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陸泊然這突如其來的“好意”,沈芷沒有拒絕。並非因為身體上的疲倦,也不是因為屢次摔跤後那遍布四肢百骸的酸痛。而是她憑借一種近乎本能的敏銳,清晰地感覺到,陸泊然對待她的態度,意味不明。
他似乎在觀察她,用一種冷靜的、審視的、卻又並不急於下結論的目光。這種觀察,從他在靜思齋看到那張從“心鎖”中取出的圖紙之後,便開始了。是那種觀察,但卻不靠近的疏離姿態,反而更讓人心生警惕。
她沉默地踩著腳凳,掀開車簾,踏入了一個與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空間。
馬車內部空間不大,陳設極其簡潔,卻處處透著匠心。因采用了特殊的機關減震設計,行駛在崎嶇山路上竟也異常平穩,抖動極小,坐在其中,幾乎如同置身於一間移動的靜室。
車廂一側是陸泊然的固定位置,鋪著深色的軟墊。他此刻正垂目,手中執著一卷色澤泛舊的紙張,似乎正在閱讀。
車廂壁板上,嵌著一個可以抽拉翻轉的小巧桌台。此刻桌台展開,固定在陸泊然的身側。台上設有一套青瓷茶具——一隻壺,配著一個茶杯,杯中有嫋嫋水汽升騰。旁邊還有一個同樣材質的青瓷小碟,盛著幾塊精致的點心。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充分利用了每一寸空間,但那隻孤零零的茶杯,也無聲宣告著,這輛車的主人,從未設想會有同行者分享他的茶盞與旅程。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茶香與鬆木清香,幹淨、冷冽,沒有任何多餘的熏香或是屬於女子的胭脂氣息,純粹得如同他這個人。
沈芷依言在另一側坐下,兩人之僅隔著約莫一臂多的距離——這距離在開闊處足以保持疏離,但在這密閉的車廂裏,卻微妙地形成了一種被迫共享同一片空氣、同一方狹小天地的窘迫。
哪怕視線不刻意交會,皮膚的每一寸感知,呼吸的每一次起伏,都在無聲地提醒著對方的存在。
車廂內一時間很安靜,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沈芷端正地坐著,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微微蜷起的手指上。然而,她很快便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陸泊然手中那卷書,已經好久沒有翻動了。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紙麵上,實則凝滯不動,仿佛隻是盯在書卷上的某一處,長睫低垂,掩去眸中情緒,神思卻早已飄遠。
他是在思考堂中事務?還是……
沈芷心中不免揣測起來。她總覺得,陸泊然應該有無數問題要問她。自從靜思齋中,她將那半張圖紙交到他手中,直到今日動身返程,期間他們再未有過任何形式的接觸——至少,從她這方麵來看,是沒有見過陸泊然的。至於漁火節那晚,陸泊然曾於礁石高處遠遠望見她放燈的一幕,她更是渾然不知。
她預想中,他應該會追問圖紙的確切來源,會探查她與寒祁世家千絲萬縷的聯係,會質問她處心積慮接近他是否另有更深層的目的……總之,靜思齋中當著謝玉秋和顧韞的麵無法公然盤問的諸多關竅,都該在這段獨處的旅程中一一揭開。
但是,陸泊然沒有。
他就這樣讓她上了車,然後便是一片沉默。仿佛靜思齋中她壓低聲音說出的那些話,那些關於要解開南北兩座機關術巔峰之鎖的、近乎狂妄的宣言,於他而言,隻是順耳聽聽罷了,並未真正放在心上。畢竟,數百年來,口出狂言者何其之多,又有誰真的撼動了那兩座巨鎖分毫?
