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遊
紅酥手，黃縢酒(3)，滿城春色宮牆(4)柳。
東風(5)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6)。
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7)浥(8)鮫綃(9)透。
桃花落，閑池閣(10)。山盟(11)雖在，錦書(12)難托(13)。
莫(14)、莫、莫！
2. 酥手：當時的一種精美點心，因形如佛手而得名。
3. 黃縢：此處指美酒。宋代官酒以黃紙為封，故以黃封代指美酒。
4. 宮牆：南宋以紹興為陪都，故紹興的某建築的牆有宮牆之說。
5. 東風：讓兩人分離的力量，或喻指陸遊的母親。
6. 離索：離群索居。
7. 紅：女子臉上的胭脂。
8. 浥(yi4)：濕潤。
9. 鮫綃：鮫人所織的薄紗。鮫人是古代神話傳說中魚尾人身的生物。“鮫綃”這裏指手帕。
10. 池閣：池旁的樓閣。
11. 山盟：山盟海誓。
12. 錦書：多指夫妻間表達思念之情的書信。
13. 托：此處指寄達。
14. 莫：意即罷了、不說了。
陸遊（1125—1210年），字務觀，號放翁，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南宋傑出的詩人、文學家。陸遊出生於官宦家庭，祖父陸佃曾任北宋神宗朝尚書右丞（副宰相）。陸遊自幼聰慧過人，宋高宗時以恩蔭被授予登仕郎之職。後參加禮部鎖廳考試，因受宰相秦檜排斥而仕途不暢。
宋孝宗即位後，賜進士出身，曆任福州寧德縣主簿、敕令所刪定官、隆興府通判等職。因堅持抗金，陸遊一生屢遭主和派排斥。乾道七年（1171年），應四川宣撫使王炎之邀，陸遊投身軍旅，任職於南鄭幕府。次年幕府解散後，陸遊奉詔入蜀，與四川製置使範成大相知。宋光宗繼位後，陸遊拜禮部郎中兼實錄院檢討官，不久即因“嘲詠風月”罷官歸居故裏。嘉泰二年（1202年），宋寧宗詔陸遊入京，主持編修孝宗、光宗《兩朝實錄》和《三朝史》，官至寶章閣待製。陸遊於寧宗嘉定二年（1210年）逝世，享年85歲。
陸遊是中國曆史上自作詩留存最多的詩人。他與尤袤、楊萬裏、範成大並稱“南宋四大詩人”。陸遊以詩成就最高，他的詩題材廣泛，語言平易流暢、章法謹嚴，兼具李白的奔放與杜甫的沉鬱。他力主恢複中原的詩篇對後世影響深遠。他的風光田園詩細膩優美，別有意趣。他的愛情詩情真意切，多有精品。陸遊的詞數量雖不算多，但氣象超然，兼具豪放和婉約的特色，幾首精品被人世代傳頌。此外，陸遊的散文、書法和史學研究也具有較高的水平。
陸遊一生創作豐厚。明末清初學者毛晉的汲古閣所刻《陸放翁全集》計有《渭南文集》50卷（其中包括《入蜀記》6卷，詞2卷）；《劍南詩稿》85卷（其中有詩9138首）；《放翁遺稿》3卷；《南唐書》18卷；《老學庵筆記》10卷等等。陸遊現有詩9300餘首、詞140餘首存世。
詩詞作品影響力總體評分： 7.
