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火節的喧囂與光影仿佛還在昨日,轉瞬卻已過去十日。到了陸泊然啟程返回陸機堂的日子,也到了沈芷必須離開的時候。
清晨的衡川舊苑籠罩在一片離別的薄霧中。沈芷的行囊極其簡單,不過一個半舊的青布包袱。裏麵整整齊齊疊放著幾件素色衣裙,漿洗得有些發白,卻已是她最“得體”的衣物。而在這寥寥幾件衣物之中,有一個以軟綢珍重包裹的布包,顯得格外不同。
她小心翼翼地將其取出,層層揭開,裏麵並非金銀珠寶,而是十九枚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金屬鎖具。最大的約有桔子般大小,最小的卻精巧得隻如一朵五瓣梅花。這些鎖具無一不展現出極高的鍛造技藝,形態優美,線條流暢,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金屬光澤。
它們原本並非死物。還在北境之時,隻要沈芷伸出指尖,極其輕柔地觸碰其中任何一枚,那鎖仿佛擁有生命般,在她恰到好處的力道下,如花瓣一般層層綻開,露出隱藏在核心處的一枚小小的、閃爍著寒光的精密齒輪。
然而,自從她們來到溫潤的南方,這些鎖就再也沒有打開過。
它們,都是言謨在那些被學業和嚴師壓得喘不過氣的“閑暇”時光裏,一點點為沈芷打磨、拚湊出來的小玩意。從最初粗糙的、甚至有些紮手的雛形,到他被送入陸機鎖之前製作的、最後那枚精細絕倫、巧奪天工的“雪花鎖”,記錄著他技藝的成長,也承載著兩人之間無數無聲的默契與時光。
這是沈芷的寶藏收藏,是她貧瘠人生中最為珍惜的東西,是比性命更重的念想。
與言雪的告別,在壓抑的啜泣與強忍的淚水中進行。此去一別,深入陸機堂那與世隔絕的秘境,可謂千山萬水,再難見一麵。言雪秋末大婚,她這個亦嫂亦母的親人,卻無法親眼見證,更無法代替她唯一的哥哥送她出嫁。
沈芷心中酸楚,她看著言雪淚眼婆娑的模樣,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將那個裝著“千變鎖”的布包,推到了言雪麵前。
“阿雪,”她的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我沒有什麽好東西能留給你作嫁妝。這些……你挑喜歡的,留下吧。算是個念想。”
言雪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鎖對沈芷意味著什麽。平日裏,沈芷對這些鎖珍若性命,雖然對她有求必應,卻絕對不允許她輕易觸碰,更遑論送給她。那是哥哥傾注了心血與情意,專門為沈芷一人打造的信物啊!如今,嫂子卻讓她隨便挑,甚至不限數量。
這種近乎“托付”般的贈與,非但沒有讓言雪感到欣喜,反而像一把鈍刀割在心口,讓她更加難過。她明白,嫂子這是將自已最珍貴、最無法割舍的一部分,剖開來送給她了。
因為她們一路走來,所有的精力都用於掙紮求存,沈芷根本沒有額外的財力為她準備豐厚的物質嫁妝。可此刻,這十九枚鎖,已然比那虛無的十裏紅妝、千金陪嫁,更有意義,更加沉重。
這是沈芷能給出的,最毫無保留的真心。
言雪的淚水湧得更凶,但她知道,此刻若是拒絕,隻會讓沈芷更加傷心和不安。她哽咽著,用力點了點頭,顫抖著伸出手指,在那十九枚承載著太多回憶的鎖具上緩緩掠過。
她的指尖最終停留在那枚最小的“梅花扣” 上。這並非哥哥做的第一個,也非最後一個,卻是形態最嬌俏、最適宜佩戴的一個。
“芷姐姐,”她拿起那枚冰涼精巧的梅花扣,緊緊攥在手心,仿佛能從中汲取到一絲來自兄長的力量,“我就要這個。我會把它……做成一支發簪,日日戴在頭上。”
她抬起淚眼,望著沈芷,一字一句鄭重承諾:“我會記得,永遠記得哥哥和姐姐的恩情。無論我在哪裏,都會好好的。”
沈芷看著言雪將那枚梅花扣緊緊握住,眼中有什麽東西閃爍了一下,隨即歸於沉靜。她輕輕“嗯”了一聲,抬手,極其輕柔地替言雪拂去臉頰上的淚痕。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之中。此去山高水長,唯願彼此安好。那枚即將化身發簪的梅花扣,將成為連接過去與未來、跨越千山萬水的無聲信物,見證著這場在離別中完成的、最深沉的饋贈與承諾。
陸泊然出行時,身邊隻帶了清一色的男丁隨從,個個神情肅穆,行動利落。然而返程時,隊伍裏卻多了一道纖弱的身影——沈芷。這在一眾訓練有素的隨從眼中,無疑是件極不尋常的事。自老堂主陸仲圭去世後,已有多年未曾往那與世隔絕的深山裏帶過外人,更何況是女子。沈芷,是年僅十歲便繼任堂主的陸泊然,帶回去的第一個人。
因此,這一路上,沈芷難免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的、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那些目光並不帶惡意,卻充滿了探究,如同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現的、無法歸類的精密零件。
