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級男人通鑒》第232章 看你玉樹臨風

FionaRawson (2026-04-06 17:25:02) 評論 (6)

富士康,民間都叫發財康或者養老康。因為在同行業中算工資高、福利好的巨無霸大廠,全國各廠區加起來員工總人數已過百萬。且招人門檻低,在相當一段時間內被匯集於深圳、鄭州、昆山等多地的打工人群視為首選。剛強於2014年11月12日那天以勞務派遣工的身份入職富士康。能拿下這份工作,當中還有點小故事。

回到10月份的那天晚上,煤球猴正在邵艾酒店套間的浴缸裏洗澡。邵艾獨自走回客廳,坐到沙發上看手機,等他出浴。“煤球猴”是劍劍上次從深圳回蘇州後偷偷給曬黑了的爸爸起的外號,此刻用在剛強身上正合適。其實劍劍長這麽大是沒見過煤球這樣事物的,那還是在張姐家裏,聽張姐跟她講老北京燒煤球那些事兒。

半晌,褪了層濁色的剛強從浴室裏出來。從他走路的姿態可以判斷,白天去中集試工這一天下來,五大三粗的漢子確實受罪了、累癱了。他貼著她坐下,下身穿條大褲衩,上身還是那件新潮的白色短袖恤衫。偌大的沙發上跟她擠坐在一起,倆人距離為負。說新潮是因為衣服年歲太久,脖子下方的一圈和背上部已被撕磨出幾隻長橢圓形的破洞。但他不肯扔,還說數這件棉衫穿著睡覺最舒服。邵艾每次見到這幾個洞都忍不住想拿手指去挨個兒摳一下。

洞沒摳成,先被他的手指戳了她的臉蛋。“女強人怎麽這時候跑來找我、啊——”他放肆地打了個哈欠,並讓哈欠浸濕眼圈,“很想我是吧?剛好,幾個老哥這周末要給我慶生,他們都說想見你。”

“我明天要去廣州參加個商業座談會,”邵艾謹慎地說,暫時沒有透露想要帶他去省領導晚宴一事,不然他肯定一口回絕。嗯,還是得循循善誘,曲線救國。“周五我約了藥材商來總部,待不到周末。你生日不是還有半個月?”

他的神色黯淡下來,從麵前的茶幾上抓起一瓶被她喝過幾口的礦泉水,咕嘟嘟幹光。“威武哥下周要動手術,聚會必須趕在那之前。哎,你說說這事,不就是之前腳後跟上紮了個釘子,怎麽就、就能癌變了呢?”

“是黑色素瘤麽?”邵艾畢竟是幹醫藥這行的,類似的病例聽說過。受了外傷拖著不去治,傷口感染長出肉芽,最終演變為黑色素瘤。希望這位威武哥的情形沒那麽嚴重吧!此刻的她和剛強還不知道,威武哥的癌細胞已在逐漸擴散至全身,人世間剩下的光陰不到一年。她也沒有料到這件事對剛強後來產生的影響之大,甚至可以說是他職業生涯的一個轉折點。

“別管我,你們幾位老哥好好聚吧,”坐了半天的飛機,邵艾也有些倦了,“再說了,不是我嫌棄他們哈,你瞧今天下午在你公寓,那個劉工見了我有多不自在?”

他轉過身來,指著她身上摻了銀絲的毛衣和熨帖的西褲,“憑你這一身行頭,再張口閉口幾個億的,人家能不害怕麽?”

“還是下次吧,下次提前通知我,我好安排……喂,你接下來打算幹點兒啥?別再攬什麽搬運工、集裝箱那種苦差了,好吧?非要進廠的話,搞搞電子元件、手機安裝之類的不是輕鬆又幹淨?”

“我一直都想進電子廠啊,就是聽說查背景查得嚴。到時候折騰半天還得體檢,人家也不會要我,白白自取其辱。”

“你犯的又不是什麽大事兒,”邵艾飛快地思索著,認為已找到突破口。“對了,我明天的座談會之後有個晚宴。與會者名單我看過,光深圳這邊就有好幾個電子廠的老板在裏麵。要不你跟我去吃個飯?我琢磨著,能當麵跟那些老板們說上話,還做什麽背景調查?”

剛強倒也警醒,立刻察覺到了背後的“陷阱”,眯起雙目,“就隻是企業家座談會?沒有什麽省市級官員到場麽?”