宋雨：陸遊的詩現在的確有多個選本。他的詩歌成就是很高的，風格上兼有李白的豪放和杜甫的沉鬱，有時還帶有一點宋詩的理趣，所以他的好詩，特別是他最擅長的七言律詩佳作，如《臨安春雨初霽》、《遊山西村》、《書憤》等，八百多年來廣為流傳。
唐風：陸遊被今天的人們熟知，還在於他是與辛棄疾齊名的南宋愛國詩人。陸遊出生名門，他的祖父陸佃官居尚書右丞，父親陸宰也曽在汴京做官。然而他出生兩年後北宋即亡國，全家南渡。他從小受家庭的熏陶，一生力主恢複中原。他在這方麵的詩詞作品如《秋夜將曉出籬門迎涼有感二首·其二》（三萬裏河東入海）、《示兒》，以及我們前麵欣賞過的《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其二》（僵臥孤村不自哀）等，都是這方麵題材的名篇。
宋雨：陸遊的詞存世140餘首。雖然不算少，但隻是他詩歌數量的零頭。清代文學理論家劉熙載說陸遊“有意要做詩人”，他對作詞並不看重，甚至有些輕視。但在今天的一些詞學家，比如王步高先生看來，陸遊詞中的一些佳作水平很高。而且放翁的詞題材、風格多樣，真摯而深刻。比如我們下麵要賞析的《釵頭鳳》，就是一首動人心魄的愛情詞。
唐風：這首《釵頭鳳》知名度很高，然而對於其背景卻有一些不同的說法。因為是有關動人的愛情故事，幾百年來被傳頌者反複再創造，變得愈加豐滿，但有的版本已經變得不可信。另一方麵，有些研究者又有完全不同的看法，比如當代詞學泰鬥夏承燾先生和其弟子吳熊和先生考證認為，陸遊這首《釵頭鳳》可能是“客中偶興的冶遊之作”，作於他中年在蜀中為官期間，在那兒他與一位歌妓生情，但卻為正室夫人所不容，陸遊的《釵頭鳳》是為她寫下的。
宋雨：啊？有這樣顛覆性的觀點？這也不過是一家之說吧。我建議我們捋順一些相關的事情，看看哪些是確定的，哪些是不確定的，哪些方麵可能有誤解和添加。看來我們需要先給這首《釵頭鳳》的背景定個基調，否則我們下麵就沒法“賞析”了。
唐風：首先，陸遊與原配妻子感情深厚，但陸遊的母親對兒媳不滿，強行將其拆散，這應是基本事實。比陸遊稍晚的南宋學人陳鵠的史料筆記《耆舊續聞》記述：“放翁先室內琴瑟甚和，然不當其母夫人意，因出之。夫婦之情，實不忍離。”而且後來陸遊多次寫下對前妻的懷念、悼亡詩，也是旁證。
宋雨：至於陸遊與前妻離婚數年後，一日遊沈園，兩人邂逅，他感歎之下賦《釵頭鳳》，也是有一定根據的。陳鵠《耆舊續聞》中說：“務觀一日至園中，去婦聞之，遣遺黃封酒、果饌，通殷勤。公感其情，為賦此詞。” 而且還有記述說，宋孝宗淳熙年間（1174—1189 年），陸遊題寫在牆壁上的詞依然可以看到。
唐風：另外，清代著名詞評家陳廷焯在其《白雨齋詞話》中說：“‘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放翁傷其妻之作也。‘不合畫春山，依舊留愁住。’放翁妾別放翁詞也。前則迫於其母而出其妻。後又迫於後妻而不能庇一妾。” 這說明他認為《釵頭鳳》源自前妻，而“不合畫春山”之詞，或與前麵夏承燾、吳熊和先生考證的蜀中納妾之事有關。
宋雨：看來尚無推翻《釵頭鳳》基本故事線的充分依據，這一點很重要。另外還有一些從賞析角度來講稍微次要的問題，比如陸遊的前妻是否姓唐，是不是叫“唐琬”，她是不是陸遊的表妹，等等。
唐風：陸遊同時代的人陳鵠和劉克莊提及這一話題時，都說他的妻子是“某氏”。到南宋晚期詞人周密的文集中，第一次出現了“唐氏”。到了明清時期，她就有了全名“唐琬”，而且有了生平：她的父親唐閎曾任鄭州通判；她的祖父是頗有聲望的鴻臚少卿唐翊。由於陸遊的母親姓唐，於是後來就有了表兄妹的說法。
宋雨：從研究角度講，這些可能都是比較重要的問題。但對於我們欣賞這首詞而言，我認為就不那麽重要了，這些與陸遊的夫妻感情沒有直接的關係。至於名字，不過是人的一個符號，我們姑且接受“唐琬”好了，這樣賞析起來也方便。