可若他當真沒把她的話當回事,又為何要打破慣例,執意將她這個“麻煩”帶回陸機堂?沈芷不理解。這種沉默,比直接的拷問更讓她感到不安,如同置身於迷霧之中,看不清前路,也摸不透身邊人的心思。
所以,當陸泊然開口讓她上車時,沈芷心中是做好了準備的,做好了被一路盤問、甚至需要絞盡腦汁應對詰難的準備。然而,此刻這彌漫在鬆木香氣中的、冗長的沉默,卻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所有的預判都困在了原地,隻能被動地、煎熬地等待著對方不知何時才會落下的第一子。
她微微蜷起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些。
行程在單調的車軲轆轉動聲中一點一點前移,車廂內的沉默如同不斷堆積的塵埃,越來越厚。陸泊然終究沒有開口詢問任何事,他隻是維持著那個執卷的姿勢,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未曾開口,也未曾抬眼。
然而,這份表麵的平靜之下,暗流早已洶湧。
沈芷的耐心,在這樣無聲的拉鋸中,漸漸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她並不畏懼暴風驟雨般的盤問,甚至已經做好了麵對一切的準備。然而,眼前這種懸而未決的靜謐,讓她無從揣測他的意圖。
因雙耳失聰,唯恐錯過陸泊然忽然開口,可能對她說的任何一句話——盡管他始終一言未發——便不由自主地、時不時抬眸飛快地掠一眼他的臉,尤其是他的唇部,以確保自己沒有漏掉任何信息。
一次,兩次……她的目光極快、極輕地掠過他的麵龐,如同蜻蜓點水,一觸即離。她自認做得隱秘,隻為確認他是否有開口的跡象。
這頻繁卻短暫的注視,落在陸泊然的感知裏,卻完全是另一番意味。在他眼中,沈芷這種行為,無異於公然的、持續的“偷窺”。他實在不懂這女子的心思。若說她有意攀附,她的眼神裏卻沒有諂媚;若說她心懷不軌,這“偷窺”又顯得過於直白甚至……有些笨拙。
他其實並不介意沈芷“看”他,陸機堂內多的是狂放不羈之輩,形形色色的目光他早已習慣,也皆可泰然處之,或以更淩厲的氣勢壓回去。
但是,沈芷這種不明心意、動機成謎的“偷窺”,像一根輕柔卻執拗的羽毛,反複搔刮著他素來冷靜的心緒,讓他難免有些心煩意亂,無法再像往常那樣輕易地集中心神。
更讓他感到棘手的是自身的反應。他自詡可以不拘禮節,但那通常是對陸機穀中那些比他更不羈、更瘋狂的“邪修們”而言。麵對沈芷,他卻無法言明,為何自己會有點 “放不開” ,有點束手束腳。
他清晰地意識到,若是其他女子,比如顧秋瀾,倘若敢如此頻繁地看他,他定然會毫不猶豫地、冷淡地回看回去,那目光中的疏離與威壓,足以讓對方瞬間收斂目光,不敢再造次。
可是對於沈芷……他有種莫名的預感,倘若他此刻回望過去,她非但不會驚慌躲閃,反而極有可能會坦然地對上他的視線,用那雙清澈又沉靜、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秘密的眸子,與他對視。
而在這場無聲的對視中,他無法自信,自己不會先敗下陣來。
這種前所未有的、脫離掌控的感覺,讓他感到一絲無力,甚至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狼狽。
無計可施呀—— 他在心中無聲地歎息。沈芷看他,又不說話。他身為陸機堂主,能處理錯綜複雜的機關難題,能駕馭性情乖張的各方怪才,能權衡世家大族間的利益糾葛,但如何處理被一個女子在密閉馬車裏頻頻“偷窺”,這實在超出了他的經驗範疇。任何一本他深入研究過的機關典籍或是家族訓導,都從未告訴過他應對之法。
而於沈芷而言,她的心思則相對簡單得多。她見陸泊然一直手持書卷(盡管那書頁已經很久沒有翻動了),便自然而然地認為他正沉浸於閱讀之中。就像言謨曾經一樣,對著一張複雜的機關圖譜能夠目不轉睛地研究上一整晚,那個時候,是千萬不能打擾對方思緒的。
在多次抬頭確認,陸泊然似乎真的沒有要開口盤問她的意圖之後,她緊繃的心弦稍稍放鬆了一些。一直僵坐著也頗為不適,她便小心翼翼地、盡量不發出聲響地,輕輕掀開了自己這一側車窗的窗簾一角,將目光投向了窗外不斷向後掠過的、陌生的山野景色。
她這個看似自然的動作,卻讓車廂內那根無形的、繃緊的弦,似乎微微鬆動了一下。至少,那令人心煩意亂的“偷窺”暫時停止了。
陸泊然幾不可查地動了動有些僵硬的指尖,眼睫微垂,目光終於真正地落在了許久未讀的書頁文字上,雖然,那些字句是否入了心,恐怕隻有他自己知曉。
曖昧的氣息並未消散,隻是化作了更細膩的暗流,在鬆木香氣中,在車輪聲中,在兩人之間那不足三尺卻又仿佛隔著千山萬水的距離間,無聲地流淌、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