“都是你的老領導、老熟人,”她小心翼翼地捏了下他的胳膊,“白天的會議是寧主席和省長主持,晚宴都有誰不好說。”

寧主席本來是廣州市政協主席,現已高升為省政協主席了。六年前邵艾與剛強曾分別前去參加寧太太舉辦的慈善晚宴,邵艾還在寧太太的包間裏被剛強當眾襲胸。那天閔康也在場。總之確實算老熟人。

剛強聽後的反應像被邵艾燙到胳膊,屁股往一旁挪開兩尺。“不不,我現在這麽個狀況,見了麵隻能大家都尷尬。到時候聊什麽呢,你想想?哦,人家一個個勸我改過自新、踏實做人,我就點頭如搗蒜,或者匯報我在三和當大神的經曆?快算了吧,找那別扭!”

“你想多了,幾十桌的客人呢,省領導是你想說話就能說上話的?權當是去陪我好不好?結婚這麽些年你都沒怎麽跟我參加過活動。”說到最後,邵艾自己也鬱悶起來。

“反正我不去,丟不起那個人!”剛強扔下這句就走去臥室,重重地趴到床上,臉扭在枕頭上呼——呼——地睡起覺來。邵艾跟進去,想在他結實的屁股上大力地拍一下。手在半空停住,收回,繼而坐到床沿上。

“去不去赴宴是件小事。剛強,咱以後可不能總是見不得光、縮著腦袋做人?等再過三年你自由了,想在家躺著沒問題,我也可以把公司賣了陪你一起躺,我沒有那個錢麽?但咱們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讀了十幾年書就因為三十出頭遇上個坎兒,之後便開始混吃等死了,對得起誰?能力越大必然責任也越大,我現在要是把擔子隨便扔給什麽人,讓幾萬名員工跟著喝西北風,人家員工招誰惹誰了?你有羞恥心是好事,覺得自己犯了錯就不配見人了,忘了你們官場上多的是肖市長那種蛀蟲?你獨善其身的結果等於由著他們霍霍工人和老百姓去,那你才叫真的犯罪!”

男人的呼嚕聲止住,邵艾知道自己的一番勸說已開始奏效,但還差臨門一腳。考慮到剛強最看重兄弟情義,於是趴到他背上,先如願以償地摳了他衣領下的兩個洞,再小聲道:“我跟你說,煤球猴,你呢、明晚跟我去赴這個宴。回頭我叫公司的人安排威武哥去港深醫院,費用我來出,怎麽樣?”

香港大學深圳醫院是兩年前才成立的,因其與國際接軌的治療手段聞名於腫瘤界,跟邵氏藥業深圳子公司也有所來往。

剛強的身子在她下方動了動,“那我明天上午先去社區矯正中心打個報告。一般來說,家裏有親屬過世這種大事才讓離開禁足區,不知道批不批……等等,你剛才管我叫什麽來著?”

******

第二天傍晚,剛強跟著邵艾坐上公司的車,四個月以來首次離開深圳,前往位於珠江新城的廣州四季酒店。剛強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穿了件淡藍色牛仔質地的舊襯衣,下著棕色卡其棉混紡休閑褲。然而倆人才一步入能容納千人的瑪瑙宴會廳,原本安坐在靠門口的幾張圓桌旁的那些客人就像集體收到警報信號,目光齊刷刷地匯集到他身上。

“看什麽,我頭上長角了麽?”剛強在盡量不動嘴唇的情況下模糊出這句問話。

“看你玉樹臨風!”邵艾抑揚頓挫地說。看得出她今天心情大好,選了身頗有女人味的櫻紅色套裙。也是,這些年來他真的沒怎麽跟她外出過。但她也還是顧及他的感受的。她在廣深一帶的商界頗有幾個熟人,都是自己應付,沒硬拉著他去見這個、見那個的。至於剛強自己,仔細找估計也能找出不少熟人,但他決定一路目不斜視。

入座之後,發現同桌坐的一位胖乎乎的客人就是深圳一家電子股份有限公司的老總,公司規模還不小。邵艾同他交換了名片,二人攀談起來。“季老板,我有個朋友的孩子想去電子廠工作。聽說你們那裏都要做背景調查?”