唐風：我同意。在我們賞析之前，還有兩個問題有必要討論一下。一是陸遊夫妻那樣和睦，陸母為什麽要棒打鴛鴦呢？難道她不希望兒子幸福？二是唐琬離開陸家後，嫁於嗣濮王趙不熄的第五子趙士程為繼室。在程朱理學盛行的南宋，唐琬離婚後再嫁，而且嫁給皇家宗室，這可能嗎？
宋雨：出妻的原因，有人說是結婚兩、三年後唐琬依然沒有懷孕生子，陸母怕絕後，所以休了她。這個說法可能有些牽強，因為陸遊是家中第三子，其父母沒有“絕後”之虞。也許僅僅因為婆媳關係不好，陸母不喜歡這個兒媳。陳鵠《耆舊續聞》簡單地說：“不當母夫人意，出之。”
唐風：南宋詞人劉克莊在《後村詩話續》給出了另外一個原因：“放翁少時，二親督教甚嚴，恐其惰於學也，數譴婦，放翁不敢逆尊者意，與婦訣。” 這倒是讓人覺得有道理。陸母是名門之女，對兒子有較高的期望值。她看到兒子兒媳整日卿卿我我，擔心兒女之情影響陸遊日後的科考和對功名的追求。
宋雨：嗯，的確有些道理。我們看看時間線：陸遊出生於宋徽宗宣和七年（1125年），他19歲的時候，也就是宋高宗紹興十四年（1144年）與唐琬結婚。兩三年後兩人被迫分手。沈園之會約發生於紹興二十一年（1151年），這時兩人已分手四、五年，陸遊時年26歲。
唐風：看來陸母的嚴厲是“有效”的，嗬嗬。兩年以後的紹興二十三年（1153年），28歲的陸遊赴臨安參加鎖廳考試（一種現任官員及恩蔭子弟參加的製科考試），獲得第一名。不幸的是，因為壓過了秦檜的養孫秦塤，秦檜不悅。次年（1154年），陸遊參加進士科省試時，主考官在秦檜的壓力下借故將陸遊除名。陸遊終身仕途不暢。
宋雨：至於女子離婚再嫁的問題，宋朝在這方麵還真是開明，朝野都不忌諱女子改嫁。僅舉兩個皇上的例子：宋真宗的皇後劉娥原先是個銀匠的妻子。真宗死後，年僅12歲的仁宗登基。劉皇後垂簾聽政，政績卓著。而仁宗後來的皇後曹氏也是改嫁女，而且是一位是非分明的人。“烏台詩案”中蘇軾的性命岌岌可危。這位當時已被尊為“慈聖光獻皇後”、且臥病在床的太皇太後，對年輕的宋神宗苦口婆心，救了蘇軾一命。
唐風：好，現在讓我們來欣賞這首《釵頭鳳·紅酥手》。注意一點：【釵頭鳳】這個詞牌一般是押仄聲韻的，而且在每片的第三句以後換一個韻部，同時詞的層次也有所改變。而且上下片的末尾用三個疊字，不用說這一定是反映激蕩的感情。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
宋雨：宋代官酒以黃紙為封，故“黃縢酒”代指美酒。至於“宮牆柳”，因為紹興是南宋的行都，某段城牆或某建築的高牆或可稱為宮牆。然而“紅酥手”是什麽意思呢？一種解釋是，它是指唐琬紅潤、細膩的手；另一種解釋是，“酥手”是一種點心，一種含牛羊乳的麵點。你的看法呢？
唐風：我傾向於後一種解釋。《耆舊續聞》記載：“務觀一日至園中，去婦聞之，遣遺黃封酒、果饌，通殷勤。公感其情，為賦此詞。” 這裏“果饌”是水果與點心的通稱。注意“遣遺”二字，她是請人把點心和酒送過去的，自己親自送過去是不合適的。所以“紅酥手”合理的解釋是一種點心。
宋雨：假如“紅酥手”硬要被解釋為唐琬的手，那麽上闋前三句詞人就不是寫自己收到前妻送來的酒和果饌這件事，而是在回憶兩人一起生活時美好的時刻。不僅“紅酥手”代表了唐琬的儀態之美，而且“宮牆柳”也可以形容她美好的身段。這是恩愛夫妻當年美好生活的一個側麵。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唐風：此處換韻以後，開始了另一層意思。“東風”這裏當然不是讓大地恢複生機的春風，而是代指造成詞人愛情悲劇的“惡勢力”。我想陸母是被包括在內的，陸遊內心對她多少是有怨恨的，隻是不便明說，便以曲筆委婉地表達。
宋雨：被迫與愛妻分手，當然是滿懷愁緒，歡情不再。“離索”即離群索居。這種離群索居是指自己精神上的孤獨和隔離感。實際上唐琬離開以後，陸母很快讓陸遊和一位姓王的女子結婚。這位王氏是一位文化水平不高的本分人，她很快為陸家生了兩三個孩子。但陸遊對她的感情，顯然是不可與對唐琬相比的。
