情的發展,已然徹底脫離了她預設的軌道。

與謝玉秋那翻湧著憤怒、權衡與一絲技匠本能惶恐的複雜心緒不同,站在一旁的顧韞,此刻仿佛靈魂已被抽離。他怔怔地立在原地,俊朗的麵容上血色盡褪,隻剩下一種茫然的灰白。

沈芷方才那番冷靜到近乎殘酷的陳述,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密密麻麻地紮進他耳中,再狠狠刺入心髒。

欺騙。

處心積慮。

借她之名,借她之路。

這些冰冷的詞語,與他記憶中那些溫存繾綣的畫麵激烈地衝撞著,將那些他曾視為珍寶的瞬間,撕裂成不堪入目的碎片。

雲棲橋下,她於風雨中仰起的、帶著擔憂與堅毅的側臉;工坊燈前,她聆聽他講解機關時,那雙映著燭火、顯得格外專注明亮的眼眸;月下庭院,她微微垂首,頰邊飛起紅霞,默許他牽住她手的羞怯……難道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碼?

他相信人可以一時假裝,但這些日,言雪總不能時時假裝。

那份指尖相觸時傳來的細微顫抖,那份在他靠近時不由自主加快的呼吸,那份在他遇到難題時,雖不懂原理卻努力想幫他分擔的笨拙關切……那些細微末節裏透出的溫度,那些仿佛源自靈魂深處的依戀與深情,難道也都是可以偽裝出來的嗎?

顧韞隻覺得腦海中一片混沌,仿佛有兩個聲音在激烈地撕扯著他。

一個聲音冰冷地提醒他:看啊,她接近你,本就是一場陰謀。你所珍視的一切,不過是別人棋盤上的棋子。她的溫柔是假的,依賴是假的,或許連那偶爾流露出的、讓你心動的脆弱,也都是計算好的姿態。

另一個聲音卻在微弱地掙紮:可是……那些感覺,那些瞬間心靈的顫動,難道也都是假的嗎?一個人,真的能時時刻刻都活在完美的偽裝之下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言雪。她站在那裏,單薄的身子微微發抖,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雨水打濕的紙,淚水無聲地滑落,那雙曾令他驚歎的、穩定無比的手,此刻正無助地緊攥著衣角。那副模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是演技嗎?如果是,那她的演技未免太高超,高超到讓他此刻依舊會為她這副模樣而感到心髒陣陣抽搐般的疼痛。

一旁,是母親謝玉秋那壓抑著雷霆之怒、如同寒冰般的側臉。母親的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被冒犯的尊嚴,以及對這樁婚事徹底的否定。

另一旁,是他剛剛確認了心意、想要攜手一生的愛人,卻在一夕之間,被揭露從一開始就站在謊言構築的基石上。

他彷徨失措了。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他像是突然被拋入了一片漆黑的濃霧,失去了所有方向。前一刻還篤定的幸福,後一刻便成了鏡花水月。他該相信什麽?他還能相信什麽?

是相信那些冰冷的事實和母親的判斷,將過去的一切全盤否定?還是相信自己的感覺,去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賭言雪對他的感情,在漫長的“表演”中,或許也曾有過片刻的真實?

他不知道。

他隻覺得心中那座剛剛建立起來的、關於未來、關於愛情的琉璃高塔,正在寸寸龜裂,發出令人牙酸的崩碎聲。碎片紮進心裏,帶來綿密而尖銳的痛楚。

他看著言雪,眼神裏充滿了掙紮、痛苦、質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肯徹底熄滅的微弱期盼。

而這複雜的目光,落在言雪眼中,卻比任何斥責都更讓她心如刀割。

顧韞就那樣僵立著,仿佛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石像,被困在愛與恨、信與疑的懸崖邊緣,進退維穀,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的深淵。他的人生,從未有一刻,如現在這般迷茫,無助,簡直……懷疑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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