季老板搖頭,“要看你應聘的渠道。正式工的話能拿到編製和五險一金,都是自己來公司應聘,學曆啊、犯罪記錄我們會仔細核對。不過大家現在很少招正式工了,尤其是流水線。大部分是從勞務派遣公司招合同工過來,三個月一簽,壓一個月的差價。反正幹得好就繼續簽,渾水摸魚的你提前解雇他還麻煩,到時候不簽就是了。像富士康那些大廠目前都是這種模式,除非是招工程師。嗯,派遣工也是有社保的,比臨時工要強得多。”

邵艾點頭,“哦,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勞務派遣就是一個公司把員工派去另一個公司。”

季老板笑了,“這跟你們藥廠肯定是不一樣的操作。你們那裏的員工都是正式工為主吧?”

那倒不是,邵艾知道她的藥廠也有不少臨時工,主要從事貼標簽、搬運等無關緊要的工作。可能也有這種所謂的“勞務派遣”?隻不過她平時的工作範圍接觸不到那些群體。

剛強一直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忽然察覺到有人碰了下他的胳膊。扭頭,見身旁站著個身穿製服的男服務員,正咧著嘴衝他笑。男人應該也就二十來歲,由於門牙少了兩顆,眼窩也有些凹陷,乍一看比實際年齡大上許多。剛強隻覺得此人眼熟但想不起名字來了,也可能壓根兒就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喂,真的是你?”男青年仔細盯著他瞧,顯然也不知道剛強的名字,說話因為門牙的缺失而通風撒氣,“上次在香格裏拉,羅湖區那家,還記得嗎?咱倆一起當服務生日結工,還是你領我們大家坐地鐵去的?哎呀,瞧瞧你,怎麽搖身一變成了省長貴賓了?所以說人要長得靚仔,命就不一樣呃……”

剛強被他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記得的,那次是潮汕商會搞聚餐,他作為日結工同一群老哥給酒桌端菜,還被在座的一個小老板認出他來,當眾奚落了他一番。

正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男服務員已打算回廚房工作了,轉身走了兩步又折回,像是想起什麽事,躬下身小聲對剛強說:“還記得那天跟我們一起幹活的那個雞髀哥嗎?他摔死了哦!我親眼看見的。兩周前跟他去工地做拆卸,他站在腳手架上一腳踩空,就那麽摔死了啊!”

剛強也不認識什麽雞髀哥。然而聽說某個老哥的生命就這樣在一個普通的工作日被悄無聲息地抹去,在乎他的也許隻有同為底層的幾個夥伴和老家裏得知噩耗的父母親人,剛強那棵生命之樹也仿佛被人拗去一個枝丫。反觀他自己,人模狗樣地坐在這裏喝紅酒,還“故意低調著裝”?以為被貶期間去三和做了幾個月的日結工就算是同底層人民打成一片了?

同樣出身貧民不假,從小就有大哥大嫂為他托底。在他考上名校那日更是徹底脫離了那個階層,且不提後來的身居高位兼豪門乘龍快婿了。如同一盆蒜苗裏拔走一棵,哪兒那麽容易再插回來?他目前的行為不就跟那些被大魚大肉吃出三高的老總們回鄉憶苦思甜一樣嘛,該是有多麽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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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勞務派遣公司,其實就是中介。剛強體檢後順利入職,與另外幾十個應聘者被一輛大巴拉去位於龍華的富士康園區。邵艾給他租的單間公寓被他退掉了,雖然自己單住比多人宿舍要舒服,但離園區太遠,每天的閑暇時候本就很少,還不夠來回通勤的。在一行人去園區的途中就聽中介在車上一遍遍地安利——包吃住,月薪5600,有社保;雖然有白班和夜班兩種,但可以申請隻上白班。

等到了園區開始入職培訓,發現完全不是那麽回事。這還是正規大廠呢,所謂的“包住”,每天要交5元費用,算是把水電費那些都算進去也還合理。“包吃”可不是免費吃,而是為員工提供多個大型食堂。入職時一人發一張卡,卡裏已經有錢,但這些錢到月底是要從你工資裏扣的。

“可以申請白班”?準確說來是如果有醫院出示的病例表明此人不能熬夜,你就能申請,但通常能拿到這種病例的在體檢階段就被篩選掉了。至於“月薪5600”,這個剛強一早明白,不僅包含了加班費,還要壓差價的。具體說來就是第一個月結束時隻能領到2500的基本工資,剩下的3100差價要在你幹完第二個月的時候才能領到。

而且很不幸,剛強被分到的是夜班。

注:威武哥這章裏的原型是B站的釘子哥。一年前開始關注他的時候還沒有病變,現在隻能祝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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