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小山村(二十一)

俏然忘情 (2026-04-08 11:21:30) 評論 (0)
我家隔壁是生產隊的五寶戶鬆狗兒。這個人從小就是一個混混,屬於不務正業,又地痞流氓的那種。解放前,他惹了一個不該惹的人,被人家把他手指頭都宰掉了兩根。

解放後,因為他一無所有,分到了我家隔壁的房子。但他依舊是個痞子,成天啥事不幹,到處去蹭吃蹭喝。村民惹不起這種無賴,隻好讓他混吃百家飯。

再後來,他年紀大了,就成了五寶戶,吃喝都由生產隊全包了。這樣,村民才沒被他騷擾,被他要吃要喝。

這鬆狗兒,打年輕時就是一個醉鬼。自從我懂事時起,幾乎天天都可以看到他喝得醉醺醺地,上街下街亂竄,村裏村外瞎跑。有一次,他醉得東倒西歪地過學校前麵小石橋時,撲通一聲,掉下橋去,摔了個頭破血流。

可是,這醉鬼老頭兒命大,居然沒摔死,被村民救起後沒過幾天,又惡習不改,照樣每天滿大街地找他的同黨,學校後麵的刹豬匠祁狗兒,還有別的幾個有點節製的老頭子一起,常常喝得,不是他自己醉倒像死豬一樣躺大街上呼呼大睡,就是祁狗兒喝醉後回去,迷糊著個腦袋,把他的媳婦往死裏打。

說實話,從舊社會活下來的酒鬼老頭子們,大多相當的煩人。這些個老頭隻要聚在鬆狗兒堂屋裏喝酒,就一定把左鄰右舍吵得來很想衝過去,把這幾個死老頭子嘴巴縫起來。

因為他們是大聲猜酒令喝酒,一旦開局,不醉不散夥。白天還沒事,要是晚上開喝,那左右鄰居都別想睡覺了。

另外,和獨居酒鬼老頭兒做鄰居,每天都是在踩“鋼絲”,在危險邊緣上徘徊。鬆狗兒因喝醉引起了好幾次火災。有一次差點燒了整條街,如果當時沒及時撲滅大火。

這次大火把我家麵街的大柱子和一大片木板牆,還有部分屋簷,燒焦燒壞得非常嚴重。幸虧當時對麵,建在河岸上的醫院有水槍,村民及時拉開此槍,從河裏吸水猛噴著火的房子才沒有造成整條街有可能被燒掉的危險和慘劇。

當然,我們家最倒黴了。房子被鬆狗兒燒壞了,還不能叫他賠,他是五寶戶,全靠生產隊供吃喝,即使叫他賠,把他吊起來剝了他的皮,他也沒錢幫我們修好。為換燒壞的大柱子和木板牆,還有部分屋簷,我家花了不少錢。

幸虧那時候,我家已經開鋪做生意,還有幾個餘錢可修。若這事發生在很窮的人民公社時期,哪裏有錢可修啊,隻能讓我家房子黑著半邊臉,醜醜地矗立在大街上了。

這鬆狗兒痞是很痞,但他有一個優點,會哼曲兒。他酒喝得半醉半醒時,就會搖頭晃腦地低聲哼曲兒。還別說,哼得滿有味道的。因為,確實好聽,有時,我會豎起耳朵,隔著兩層木板牆,認真地聽他哼唱。

鬆狗兒哼的曲兒多半是悲情的那種,音調拉得婉轉,很低,很長,聲聲歎息的韻味十分濃厚,令人深感悲涼悲愴。

鬆狗兒其實有一副好嗓子。紅白喜事時(他一定在場),偶爾也有人家請他當眾唱幾首,如果他沒喝太醉的話。

我想,鬆狗兒其實是一個可憐人。我從沒有聽到過大人們談論他的父母,姊妹兄弟,還有親戚以及他本人的個人生活等,仿佛他和任何人都沒有血親或朋友關係,從生到死,就是一個人,一個徹頭徹尾的“光杆司令”似的。也許正是他的“孤苦伶仃”,村裏人才任他鬧騰,還樂意施舍飯菜,喂飽他吧。

鬆狗兒死得很突然。因為他引起過很多次火災,又隨著他越來越老,村裏幹部們每天早晚都不得不輪流值班去看他,尤其是晚上睡覺前,一定有人去確認他屋裏是否有任何危險的火燭存在。一天晚上,輪流值班的幹部發現他已經在床上死了。

這位幹部馬上通知了整個村的人,並召集幹部們和村裏德高望重的人商量處理鬆狗兒的後事。當然,隔壁的我們,還有另一家,是幹部第一時間知會的人家。

這下,可不得了!當晚,隔著兩層木板牆,一邊是鬆狗兒的屍體,一邊是我們的臥室,雖然我們都睡在二樓,這也很是瘮人啊!

一開始,我們都不敢睡。不過,畢竟是孩子,熬不了夜,還沒撐到12點,我們都沉沉地睡著了。第二天早上醒來,抹抹眼睛時,才想起來,咦,怎麽睡著了,隔壁還躺著鬆狗兒的屍體呢。

鬆狗兒的後事,村民們還是很認真給辦理了的。大夥兒湊錢給他買了館材,壽衣,紙錢,一點兒程序都沒有省,正而八經,按當地風俗習慣,吹吹打打地把他給送上了山。

不過,我沒有跟上山去,也就隻知道他大概埋在哪裏,具體位置並不知道。所幸,鬆狗兒死時,已分田到戶,隻要他沒埋在我家的山林,也就沒什麽好害怕的。

鬆狗兒死了,街上清靜了不少。但是,鬆狗兒的龍門陣村民可沒少擺。關於他的典型故事有手指頭被宰,摔下河裏,火燒房子等。

村民們真的忘不了他,即使他住的房子已經賣給了另一戶村民,好幾年過去了,村民們還是習慣性地說“鬆狗兒的房子…怎麽,怎麽的。”

鬆狗兒一輩子都是單身一人,無爹無媽無兄弟,無姐無妹無兒女,甚是可憐和不幸。所幸的是,他生活在民風還算純樸的小山村裏,成功地討百家飯吃了一輩子,這也是他了不得的造化。

想想鬆狗兒也算是個有福的人。因為,人民公社時,大家多窮啊,可他是五保戶,一年四季都旱澇保收,雖不能吃好,但吃飽是沒問題的,至少他沒有如魯家那樣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情況發生和存在。相反,仿佛他從來就不缺錢買酒喝似的。

還有,鬆狗兒這輩子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即他給村民們毫無保留地貢獻了他的娛樂性。正是有他在街上上演出各種“醉戲”,和小孩子喜歡追著他玩耍和打鬧,讓村民們經常有得一樂,開嘴一笑,冷清的小山村才多了不少的生氣和熱鬧。不然,當他死後,人們不會長時間提起他,議論他,記得他,甚至還很懷念他。

一句話,鬆狗兒並不是一無是處,他稱得上是山村裏最資格的“醜角喜劇演員”。他的這份天賦在那個文娛活動匱乏的時代非常難得和珍貴。

所以,痞了浪了醉了一輩子的鬆狗兒也有他來人世一趟的價值。他和祁狗兒有著質的區別,不打人也不罵人,雖然他痞,無賴了些,村民依舊喜歡他比討厭他多些。