沈芷原本以為,前往陸機堂這等隱世之地,必然會如話本中所描述的那般,被蒙上雙眼,以防路徑外泄。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陸泊然並未下達這樣的指令。她略一思索,心中便已了然。
以陸機堂之能,既然決定將她帶入,必然有絕對的把握讓她此生再也無法踏出深山半步。既然如此,蒙眼與否,不過是多此一舉。這份認知,讓她心底那點微末的僥幸徹底熄滅,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此行隻有一輛馬車,那是陸泊然的專屬座駕,除了趕車人外,其餘所有隨從,包括沈芷,皆需步行。然而,他們的腳程卻快得匪夷所思,這並非依靠輕功內力,而是得益於他們腿上綁縛的特製機關器械——“踏影桎”。
那是一種由無數細密齒輪與強力彈簧構成的機械腿部助力器,結構精妙,貼合腿部線條。啟動時,腳踏地麵會傳來輕微的震動和低沉的機括嗡鳴,卻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與速度,令人在半日內便能走出常人一天的路程。
隨從們也給了沈芷一副“踏影桎”。沈芷雖深諳機關原理,甚至能洞悉“心鎖”奧妙,卻從未將機關術運用到自身的平衡與行動上。這需要經年累月的練習,形成肌肉記憶,而非單純的頭腦理解。
隊伍開拔,陸泊然的隨從們顯然早已習慣,步伐迅捷而穩健,如同貼著地麵飛掠的幽靈。沈芷勉力跟上,然而路上稍帶坡度,碎石遍布,她跟上幾步便開始失衡。
第一次摔,是猝不及防的。左腳下的踏影桎在蹬地時力道未能掌控均勻,身體猛地向前一傾,“噗通”一聲,膝蓋重重著地,揚起一小片塵土。鑽心的疼痛襲來,她悶哼一聲,咬緊了下唇。
旁邊的隨從腳步微微一頓,目光掃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卻無人出聲,也無人攙扶。她掙紮著自己爬起來,拍了拍塵土,繼續跟上。
第二次摔,更為狼狽。試圖快速繞過一個小土坑時,腳下節奏徹底混亂,踏影桎的力道互相幹擾,整個人失去控製,往前踉蹌著滾了兩圈才停下。額角在翻滾中被尖銳的石子擦破,滲出血絲,火辣辣地疼。素色的衣裙沾滿了泥土草屑,顯得格外狼狽。
這一次,連前方馬車微微晃動的車簾都似乎靜止了一瞬。隨從們的眼神更加複雜,疑惑更深。
第三次摔,最為驚險。 她的注意力因前兩次摔倒而有些分散,未能留意到腳下突然凸起的一塊石頭。腳踝被猛地絆住,踏影桎的力道瞬間失控,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側邊狠狠栽去!眼看她就要臉朝下重重砸向堅硬的地麵——
電光火石之間,旁邊一位一直默默關注著她的隨從眼疾手快,在她倒地前猛地伸手,精準地攥住了她的上臂,一股沉穩的力道傳來,硬生生將她失衡的身形拉了回來,避免了破相之災。
沈芷驚魂未定,臉色蒼白,喘息著低聲道:“……多謝。”
那隨從麵無表情地鬆開手,微微頷首,便繼續前行,仿佛隻是隨手拂開了一粒塵埃。
經過這接連三次的狼狽摔跤,隨從們心中早已是疑雲密布,各種關於沈芷具體身份的猜測小劇場無聲上演。
他們原本以為,堂主即便要帶女子回去,也隻會是那位家世相當、性情溫婉的衡川舊苑千金顧秋瀾。可眼前這位沈姑娘,不僅來曆不明,看起來更是纖弱不堪,連最基本的“踏影桎”都無法駕馭,與他們想象中能被堂主看中並帶回山的“人才”形象相去甚遠。
他們看不出來,這樣一個看似普通的女子,到底犯了何等彌天大錯,抑或身懷何種驚天絕技,竟能讓眼光挑剔至極的堂主破例將她帶回陸機堂。
要知道,前些年,並非沒有其他名門世家的子弟犯了事,其家族想方設法,希望能將人送入陸機堂避難或“深造”,卻全被陸泊然一一拒絕。他拒絕的理由簡單而冷酷:陸機堂裏,不缺窮凶極惡之徒。想進來,僅僅隻是窮凶極惡,還夠不上資格,必須夠壞,而且,還得技術夠硬。
在他的準則裏,壞,要壞到底,壞到沒有底線都沒關係,但想被他陸泊然帶回去,在技術上,必須能讓他看得上眼。 這位年輕的堂主,比當年的老堂主,對於能夠進入陸機堂的最低技術門檻,不知道要高出多少。
那麽,這位連路都走不穩的沈姑娘……
隨從們默默交換著眼神,心中不約而同地升起同一個念頭:
所以,這個沈姑娘,想必……極不簡單。
她那看似狼狽的表象之下,恐怕隱藏著連堂主都為之側目的、足以打破常規的驚人價值。這份認知,讓他們收起了最初的幾分輕視,目光中的審視,也漸漸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好奇與敬畏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