唐風：接下來的三個疊字“錯、錯、錯”，感情奔湧而出。到底是誰的錯了呢？是母親嗎？她為什麽讓自己失去幸福？是自己嗎？是自己當時不夠“男人”，不敢抗爭，結果永失摯愛嗎？詞人不便明說。但這分量很重的一個“錯”字，重複三遍，足以讓讀者去品味和思索了。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
宋雨：換頭這三句，有人解釋為實寫兩人在沈園重逢時的情景。甚至有的故事繪聲繪色，說與唐琬一同遊園的夫君趙士程非常君子，他禮貌地說：你們二位請敘敘舊，我先回府。這就是我們前麵說的，有人把這個故事加工得不可信了。
唐風：哈哈，不要說在古代的中國，就是在今天，有幾個人會這樣做呢？這樣做對誰都不合適。如果不期而遇時互致問候，然後如《耆舊續聞》中所說唐琬“遣遺黃封酒、果饌，通殷勤”，那麽應該說趙士程已經相當仁厚、大度了。南宋詞人周密在《齊東野語》中對此事是這麽記述的：“唐後改適同郡宗子士程, 嚐以春日出遊, 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氏園。唐以語趙, 遣致酒肴。”
宋雨：二人園中不期而遇，“瘦”可以一眼看出來，但“淚痕紅浥鮫綃透”（淚水淋濕了胭脂紅，浸透了絲巾手帕），我認為不可能是實寫。詞人是通過唐琬的消瘦和她給自己送來酒和點心的情誼，設想她同自己一樣，幾年來也是滿懷愁緒，受著相思之苦的折磨，甚至以淚洗麵。
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唐風：下片在此換韻，詞人也轉而寫自己。“桃花落，閑池閣”看似寫景，其實表達的是自己內心的落寞，意思上與上闋的“東風惡，歡情薄”有對應。暮春時節，桃花落了，園子裏空空蕩蕩。詞人在這樣的氛圍下，倍感淒寂、寥落，於是很自然地引出結句。
宋雨：“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表現了詞人內心難言的痛苦。“錦書”一般指夫妻或情人表達思念和愛意的書信。想當年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多麽甜蜜恩愛。可是現實早已物是人非，盡管難以忘懷，但已經不可挽回了。
唐風：結尾“莫、莫、莫”三個疊字，是一個百感交集的結尾。盡管難以割舍，心中還有很多話想表達，但唐琬已經是他人之妻，還能說什麽、寫什麽呢？於是詞人對自己說，罷了，罷了，罷了！這首詞，就在這樣沉痛的喟歎和餘音嫋嫋之中結束了。
宋雨：這首《釵頭鳳》，在我心目中屬最好的愛情詞之列，我認為好過秦觀、晏幾道類似題材的短調。作者語言精妙，全詞跌宕起伏，多處轉折、對比，把淒楚、思念、懊惱、無奈等多重感情表達得真摯動人。
唐風：我認為這首詞之所以動人，一個重要原因是【釵頭鳳】這個詞牌選得好，充分發揮了長短句和仄聲韻（包括入聲韻）在情感表達方麵的優勢。詞中的三字句、四字句和每片末尾的仄聲三疊字，將語言的頓挫和感情的迸發融為一體，造就了這首獨具匠心的不朽名篇。
宋雨：宋雨：據說後來唐琬看到了陸遊題在沈園牆壁上的《釵頭鳳》，悲傷不已，也依韻和了一首：“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幹，淚痕殘，欲箋心事，獨倚斜欄。難、難、難！ //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詢問，咽淚妝歡。瞞、瞞、瞞！”。不久後唐琬便憂鬱而死。
唐風：一些研究者認為，這首和詞可能是後人假借唐琬之名寫的。但這也是一首好詞，意思上和得非常妥帖，換韻後改押平聲韻，也與女子深沉、內斂的情感相一致。讓我們寧可信其有，不要信其無吧。不管怎麽說，它為這個淒婉的愛情故事畫上了一個句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